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宦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匆匆進了十月。

  秋風徹底肅殺了起來,卷著官道上的黃土,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

  一輛算不上豪奢的馬車,正在襄陽以北的土路上顛簸著。

  換做太平盛世,這壓根就不奇怪;但考慮到前些日子發生在襄陽的那些事情,再看到馬車周圍,居然還有百餘騎穿著大幹軍服的騎兵在護送。

  這就真的很奇怪了。

  車廂里,幾個穿著深藍色宮廷宦官服色、麵皮白淨且無須的男人沉默地對視著。

  「砰!」

  馬車輪子碾過一塊深埋在土裡的石頭,車廂猛地一晃。

  坐在左側的一個胖子沒穩住身形,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車廂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一撞,似乎也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氣給撞了出來。

  他捂著額頭,尖細的嗓音里透著怨毒和絕望,破口大罵起來:

  「都說了,沈貴人那是豬油蒙了心,太后的意思也是她能違背的?結果你們倒好,個頂個的往上巴結!」

  「害得爺們也跟著你們一起遭罪,攤上這去反賊窩裡傳旨的催命差事!」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顴骨高聳、面容陰冷的瘦高個。

  聽到胖子的抱怨,瘦高個冷笑了一聲,尖著嗓子罵了回去:

  「你放什麼狗臭屁!當時在宮裡,不就你蹦躂得最厲害?!」

  「當時不就你蹦躂得最厲害?天天在乾爹面前說什麼二皇子英姿勃勃,沈貴人就要母憑子貴,咱們要早做打算,去燒冷灶說不定還能混個總管噹噹!?」

  說到這,瘦高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胖子的鼻子:

  「媽的,後宮爭權,咱們這群沒根的東西也就是個添頭,能留條命就不錯了!當時太后震怒,直接賜死了沈貴人,怎麼就沒把你的腦袋也一起砍了?!」

  胖子撥開他的手指,怒喝一聲:「你才在放屁!」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車廂里頓時亂作一團,幾個太監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揭著老底,言辭之惡毒,看那模樣簡直恨不得生吃對方身上的肉。

  最後還是兩個年輕太監死死拉住那已經要廝打起來的兩人,拼命勸道:

  「行了!都別吵了!還嫌麻煩不夠多嗎?!這一趟能不能活著回去都不清楚,何必圖個嘴上痛快?」

  這話落下,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呼嘯的秋風和馬車吱呀作響的聲音。

  這確實就是他們這群人,這群來自京城、懷裡揣著聖旨的宦官們,真實最可悲的處境。

  他們都是京城皇宮裡,政治鬥爭的失敗者。

  沒能攀上那些大權在握的閹黨高枝,又在後宮站錯了隊,他們這些曾經為了往上爬、在沈貴人面前獻過殷勤的底層宦官,自然就成了要被清洗的眼中釘。

  如果他們有權有勢,或者早早拜了司禮監哪位大太監做乾爹,或許還能逃過一劫。

  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一群沒有背景、沒有退路的閹人。

  所以,雖然沒被砍頭,但被打發出來傳這趟旨,和讓他們去死,又有什麼區別?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如同外面那些騎兵一樣,對這場鬧劇視而不見的中年宦官終於抬起了頭。

  「說得沒錯,」他開口道,「都少說兩句吧,過了眼下這劫難,想怎麼鬧都隨你們。」

  能看出來,他在這些太監中還是有些威望的,他開了口,胖子和瘦子互瞪了一眼,冷哼一聲坐了回去,但終究沒人再鬧騰了。

  中年宦官撩起車窗的帘子,看著外面那荒涼的景色,以及沿途偶爾能看到的、被啃得只剩白骨的死屍。

  眼底閃過一絲畏懼和陰霾,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放下帘子,幽幽嘆了一聲。

  「魏公公,您說,朝廷為什麼要給那個什麼赤眉聖子下招安的聖旨?」一個年輕太監忍不住打破沉默問道,「那可是把荊襄九郡攪得天翻地覆的反賊啊!朝廷不想著派大軍剿滅,反而還要給他們封官許願?」

  魏公公冷笑了一聲。

  「剿滅?拿什麼剿滅?」

  「赤眉軍分了東西兩營,帶著幾十萬流民像蝗蟲一樣刮著中原和江南,朝廷的精銳大軍現在全都被拖在外面,焦頭爛額,哪還抽得出兵力來管荊襄?」

  「而且,朝堂上那些相公們,都精明著呢,心也黑到了極點啊。」

  他壓低了聲音:「沒辦法收復荊襄,又不可能坐視不管,換做你們,你們能想出辦法?所以啊,這才是人家的厲害之處--那是人家朝堂相公看準了這個留在襄陽的『赤眉聖子』,和那些只知道燒殺搶掠的泥腿子不一樣!」

  「老老實實待在襄陽,沒跟那兩個賊首一樣出去作亂,也只有這樣,那些相公們才能用上這計謀。」

  年輕太監聽了半天聽不明白,茫然問道:「可...可那還是實打實的封官啊...好些人一輩子都混不上個官當呢,憑啥讓一個反賊...」

  「蠢貨!」魏公公斥了一聲,「不過就是個名頭而已,難道那賊首還能去京城坐班?朝廷又沒給什麼實質好處,不過一份旨意而已!要是這賊首真的貪圖朝廷的官位,到時候,朝廷再下一道旨,讓他去堵住那些流竄在外的赤眉軍的後路。」

  「反賊打反賊,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一粒糧食,就能看狗咬狗。」

  說到這,領頭太監頓了頓。

  「就算他打不過,反正橫豎朝廷也不虧,等熬過了這段日子,朝廷大軍騰出手來,隨便找個由頭,什麼擁兵自重、什麼聽調不聽宣,大軍一到,直接翻臉將他剿了便是。」

  「你們啊,就是不讀書!自古以來,朝廷對付這種受了招安的草莽,哪一次不是秋後算帳?堂堂朝廷,怎麼可能真正朝一個泥腿子出生的反賊低頭?」


  是啊。

  他們都是沒什麼政治天賦的,所以才會混得這麼悽慘--哪裡像那些朝堂上的相公一樣看得明白,只要一份旨意,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僅僅一個名分,就能將荊襄局勢暫時穩定下來,再不濟,也能讓這些反賊彼此猜忌起來,噁心他們一手。

  但也有人立馬想明白過來--計策的確是好計策,可問題在於,那些倒霉催的要去率先接觸反賊、給反賊宣旨的人,簡直危險到了極點!

  也就是他們。

  誰知道那幫反賊看不看得穿朝堂相公們的謀算?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看到穿官服的人,聽也不聽就直接紅著眼抽刀子砍人?

  這完全就是去碰運氣的!

  贏了,朝廷賺大了。

  輸了,死幾個被發配的底層太監,誰在乎?

  年輕宦官結結巴巴地問了出來,可這一次,魏公公沒有像剛才那樣條理清晰地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沉默下來,再次挑起車簾。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也不知道。

  馬車繼續向前。

  突然。

  「吁--」

  趕車計程車卒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停了下來,車廂里的太監們被晃得七葷八素,一個宦官尖著嗓子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停了?!」

  一陣馬蹄聲響,同樣倒霉的護送騎兵校尉策馬到了車外,臉色難看,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馬鞭指了指前方。

  所有人都順著鞭子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呼吸一滯。

  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龐大的城池,赫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那是襄陽。

  哪怕相隔甚遠,哪怕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但那種歷經了無數戰火摧殘、卻依然屹立不倒的雄城氣象,依然給了他們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高聳的城牆上,到處都是城池攻防留下的深坑和被火焰燻黑的痕跡。

  那是大幹官軍和赤眉賊軍用十幾萬條人命,在這座城牆上留下的血色烙印。

  城頭上,隱約可以看到一面面代表著反賊身份的赤色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到了...」

  不知是誰喃喃了一句,車廂里的宦官們,俱都面無人色。

  他們接下來就要去那裡,去那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反賊之中,迎著無數的惡意與刀劍,舉著朝廷的旗幟,宣讀旨意。

  「不...不行!」

  那個年輕太監劇烈地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撲到車廂中間,死死地抱住了一個紅漆木匣子。

  「咱們不能全都去襄陽送死!」

  「要不...要不咱們分開走吧!」

  他緊緊地抱著那個匣子,彷佛那是他的護身符:

  「你們去襄陽給那個賊酋宣旨!我...我帶著這個匣子,去江陵!」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匣子上。

  是的,他們這次來,還帶著第二道旨意,要送去江陵,至於裡面寫的是什麼,他們既不知道,也不敢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陵!

  那可是還沒有被戰火波及、依然名正言順在大幹官府治下的安穩之地!

  去那裡宣旨,那是去當大爺的!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年輕太監的臉上。

  魏公公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地看著他:「算盤打得倒是精!這第二道旨意不過是順路帶的,朝廷真正的差事是安撫赤眉!你要是敢臨陣脫逃,不用反賊動手,外面的那些丘八現在就能一刀活劈了你!」

  年輕太監捂著臉,還想反駁。

  「唰!」

  一隻手從車窗外伸了進來,直接揪住了年輕太監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拖出了車廂。

  是那個騎兵校尉。

  「幾位公公,若是商量好了,咱們就進城吧。」

  「別想著耍什麼花招,上面給我的命令,就是看著你們把旨意送到賊酋手裡。」

  「誰敢後退一步。」

  校尉的眼神冷得像冰,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但能看出來,在軍中被排擠到必須走這一趟的他,此刻的心情真的不怎麼好。

  如果接下來這幫沒卵子的閹人還敢跟他廢話,他真的不介意提前送幾個人走,反正只要留下一個還能念旨意的就行。

  ......

  襄陽城南門。

  雖然已經讓人提前通報,此刻還沒受到攻擊,就證明已經有了個好的開端--但隨著馬車的靠近,太監們和那些護送的騎兵,心還是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預想中的畫面。

  是城門大開,一群群穿著破爛衣裳、手裡拿著帶血砍刀的流民反賊,像看肥羊一樣盯著他們,然後怪叫著衝上來,把他們連人帶馬剁成肉醬。

  或者是在城門外,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骸,聞到那種讓人作嘔的屍臭味。

  然而。

  當馬車真正來到城門下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想像中那種亂鬨鬨的暴徒。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身披鐵甲、手持長槍計程車兵,目光冷冷地掃過這支打著大幹朝廷旗號的隊伍。

  沒有喧譁,沒有搶奪,甚至沒有盤剝。

  值勤的軍官看了一眼關防文書,然後擺手讓人仔細搜查了幾遍,便站到一邊放行,目送馬車戰戰兢兢地駛入了外城。

  當車廂里的幾個太監,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這座已經被反賊占據了數月的大城時。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人間地獄。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感到了另一種...

  更加深沉、更加毛骨悚然的震撼!

  街道兩旁,確實是連綿不絕的廢墟,倒塌的房屋,燒焦的橫樑,都在訴說著這座城池經歷過的劫難。

  可是。

  太乾淨了!

  沒有一具屍體,沒有一灘血跡,連垃圾和瓦礫都被人整整齊齊地清理到了道路的兩側。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撒著厚厚的一層白色石灰粉,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

  上千名光著膀子的青壯男人,正喊著整齊的號子,揮舞著沉重的木夯,在修補一段倒塌的城牆。

  而在他們旁邊,是一口口支起的大鐵鍋。

  鍋里熬煮的,並不是小太監想像中那種恐怖的人肉,而是一鍋鍋散發著粗糙氣息的米糠糊糊。

  幹活。

  吃飯。

  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廢墟里,正在執行著一套簡單也冷酷到了極點的生存法則。

  「踏、踏、踏...」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一隊三十人的巡邏甲士與馬車擦肩而過。

  路邊的廢墟里,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探出頭來。

  魏公公注意到,這些百姓看著那些巡邏的甲士,眼中雖然有畏懼,但卻並不是那種看到亂兵要來搶劫時的絕望。

  而是...一種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的,對律法和懲罰的敬畏。

  這真的是反賊占領下的城池麼?

  不應該是哀鴻遍野、血流滿地、無數暴徒提著刀掠奪追趕平民麼?

  怎麼會這麼...秩序?

  ……

  馬車在內城府衙的石階前停下。

  幾個太監在那名騎兵校尉的驅趕下,戰戰兢兢地走下了馬車。

  府衙門前,刀槍如林。

  兩排精銳的親衛甲士,死死地盯著這群穿著宮廷服色的閹人。

  魏公公吞了口唾沫,雙手捧著明黃色的聖旨捲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階,跨過了那道門檻。

  能走到這裡,能讓這座城變成如今這模樣,那個賊首,總不至於連聽都不想聽一聽,他們應該...是能活下去的吧?

  他沉默地想著。

  大堂內。

  兩側仍然肅立著不少甲士,看那模樣,但凡這幾個宦官敢有異動,他們怕是要立刻衝上來,將這些閹人剁成肉醬。

  這種凜然的殺氣讓太監們根本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青磚地面,一步步挪向大堂中央。

  「天使到...」

  魏公公還試圖拿出在京城宣旨時的那種拿腔拿調的威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聲音一出口卻變成了可笑的公鴨嗓,還在微微發著抖。

  沒有人理他。

  也沒有人像大幹的官員和百姓那樣,聽到聖旨就誠惶誠恐地跪下磕頭接旨。

  他們前方,站著十幾個文武官員,其中一個面相醜陋、眼神陰鷙的文士,正用戲謔的目光看著他們。

  而在大堂的最上方。

  魏公公深吸了一口氣,鼓起最後一絲勇氣,微微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那個坐在最高處公案後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極其華麗、甚至有些誇張的大紅袍的年輕人。

  他頭髮用木簪挽著,坐姿端正,臉上帶著一種世外高人般的悲憫與莊嚴。

  只是那雙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又被推出來的無奈。

  赤眉聖子。

  魏公公打量了一眼便低下頭,然後便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他在宮裡看人看了一輩子,就算沒什麼爭權的天分,但見過太多上位者,所以當然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坐在高處的年輕人,身上卻沒有那種真正掌握生殺大權、手握數十萬人生死的氣息。

  像誰呢?

  像是因為黨爭被推到前台,然後才被無數人交口稱讚的二皇子。

  而就在魏公公心中疑惑頓生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秋風,穿過大堂,吹動了公案後方的一道珠簾。

  在那片略顯幽暗的陰影里。

  安靜地,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隨意地負手而立,沒有任何喧賓奪主的味道,甚至連呼吸聲都幾近於無。

  卻讓魏公公生出了一絲明悟。

  然後,朝著那個方向,腰更彎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