第191章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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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松子打了個哈欠,抹了抹眼角擠出來的淚水。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在後堂的軟榻上,旁邊小火爐上溫著的茶水正咕嚕嚕地冒著熱氣。

  這半個月,他是真的過得挺舒服的。

  陸沉出征了,顧懷也去巡視地方了。

  偌大的襄陽城,就剩下了他這個留守的「聖子」。

  這要是換作幾個月前,打死玄松子他也不敢接這個攤子,但現在不一樣了。

  顧懷臨走前,已經把襄陽的架子徹底搭了起來。

  府衙里有文官處理政務,城防有留守的幾個校尉盯著,一應事務,都有底下這幫人處理得井井有條。

  偶爾遇到些實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快馬一匹送出城,過不了兩天,帶著紅批的政令就會原路傳回來。

  情況眼看著越來越好。

  凡事都不用他操心。

  玄松子每天的任務,就是穿著那身代表身份的衣袍,在府衙大堂上坐那麼一兩個時辰,當個不喘氣的泥菩薩,聽著下面的人匯報完畢,然後點點頭說一句「按規矩辦」。

  剩下的時間,就全是他的了。

  如果不是顧懷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必須坐鎮府衙。

  他早就脫了這身沉重的聖子服飾,換上道袍,去這襄陽城裡的街頭巷尾閒逛了。

  他是真喜歡給人看相算命,早把這當成了入世修行的一部分,只是這半年來變故太多,當初那閒雲野鶴一般的日子早一去不復返了。

  「唉...」

  想到這裡,玄松子嘆了口氣,起身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回首這大半年的境遇,玄松子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

  當初在江陵城外的白雲觀,他看出了顧懷面相的奇異,原以為做個媒結個善緣,就能回山繼續修行,結果就莫名其妙地攤上了天大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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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聖子,然後被顧懷一腳踹到了襄陽南部打生打死,好不容易熬出點頭,又被卷進襄陽的漩渦里。

  如今這半個月。

  真算得上是他認識顧懷以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了。

  人一閒下來,就容易懷舊。

  玄松子這段時間,連當初在龍虎山上的早課習慣都撿起來了。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迎著紫氣打坐吐納。

  只是...

  總感覺有些靜不下心來。

  當初在龍虎山上的時候,師父最喜歡看他在後山那棵老松樹下修行。

  有時候他打個盹,一眨眼就是一天過去了,醒來時渾身舒泰,氣機流轉。

  師父還總是撫著那把白鬍子,在一旁滿臉欣慰地點頭,誇他天性就契合大道,無欲無求,天生就是個修道的苗子。

  可現在呢?

  別說打盹了。

  一閉上眼。

  腦子裡全都是刀光劍影。

  全都是南郡城外的屍山血海,全都是那些赤眉潰兵狂熱的眼神。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會匯聚成顧懷那張臉,笑吟吟地看著他,彷佛在說:「道長,這因果,你還逃得掉嗎?」

  隨後心亂如麻,雜念叢生。

  每當這個時候,玄松子就會驚出一身冷汗,從入定中猛地睜開眼。

  「師父啊師父...」

  玄松子放下茶杯,喃喃開口:「您老人家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徒兒這次下山,在這紅塵里摸爬滾打了怎樣一遭吧...」

  哪裡還是什麼修道苗子?

  分明是個在業火里打滾的孽障了。

  玄松子悚然一驚,他恍然驚覺,自己這幾天那種「日子越過越舒服」的心態,實在是太危險了。

  自己先是遭了因果纏身,然後又是大起大落,這溫水煮青蛙的把戲,差點就讓他道心不穩了!

  他連忙從榻上爬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走到房間中央,找了個方位,重新盤腿坐下。

  屏息靜氣,從懷裡摸出那枚油光鋥亮的銅錢,嘴裡念念有詞。

  手指輕揚。

  「叮噹。」

  銅錢落在青磚地面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停了下來。

  玄松子低頭看去。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張原本紅潤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完蛋了。

  在遇見顧懷之前,他對於自己身上的命理和氣運,是真能看明白幾分的。

  遇見顧懷之後,雖說卦象模糊,但也能給出些「泥足深陷」、「大利東南」之類的卦象。

  可現在,這卦象已經亂到根本看不明白了!

  一條條看不見的因果線,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一樣,死死地纏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根本扯不斷,理還亂。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

  他從小在山上苦修十幾年,日日吐納積攢下來的那一口純陽先天氣。

  差不多快散了一半了。

  被那些血光,被那些騙人的口舌之業,被那個聖子的名頭,硬生生地磨掉了一半。

  這可是他修道的根本!

  「無量那個天尊...」

  玄松子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龍虎山是有舊例的。

  歷代天師一脈的傳人,需在二十五歲那年,先天氣圓滿,然後挑選命格相合的女子娶妻生子,以陰陽交匯之理,續住這一口純陽先天氣,才能繼續求道。

  他今年二十有四了,當初就是打算遊歷完荊襄就回山,早早了結此事。

  可現在看來,要是再照這個勢頭,在這襄陽城裡,頂著個聖子的名號繼續混下去。

  怕是這最後半口氣,連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就要散得一乾二淨。

  到時候,他怕是連望氣都望不出來了...

  玄松子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訥訥無言。

  「還是沒逃掉啊...」

  他終於認清了一個現實。

  自己的命數,和顧懷糾纏得太深了。

  深到自己這個世外之人居然冥冥中忘了這件事,已經許久不曾給自己開一卦了!

  這因果一拖再拖,一事連著一事,居然就這麼被裹挾著,一路拖到了今日。

  想到自己剛才居然還沾沾自喜,覺得這幾天不用幹活的日子是享受。

  玄松子恨不得抬起手,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

  享受什麼!這是在拿命熬油啊!

  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玄松子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地上的銅錢都顧不上撿。

  真得把這塵世的因果給結了,早點回山。

  這次等顧懷巡視回來,說什麼也得把這聖子名頭給他塞回去。

  哪怕是撒潑打滾,哪怕是撕破臉皮,也絕不幹了!

  再被這天大的因果壓兩年,自己別說修道了,到時候師父真得把自己逐出山門不可。

  「大人。」

  就在他滿心悲憤、發誓要和過去徹底決裂的時候。

  門外傳來了護衛的聲音。

  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臉,快速將臉上的慌亂和絕望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理了理衣袍,重新走回榻前坐下,恢復了那種悲天憫人的清冷模樣。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這府衙里負責通傳的親信。

  「何事?」

  「稟聖子,」那護衛單膝跪地,神色有些凝重,「南陽來人求見。」

  南陽?

  玄松子猛地睜開眼,驚疑不定。

  ......

  宗祿當年,曾經也是有機會做宗氏家主的。

  這不是一句妄言。

  他本就是嫡出,而且是嫡長子。

  自幼便聰慧過人,無論是經史子集,還是籌算兵法,在南陽五姓的年輕一輩子弟中,他都是拔尖的那一個。

  老家主在世時,也將他當做唯一的繼承人來培養。

  如果不出意外,他現在應該坐在南陽城那座最顯赫的府邸里,發號施令,而不是坐在這輛顛簸的馬車裡。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老家主重病難治,適逢天下初亂,流民四起。

  家族內部,幾房叔伯蠢蠢欲動,試圖趁機瓜分宗氏的產業和那些隱秘的部曲私兵。

  他也曾試圖力挽狂瀾,但卻沒能止住局勢,反而是他的親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宗氏家主。

  在那個時候,不僅暗中拉攏了族中的兩位宿老,更是直接掌控了南陽城外最大的兩個莊子,手握重兵,鋒芒畢露,平息亂局。

  如果宗祿在事後選擇據理力爭,以嫡長子的名義強行接位。

  一場慘烈的奪嫡之戰,在所難免。

  宗氏,極有可能在亂世剛起的時候,就在內耗中徹底衰落,被另外四家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於是。

  在老家主的靈堂前。

  宗祿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決定。

  他當著全族人的面,將代表家主信物的那塊玉佩,交到了弟弟的手裡。

  「吾弟當為家主。」

  然後,他主動退出了宗氏權力的中心。

  但實際上,他也沒有真正離開。

  這些年來,他成為了自己那個弟弟最得力的幫手,家族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營生,那些錯綜複雜的情報網,那些髒活累活。

  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也正是因為這份隱忍和城府,以及他那毒辣的眼光。

  這一次,當南陽五姓決定試探襄陽的時候。

  他,成了代表五姓,走進襄陽地界的不二人選。

  這當然不僅僅只是來看一看。

  既然是官面上的拜訪,沒有任何私交,自然要大張旗鼓。

  幾十輛裝滿了布匹、現銀和少許糧草的大車,浩浩蕩蕩。

  打的由頭,是聽聞平賊中郎將大人出兵荊南,剿滅赤眉賊寇。

  襄陽南陽同屬朝廷治下,相鄰相親,五大世家感念中郎將大人的忠義,特意籌措物資,送來慰問。

  這藉口找得冠冕堂皇。

  沒有一點偷偷摸摸的試探,而是毫不掩飾地,大大方方地從南陽官道,一路走進了襄陽地界。

  在距離城門還有十里的地方,宗祿便遣了人,快馬加鞭去襄陽城內通報。

  然後,這支龐大的車隊,才不急不緩地,慢慢靠近了那座歷經戰火的堅城。

  馬車裡,宗祿掀開了車簾,寒風吹在他那張和宗氏家主十分相像的臉上。

  他遠遠地看著那座城,然後,眉角略微挑了起來。

  他看到了什麼?

  城牆上還殘留著大戰留下的痕跡,但城防已經完全恢復了,護城河的水不再渾濁。

  城門處,居然有衣衫襤褸的流民從四面八方逃難而來,不是逃開。

  守城計程車卒盤問,登記,發放入城木牌。

  一切都有條不紊。

  宗祿的嘴唇微抿。

  只這一眼,就足夠他應證出發前自己弟弟和自己說的那些話了。

  車隊駛入城門。

  因為有著提前的通報,城門計程車卒並沒有過多阻攔這支打著南陽五姓旗號的龐大隊伍,只是認真檢查了幾遍後便放行了。

  宗祿坐在車廂里,繼續觀察著城內。

  他看到了城內的營建,看到了來往的行人,看到了街角的布告欄下聚著一堆人,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讀書人,正站在高處,向底下的百姓宣講著什麼。

  「...府衙有令!凡願去谷城屯田者,發種子農具!不僅能分地,還能免賦稅三年!」

  宗祿聽著那些遠遠傳來的聲音,放下了帘子。

  靠在軟墊上,沉默,不發一言。

  在來之前,五姓的情報網就已經將襄陽城內的情況,匯總成了厚厚的摺子,放在了他的案頭。

  但總歸不如親眼看一看帶來的震撼大。

  大到給宗祿帶來了一絲寒意。

  最後。

  馬車在府衙前寬闊的廣場上停下。

  這次五姓派人,送的糧草雖然不多,但也算是一份重禮。

  很顯然,襄陽這邊也給予了足夠的重視。

  府衙中門大開,方正帶著幾個主事官,早早地候在了台階下。

  迎接的禮儀很隆重,一番沒有營養的寒暄、交接禮單之後。

  宗祿被恭恭敬敬地請進了府衙大堂。

  他知道,重頭戲來了。

  他要見的,是這座城,這片地,真正的主人。

  那個傳聞中,手段莫測、心思深沉的赤眉聖子,如今的平賊中郎將。

  宗祿停下腳步,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一個穿著寬大袍服的年輕人,正端坐在大堂的上首。

  面容清俊,眉眼間透著一股彷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淡然。

  他坐在那裡,身姿挺拔,眼神空靈。

  對視之間,宗祿竟然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到絲毫的權欲、貪婪,甚至是情緒的波動。

  就像是...

  一尊真正的,俯瞰紅塵的泥塑木雕。

  然而事實上,玄松子心裡很慌。

  他剛下定決心要擺脫因果,轉頭就遇上了南陽五姓這種龐然大物。

  他哪裡懂什麼政治博弈?更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些世家門閥的人打交道。

  可顧懷的模樣他又學不來,為了不露餡,他只能硬生生地拿出了當年在龍虎山上面對香客時,那套最拿手的仙風道骨做派。

  然而這種做派,落在宗祿的眼裡,卻變了味道。

  他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人物。

  太年輕了。

  但這份年輕,卻被他身上那股死水一般的沉靜給壓住了。

  再回想剛才一路走來,看到的這座井井有條的城池。

  宗祿在心裡暗暗點頭。

  從自己進門到現在。

  這個年輕人,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甚至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外面那幾十車價值連城的財貨,也沒能讓他露出半點笑意。

  面對南陽五姓主動丟擲的試探和示好,更是沒有絲毫的波瀾。

  好城府,好定力。

  單憑這份氣度,就足以讓人心折。

  宗祿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他不怕那些貪財好色的草莽,也不怕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槍的匹夫。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面對誘惑無動於衷、心思深沉如海的人。

  原來是這樣的人啊。

  宗祿想。

  他收斂了心中所想,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南陽宗祿,見過中郎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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