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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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

  那座被大火燒去一半,又用焦木和青磚臨時勉強修補起來的府衙大堂內。

  玄松子呆呆地坐在那張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太師椅上。

  他身上依然披著那件極其惹眼、極其拉風的大紅聖袍。

  只是此刻。

  這位在十幾萬亂軍中登高一呼、跺一跺腳荊襄都要抖一抖的「赤眉聖子」。

  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表情呆滯,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文書和簡牘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給淹沒。

  耳邊,還有顧懷之前找到的那些殘存官吏,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的匯報聲。

  「聖子大人!城西的施粥棚今日又斷糧了!流民的數量還在激增,從周邊幾個縣逃難過來的人全都擠在了城門外,若是再不增加口糧,怕是又要生亂啊!」

  「大人!城外的軍營也快頂不住了!雖然陸將軍帶走了一萬精銳,但剩下的那些收編的雜兵、潰軍,每日耗費的糧草依然是個天文數字,我們從大戶家裡翻出來的底子,已經見底了!」

  「還有護城河!昨天又撈出來幾百具屍體,石灰不夠了!若是這幾日再下場秋雨,大疫一起,這襄陽城就真的成鬼城了!」

  「四城的城牆修補缺少木料,南門的缺口雖然堵上了,但全都是些碎石和爛泥,估計扛不住撞城車的一輪衝撞...」

  聲音嘈雜。

  如同幾百隻蒼蠅在玄松子的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個問題,都是十萬火急。

  每一個問題,都關乎著幾萬甚至十幾萬人的生死存亡。

  玄松子呆呆地坐著。

  聽著這些讓他根本就聽不懂、更不知道該如何下手的要命事情。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呢?

  距離顧懷離開襄陽,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玄松子原本還真信了顧懷說的那些,什麼最難打的仗已經打完了,什麼他就留在襄陽當個招牌就行。

  畢竟顧懷臨走前,不是留下了一套安民理政的規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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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著做不就行了?

  可是。

  現實,卻給了這位本該在龍虎山上清修的道士,極其響亮和殘酷的一個耳光。

  哪怕已經過了這麼些天。

  襄陽,依然處於秩序、民生、經濟完全崩潰的邊緣。

  甚至可以說,只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沒散而已。

  這沒辦法。

  赤眉主力撤出襄陽之前,搶得太狠了。

  尤其是東營和西營,不僅搬空了府庫,燒毀了名冊,更是將整座內城的富商、大戶、甚至是普通百姓的存糧,洗劫得一乾二淨。

  顧懷當初當機立斷,用最快的速度組建了這套簡易的行政體系,救助百姓,開放施粥,清理街道,搶修城牆。

  這確實極其有效地保證了城外軍營的亂象沒有蔓延到城內,保住了襄陽最後的秩序。

  但。

  那只是止血。

  根本無法造血!

  襄陽這座百年堅城,到了今天,依然虛弱無比。

  甚至,是在坐吃山空。

  很簡單。

  周邊全是赤眉的潰兵和流寇,商道斷絕,沒有任何外來的物資可以運進城裡。

  府庫被搬空,就算民間的老百姓和那些殘存的商戶還藏著一點保命的口糧,又或者那些大戶家裡還有藏起來的糧食。

  可城內城外,大軍加上流民,那是十幾萬張每天都要吃飯的嘴!

  那點糧食,夠吃多久?

  十天?半個月?

  等這些糧食徹底耗盡,等待襄陽的,是什麼?

  --人吃人。

  這不是開玩笑,那樣的場景真的有可能會上演。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嚴重的問題是--沒有人。

  沒有真正懂得治國理政、懂得如何在一片廢墟上重建秩序的人才。

  無論是顧懷,還是玄松子和陸沉,都崛起得太快了。

  他們拿下襄陽,太過機緣巧合,也太過具有戲劇性。

  更致命的是。

  襄陽現在,頭頂上打的,依然是赤眉的旗號!

  是反賊!

  在大幹朝廷還沒有徹底倒下、甚至平叛大軍隨時可能壓境的今天。

  那些真正有才華、有抱負的讀書人,那些世家門閥里的精英,那些懂得如何梳理內政的官員。

  誰會來投奔他們?

  誰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家族的聲譽,押在一個裝神弄鬼的反賊頭子身上?

  避之都不及!

  所以。

  直到今天,襄陽的行政班底,依然是顧懷離開前搭建的那套。

  十幾個原本只會抄抄寫寫、見風使舵的大幹底層胥吏。

  還有填補進去的,在城裡找到的落難的讀書人。

  靠著這十幾個人,去管十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和戰後重建?

  玄松子只感覺自己都要笑出聲來。

  「聖子大人...您看,這該如何定奪?」

  為首的一個主簿,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著一直不說話的玄松子,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玄松子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抬起手,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

  顧懷,你他媽...

  他現在真的很想罵人。

  自己怎麼會每次都上他的當?

  定奪?

  他怎麼定奪?!

  他是個道士!在龍虎山上修的是清靜無為,學的是畫符念咒,最多就是給人看看風水、算算姻緣!

  你們來問貧道幾萬大軍怎麼發糧,城牆怎麼修?

  他怎麼知道?!

  「都先出去。」

  玄松子強壓著心頭的怨氣,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可是聖子大人,這缺糧一事...不出半月,襄陽必亂啊!」

  「出去!」

  玄松子猛地拔高了音量,倒是把那幾個官吏嚇得一哆嗦。

  「先按照之前的規矩,能熬一天是一天。」

  「剩下的事情,本座...本座自有打算。」

  官吏們面面相覷,但也不敢反駁這位如今在城中一言九鼎的聖子,只能長吁短嘆地退出了大堂。

  大堂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玄松子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

  前兩天,江陵那邊送了信來。

  信是顧懷寫的。

  信里的內容並不多,除了交代了一些穩住襄陽局勢的套話之外,最核心的資訊就是:

  讓陸沉帶兵,去攻打宜城和荊門。

  顧懷在信里說得很清楚,打下這兩座城,就能徹底打通江陵和襄陽的聯絡,甚至還能連上當初他們剛出江陵時、在襄陽南部打下的那塊地盤。

  可玄松子看著桌子上的地圖。

  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打通了又怎樣?

  那兩座小城,連同襄陽南部的那片區域,大部分都是些窮鄉僻壤!

  就算全打下來了,對於眼下極度缺糧、缺人的襄陽城來說,能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能變出糧食來嗎?能變出有才幹的讀書人來理政嗎?

  根本不能!

  玄松子仰起頭,看著大堂的頂端,發出了一聲生無可戀的嘆息。

  顧懷這傢伙,心也未免太大了...

  襄陽這麼大一個城,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他說走就走了!

  就為了回去成個親?

  陸沉也是。

  只管打仗,只管帶著大軍去殺人。

  城裡的死活,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現在好了。

  一個跑回去過安穩日子,一個在外面殺得興起。

  把這十幾萬條性命,全都丟給了他這個只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這算什麼事啊?

  玄松子欲哭無淚。

  ......

  與此同時,視線向南,越過曠野。

  宜城。

  同樣是黃昏,同樣是如血的殘陽。

  但這裡卻有著還沒平息的廝殺聲。

  陸沉一身黑色鎧甲,單手按著腰間的劍柄,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和黏稠的鮮血。

  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宜城的城牆。

  太快了。

  摧枯拉朽。

  短短兩天的時間。

  這座守護襄陽的城池,便被他徹底踩在了腳下。

  但這並沒有讓陸沉感到任何的興奮,甚至,他的眼底,還有著一絲無趣。

  因為這場仗,實在是沒有半點懸念。

  宜城,其實很早就不在大幹官府的控制之下了。

  前些日子襄陽城外幾十萬人大決戰。

  東營、西營撤退。

  無數被徹底打散、失去了建制和糧草的赤眉潰兵,就像無頭蒼蠅一樣,瘋狂地往襄陽四周流竄。

  早就被攻破的宜城首當其衝,成了這些潰兵爭奪的香餑餑。

  光是這半個月的時間裡,宜城城頭的旗幟,就換了好幾遭。

  今天是被某股潰兵占據,明天又被另一股勢力更大的亂兵給趕走。

  城裡的百姓早就逃的逃,死的死。

  留下來的,大多是潰兵和流寇。

  這樣一群沒有統一指揮、沒有軍紀、甚至連兵器都配不齊的軍隊。

  拿什麼去擋陸沉麾下那支漸漸在荊襄打出了無敵威勢的黑色大軍?

  當同屬赤眉的聖子大旗,在宜城城外豎起的那一刻。

  城牆上的守軍,心態就已經崩潰了一半。

  等到步卒壓向城頭的時候,大多數人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直接扔了手裡的破刀爛槍,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畢竟,在他們看來,反正都是赤眉,反正大帥們都跑了。

  大不了就投降唄。

  反正都是赤眉軍,跟誰混不是混?

  「將軍。」

  一名黑甲小校快步走上城頭,在陸沉身後三步的地方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些狂熱和崇拜。

  他開始低聲匯報。

  「城內殘敵已經基本肅清,降卒共計三千五百餘人,已全部繳械看押。」

  「城中殘存百姓不足五千,糧倉已被徹底焚毀,未尋得餘糧。」

  「繳獲破損兵器三千件,戰馬...」

  陸沉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那隻套著鐵護手的手。

  小校的聲音戛然而止。

  「整理成冊,送回襄陽。」

  陸沉的聲音冰冷,沙啞,不帶一絲起伏。

  「我不想聽這些。」

  他的視線漠然地掃過城內那些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

  「潰兵過境,猶如蝗蟲。」

  「這座城裡,本來就不可能留下什麼東西。」

  「我不感興趣。」

  小校咬了咬牙:「可襄陽那邊實在...」

  陸沉打斷了他:「襄陽能不能活,不在我。」

  「還有,這種質疑,不要再有下次。」

  「是!」小校不敢再說,滿頭大汗地起身退了下去。

  城牆上,只剩下了陸沉一個人。

  風吹動著他身後的黑色披風,發出獵獵的聲響。

  城內的街道上。

  喊殺聲已經越來越低,直至漸漸平息。

  那是大軍在進行最後的清剿,對於那些負隅頑抗、或者試圖趁亂劫掠百姓的亂兵,陸沉的軍令只有一條。

  殺無赦。

  殺戮的效率極高,因為反抗的力度確實不大。

  陸沉轉過頭。

  將目光,投向了南方。

  在這漸暗的天色下。

  他的視線,彷佛穿透了數百里的距離。

  現在。

  擋在江陵和襄陽這兩座大城中間的,只剩下最後一座城池了。

  荊門。

  只要拿下荊門,顧懷在信里提及的這片區域,就徹底打通了。

  可是,顧懷依舊沒給他,他想要的東西。

  這段日子裡。

  陸沉其實已經很克制了。

  他完全遵照了顧懷的戰略部署,按部就班地清理著周邊的殘敵,穩紮穩打,形勢一片大好。

  但是。

  每當夜深人靜,或者像現在這樣站在被他征服的地方時。

  他總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

  如果他麾下的這支大軍,能夠擁有顧懷在江陵城外施展過的那種,驚天動地的偉力...

  那該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誠然。

  這世上,權力的誘惑,沒有幾個人能抵擋。

  陸沉並不傻,他有著極高的軍事天賦,自然也有著審時度勢的眼光。

  他非常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和擁有的本錢。

  就比如現在。

  他只要有那個心思。

  他完全可以立刻下令全軍回師,毫不費力地獨占襄陽!

  那個道士反對也沒用,在秩序崩壞的當下陸沉有太多辦法達成這一切。

  甚至於。

  他可以藉著赤眉主力剛剛湧出荊襄、大幹朝廷的平叛大軍暫時還沒有集結完畢的這個千載難逢的空當。

  以襄陽為根基,橫掃整個荊襄九郡!

  輕而易舉地做到當初赤眉天公將軍籌謀了三年都沒做到的事情。

  一統荊襄。

  裂土封王。

  完成真正意義上的割據!

  他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可是。

  那又如何?

  荊襄算什麼?

  王權霸業,又算什麼?

  他不喜歡那些。

  他不喜歡坐在高高在上的權力座椅上,去算計那些爾虞我詐的錢糧賦稅,去應付那些虛偽的傾軋與你來我往。

  女人、財富、地位。

  這些在凡夫俗子看來足以讓人瘋狂的東西,在陸沉眼裡,就如同地上的塵土一般,毫無吸引力。

  他唯一喜歡的。

  只有打仗。

  他只喜歡親臨戰場。

  喜歡聽那震天的戰鼓聲,喜歡聞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喜歡看著無數人,在他的軍旗和軍令下,前赴後繼。

  喜歡看著自己麾下的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不可阻擋地淹沒世間的一切敵人。

  更何況。

  只要有了顧懷手裡的那個東西...

  那種凌駕於時代之上的力量...

  陸沉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會橫壓這個時代所有的武將!

  無論是那些高高在上、自詡為兵法大家的所謂名將,還是史書上留下過赫赫威名的先輩,甚至於更北方的異族,都會被他...

  全部踩在腳下!

  他會千古留名,日後所有的將領,都恨不能生在此時,與他對壘見證他的絕代兵家風華;無數的後人會推演他的每一場仗,無數人聽見「軍神」這個稱呼的第一時間,想到的名字永遠是他!

  這。

  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才是他心甘情願把權力讓給顧懷,甘心做好一個將領本分的唯一原因。

  夜幕,漸漸降臨。

  秋風變得愈發寒冷。

  陸沉緩緩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深邃無垠、星光黯淡的夜空。

  然後。

  他轉過身,冷酷地下達了軍令。

  「傳令。」

  「加緊清掃城內所有殘敵,全軍就地休整。」

  「明日一早,兵發荊門!」

  黑暗中,幾名親衛轟然應諾,快速隱入城牆的階梯去傳達軍令。

  陸沉重新將目光投向南方。

  手掌握緊了冰冷的劍柄。

  那張醜陋的臉龐隱藏在夜色里,只有微弱、沙啞的呢喃,散落在風中。

  「顧懷啊,顧懷...」

  「你到底,還要我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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