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接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襄陽內城,府衙大堂。

  從顧懷走入襄陽城門,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

  那一襲白衣便已經坐在了代表著如今襄陽最高權力的桌案後。

  不得不說,人與人之間的氣度差異,有時真挺一目了然的。

  如果說之前玄松子坐在這裡,大堂就像是一個亂鬨鬨的菜市場,所有的官吏像沒頭蒼蠅一樣嗡嗡亂轉。

  那麼現在,當顧懷提起筆,目光在那群他親自下令派人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官吏中掃過一圈時,那種已經習慣了握住一城權柄的坦然與熟稔便讓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安下心來,行事也隨之變得有序而高效。

  「第一件事。」

  「城防那一塊,不要再讓降卒去修補南門了。」

  顧懷低下頭,在一份份文書上寫寫畫畫:「入城時我便注意到,降卒的軍心還是有些不穩,消極怠工還是次要的,關鍵是要防止發生營嘯或者有人帶頭逃跑。」

  「所以,從現在開始,組織人手對收編的亂兵流民加以辨別,徹底打散!重新混編!兵力不要留太多,既然暫時不需要大戰,那就別留他們在軍營里吃白食!」

  「以十人為一什,百人為一隊,讓聖子親軍中的老兵去帶新兵,不服從整編的、敢在營地里拉幫結派、聚眾喧譁的刺頭。」

  顧懷筆尖一頓,殺意森然:「無需審訊,無需上報,就地斬首!把腦袋掛在營門外頭!」

  下面站著的主簿連連點頭,心想總算來了個懂行的...襄陽攻防都結束半個多月了,城內城外還是一筆爛帳,再不算清楚,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二件事。」

  顧懷繼續說道:

  「全城戒嚴,實行配給制。」

  「不僅是官府的糧倉,立刻派人,帶上兵丁,去城內所有大戶、富商、甚至普通百姓的家裡搜!」

  「將城內殘存的所有糧食,無論是精米、粗糠、還是發霉的豆子,全部集中到府衙統一管理!」

  「誰敢私藏糧食,殺無赦!」

  「然後,城內的聖子親軍,即刻拆分出三千精銳,分作十二個巡邏隊,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在內城和外城交叉巡視。」

  「告訴他們,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只要有敢作奸犯科者,同樣不需要上報,就地斬首!襄陽現在沒有牢房關罪犯,既然敢趁這個時候伸手,就不要指望我會給他們留一條命!」

  「還有,傳令全城,凡是待在襄陽城內的,無論之前是大戶人家,還是升斗小民,全部重新清查戶籍!」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冊子,襄陽城裡到底還活下來多少人,男女老少各是多少,全都給我查清楚,然後以十戶為一甲,百戶為一保。」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只要有一個人作奸犯科、趁亂劫掠、或者隱瞞糧食不報,這一甲的人,全部連坐!」

  一名站在堂下的書辦渾身一激靈,慌忙落筆如飛,將政令記下。

  亂世用重典。

  這種近乎於嚴酷的軍管手段,雖然冷血,但絕對是目前最快、最能穩住城內治安的方法。

  「第三件事。」

  顧懷將批完的公文扔到一旁,立刻抽過下一本。

  「停止一切無償的施粥。」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玄松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剛想開口,卻被顧懷一個冰冷的眼神給硬生生瞪了回去。

  「從今天起,襄陽城內外,全面推行『以工代施』。」

  「不管你是青壯、老人、婦人還是小孩。」

  「想要從粥棚里領到那口續命的吃食,就必須拿力氣來換。」

  顧懷眼帘低垂:「青壯男人,去城門搬石頭修城牆,去護城河裡撈屍體。」

  「老弱婦孺,去廢墟清理瓦礫,去縫補軍帳,去燒開水,去掩埋那些死人。」

  「干一天的活,領一天的口糧。誰敢偷懶耍滑,誰敢聚眾鬧事,就讓他去城外餓死。」

  「還有。」

  顧懷看著一個年輕吏員:

  「護城河的屍體撈上來,不要去挖坑深埋了,那太浪費體力。」

  「直接運到下風口,架起木柴,澆上火油。」

  「全部集中焚燒。」

  「燒出來的骨灰,混合著石灰,撒在城內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口水井的周圍。」

  所有人都呆住了,臉上浮現一絲震驚或不忍。

  在這個年頭,這種「挫骨揚灰」的做法是極其違背倫理常綱的。

  但看這位年輕公子的臉色,顯然是不打算和他們商量。

  這一道道政令,堪稱冷酷到了極點。

  沒有任何的溫和可言,只有秩序至上的冷厲。

  等到所有的政令都下達完畢。

  顧懷揮了揮手,讓那些官吏全部退了出去,立刻去執行。

  大堂內。

  再次只剩下了顧懷和玄松子兩人。

  顧懷靠在椅背上。

  那雙剛才還冷厲如刀的眼眸里,此刻,漸漸浮現出了一抹讓人心悸的凝重。

  他將手按在那本記錄著襄陽城目前錢糧底子的帳冊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發出了一聲極長的嘆息。

  「怎麼了?」

  玄松子心裡「咯噔」一下,他原本看到顧懷將一切處理得頭頭是道,還以為終於能鬆口氣,結果顧懷一轉眼就變成這表情。

  要出什麼事了?

  顧懷睜開眼睛,沒有看他,只是將手裡的那本帳冊,推到了案幾的前沿。

  「道長。」

  「看來,我回江陵之前,對局勢的估計還是太樂觀了一點。」

  「糧食的缺口,填不上了。」

  玄松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顧懷:「為什麼這麼說?」

  顧懷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雖然沒有徹底清查,但你大概估計一下,襄陽如今有多少人?」

  「大概,」玄松子遲疑了一下,「十幾萬?」

  「只會多,不會少,」顧懷回答,「那你知道十幾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嗎?」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

  「就算我們現在實行最嚴苛的軍管配給。」

  顧懷面無表情地算著這筆帶血的帳:

  「普通百姓和流民,每天只給半斤摻了麩皮和沙子的粗糧保命;做重體力的勞工,每天給一斤;軍營里計程車卒,每天給一斤半。」

  「這麼精打細算下來,按十五萬人算,每天的消耗,也要接近十萬斤糧食!」

  「將近一千石!」

  顧懷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冰冷刺骨:

  「一天一千石,一個月就是三萬石!」

  「就算有江陵,就算有陸沉的繳獲,就算收繳了所有能收繳的餘糧,又能撐多久?」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也就苟延殘喘個四五十天--這還是往樂觀了算。」

  玄松子的臉色變得慘白。

  「可是...現在才九月啊。」

  玄松子的聲音有些發抖:「五十天後,才剛入冬。」

  「是啊,才剛入冬。」

  顧懷冷笑了一聲。

  「不僅如此。」

  「襄陽周邊百里之內,所有的農田都被燒成了白地,今年秋收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慘烈到了什麼地步。」

  「這意味著什麼?」

  顧懷看著玄松子:

  「這意味著,從兩個月後的冬天開始,一直到明年的秋收。」

  「整整十個月的時間裡。」

  「這片土地上,產不出一粒糧食。」

  「十個月的顆粒無收,加上十幾萬張每天都要張開的嘴。」

  顧懷合上了帳本,閉上了眼睛。

  「襄陽城...」

  「必定,必定要爆發一場極其恐怖的饑荒。」

  大堂內安靜下來,玄松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饑荒。

  這才是亂世里最恐怖、最讓人絕望的怪物。

  刀兵之災,只要你跑得快,或者躲得好,總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饑荒不同。

  當整座城池連一塊能啃的樹皮都找不到的時候。

  當所有的活人都變成了眼睛冒綠光的野獸的時候。

  那個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地獄,是沒有人能夠逃脫的。

  「江陵呢?」

  玄松子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撲到公案前,雙手死死地按住桌面。

  「你在江陵經營了那麼久!」

  「江陵沒有受兵災,今年秋收更是大豐收!」

  「把江陵的糧食運過來啊!」

  看著玄松子那雙寫滿了畏懼和害怕的眼睛。

  顧懷緩慢地,搖了搖頭。

  「運不過來。」

  「或者說,運過來的那點糧食,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顧懷輕聲說:「江陵到襄陽的官道,基本都被破壞得很嚴重,老何已經帶著人去勘測了,但就算動用上萬人,最快最快,也要兩三個月才能徹底打通。」

  「在這期間,如果要運糧,就只能靠牛馬和人力去拉大車。」

  「幾百里的路,沿途還要防備流寇。」

  「運一石糧食到襄陽,路上負責押運的民夫和士卒,就要吃掉大半石!」

  「這種恐怖的損耗,誰承受得起?」

  「更何況。」

  「江陵雖然豐收,但江陵城裡,加上顧家莊,加上城外安置的流民,也有近十萬人。」

  「江陵的糧食,首先要保證江陵的穩定。」

  「我不可能為了救襄陽,把江陵的糧倉徹底搬空,讓江陵也跟著一起陷入絕境。」

  顧懷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所以,江陵那邊的援助,加上陸沉在外征戰的繳獲,以及城內搜刮出來的糧食,頂多只能幫襄陽,多撐一到兩個月。」

  「撐完這個冬天。」

  「從開春,到明年秋收之前的那大半年死地。」

  「或許到時還有辦法可想,但起碼眼下來看,是一個絕對填不滿的窟窿。」

  無論怎麼精打細算。

  無論怎麼壓榨。

  數學的邏輯是極其冰冷和鐵血的,它不會因為你的悲憫而多變出一粒米來。

  玄松子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呆呆地看著顧懷。

  「那...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這位平日裡總是說自己怕因果怕麻煩,但又總是因為那一絲對蒼生的憐憫捲入這些風波中的道士。

  此刻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哀求。

  「你腦子轉得那麼快,你總能想出那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顧懷...你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

  顧懷看著他。

  良久。

  顧懷低下頭,避開了玄松子的目光。

  「已經想了很多辦法了。」

  顧懷的聲音很輕,輕得彷佛要被這秋風吹散。

  「我已經讓人在城外去剝榆樹皮,去挖觀音土了。」

  「以後的粥里,糧食會越來越少,樹皮、木屑、甚至觀音土會越來越多。」

  「這能讓更多的人有東西填飽肚子,至少能騙過他們的胃,讓他們產生飽腹感。」

  顧懷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那張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正常人的痛苦。

  把觀音土和木屑摻進糧食里給人吃。

  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吃了那種東西,雖然暫時餓不死,但消化不了,肚皮會漲得像石頭一樣,最後很多人會被活活憋死。

  可是,為了能讓更多的人撐得久一點。

  他只能下這道命令。

  「但就算這樣。」

  顧懷重新抬起頭,那雙眼眸里,再次被理智所占據。

  「這座城裡,也註定會有人,熬不過這個冬天,區別只在於,是多是少,還有到時候,我們能不能想出辦法。」

  「但必須分清輕重緩急。」

  「我不可能管所有的百姓。」

  顧懷的聲音變得冷酷起來:「軍隊,必須保證最低限度的口糧,因為如果沒有了軍隊彈壓,一旦發生營嘯或者民變,全城的人都要死。」

  「鐵匠、木匠、那些懂技術的工匠,必須救,因為開春後的復甦需要他們。」

  「那些能在城牆上扛石頭的青壯,也儘量救。」

  「至於那些受了重傷的殘兵、那些失去了勞動力的孤寡老人、那些甚至連走路都沒有力氣的饑民...」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只能放棄。」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餓死。」

  大堂里。

  只剩下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玄松子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從這位修道之人的眼角滑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顧懷的決定。

  在十幾萬人的生死存亡面前,犧牲一部分沒有價值的人,去保全這座城池和大多數人的未來。

  這是掌管一城的人應該做的、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但是,理解,並不代表能夠輕易接受。

  那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啊。

  是那些好不容易逃過兵災、指望著能有活路的苦命人啊。

  顧懷坐在公案後。

  看著玄松子那悲痛欲絕的模樣。

  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實際上,他自己又何嘗能輕易接受這件事?

  他來自那個和平的年代,他接受過最平等的教育。

  可是現在,他卻要親口下達這種決定別人生死的冷血命令,去親手規劃一場有預謀的「淘汰」。

  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重到他連悲哀的時間都沒有。

  「糧食的問題,大致上也就是這個解決的眉目了,盡人事,聽天命吧。」

  顧懷極其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他不允許自己沉溺在那種無用的悲天憫人中。

  「接下來,我們該考慮的另一件、同樣要命的事情。」

  顧懷看著玄松子,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就是這支大軍,這支打著『赤眉聖子』旗號的軍隊。」

  「以後在這片土地上,到底該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玄松子抹了一把眼淚,強迫自己回過神來。

  「角色?」

  他有些茫然:「什麼角色?我們現在不就是占據了襄陽的赤眉軍嗎?」

  「是,但也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顧懷站起身,走到那張懸掛在大堂一側的荊襄九郡地圖前。

  「在之前的這三年裡。」

  「赤眉軍一直都是破壞者。」

  「無論是天公將軍,還是東營西營,他們的生存邏輯就是像蝗蟲一樣,攻破城池,搶走所有的糧食和財富,然後留下滿地的屍骨。」

  「他們不需要經營,不需要生產,他們只需要不斷地破壞和殺戮。」

  顧懷轉過身,看著玄松子:

  「但是現在。」

  「當這支赤眉軍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四處劫掠,而是選擇停下來,占據了襄陽。」

  「就一定不能再用老一套了。」

  「如果依然縱兵搶劫,如果依然視百姓如草芥。」

  「在這座已經什麼都榨不出來的空城裡,我們不用等餓死,就會先失去所有的民心,失去大義,這十幾萬人,立刻就會倒戈相向,把我們撕成碎片。」

  玄松子雖然是個道士,但畢竟這大半年經歷了這麼多。

  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顧懷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

  「你是想讓這支赤眉軍,變成襄陽的官府?」

  「你要像以前的大幹官府那樣,頒布律法,安撫百姓,讓城裡的百姓和城外的流民知道,只要在這個地方,他們就不會被當兵的搶掠,不會被無故殺頭,所以他們才能安心地留下來種地?」

  顧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看來你這段時間,也的確學了不少東西。」

  顧懷點了點頭:「沒錯,從流寇,轉變為軍閥,或者說,轉變為事實上的官府。」

  「這是我們想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想要活過這場災荒的唯一出路。」

  「我們要讓百姓知道,我們占據襄陽,是為了保護他們,而不是為了殺他們。」

  玄松子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突然。

  他抬起頭,認真地提出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既然我們要像官府一樣行事。」

  「既然你本來就是江陵之主,我們幹嘛還要頂著赤眉軍這頂反賊的帽子?」

  玄松子不解地問道:

  「為什麼,不直接向官府投降呢?」

  「只要我們接受了大幹朝廷的招安,脫了這身賊皮。我們不就是名正言順的襄陽守軍了嗎?」

  「到時候,不僅朝廷或許會撥下賑災的錢糧,那些讀書人和世家大族也不會再把我們當成反賊,肯定會有人願意來幫忙治理這座城池啊!」

  這是個極其順理成章的邏輯。

  既然不想當賊了,既然要建立秩序,那投降朝廷,洗白身份,豈不是最好、最快的捷徑?

  顧懷聽完這番話。

  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公案後,雙手撐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玄松子。

  良久。

  他輕微地,嘆息了一聲。

  「沒用的。」

  顧懷的聲音里,透著一種看穿了歷史周期的滄桑。

  「那樣,也終結不了荊襄的亂世。」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

  顧懷的目光變得極其深邃:「道長,你必須先搞清楚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你覺得。」

  「到底是這世道,造就了赤眉。」

  「還是赤眉的作亂,造就了這個吃人的世道?」

  玄松子愣住了。

  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那些在路邊餓死的累累白骨,那些易子而食的慘狀,那些腦滿腸肥卻依然在兼併土地的貪官污吏,以及那些被逼無奈、舉起鋤頭造仮的農夫。

  答案,其實早就已經寫在了這片大地上。

  玄松子苦澀地開口回答:

  「是前者。」

  「對。」

  顧懷點了點頭。

  「所以,既然是這世道如此,既然是大幹的根基早就已經爛透了。」

  「就算大幹朝廷寬宏大量,肯接受招安這件事。」

  「就算你能舌燦蓮花,說服城外那幾萬赤眉士卒,讓他們放下武器,重新去做大幹的順民,回到以前那種被官紳盤剝、隨時可能餓死的日子。」

  顧懷的語氣變得凌厲起來:

  「但你怎麼保證?」

  「你怎麼保證,在這片土地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站出來,想要重走一遍赤眉的路?」

  「畢竟,造仮這個口子,已經被天公將軍徹底開啟了。」

  「老百姓已經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也是一刀就能砍下腦袋的。」

  「只要大幹的土地兼併還在,只要天災和重稅還在。」

  「今天投降了一個赤眉,明天就會冒出一個綠眉、黃眉!」

  「朝廷,救不了這天下。」

  玄松子徹底明白過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懷看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道:

  「所以,在整個大幹的局勢沒有徹底明朗之前。」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這支大軍的獨立性。」

  「我們守住荊襄的門戶,安定荊襄九郡的秩序。」

  「起碼,我們要和以前那些只知道破壞的赤眉軍劃清界限。我們要讓老百姓能在我們的治下活下來,種地,吃飯。」

  「至於以後...」

  顧懷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玄松子,卻下意識地介面道:

  「以後,要是朝廷真的緩過勁來,派大軍平息了天下叛亂,大不了,我們有了安民的功績,再接受招降也不遲。」

  說到這裡。

  玄松子突然也停住了。

  他看著顧懷那雙平靜的眼睛。

  一個讓他覺得有些驚悚的念頭,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可要是...

  要是朝廷平叛失敗呢?

  要是這亂世愈演愈烈,大幹的天下徹底分崩離析呢?

  那到了最後。

  這支被他們一手調教出來、占據著南北咽喉荊襄九郡、深得民心、而且兵強馬壯的「赤眉軍」。

  難道還真的要成為這片大地上...

  真正的,官府?

  玄松子不敢再想下去了。

  顧懷看著他驚疑不定的表情,微微一笑,打破了這份沉悶。

  「不要多想。」

  顧懷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想那麼遠也沒用,先把眼下這座快要餓死人的城池守住再說。」

  他隨手拍了拍案几上那堆如山的帳冊。

  「對了。」

  顧懷看著玄松子,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起來。

  「道長,我沒猜錯的話。」

  「你既然是龍虎山的高徒,那肯定是讀過書、識過字,而且畫符算命,應該也精通些算術和度量衡的吧?」

  玄松子一愣。

  看著顧懷那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警惕地後退了兩步。

  「你想幹嘛?」

  顧懷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堆亂七八糟的帳本:

  「襄陽百廢待興,我從江陵帶過來的人手根本不夠。」

  「城裡的那些舊官吏又不可盡信。」

  「你來幫忙。」

  顧懷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幫我算帳。」

  「清點庫房,核算每天的口糧配給,還有修城牆的磚石木料統籌。」

  玄松子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他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你還想讓我幹活?!」

  這位龍虎山高徒徹底破防了,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

  「貧道是出家人!貧道是來拯救蒼生,不是來給你當帳房先生的!」

  「我不管了!貧道現在就要回龍虎山修道去!」

  顧懷坐在椅子上,動都沒動,只是冷笑了一聲。

  「現在想走?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