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恍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懷拄著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廢墟前,沉默了很久。

  熱浪混雜著焦臭味,依然在一陣陣地扑打著他的臉龐。

  他知道。

  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

  襄陽這座有著百年繁華、扼守南北咽喉的堅城,就真的徹底廢掉了。

  毀壞永遠比建設要容易得多。

  賊寇就是賊寇。

  他們懂得怎麼用人命去填平護城河,懂得怎麼在長街上互相把腦漿打出來,懂得怎麼把大戶人家的金銀搜刮一空然後放火燒城。

  但他們永遠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城牆塌了可以重修,金銀沒了可以再賺,甚至連人死了,只要過上幾十年,也會重新繁衍生息出來。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徹底抹除,如果那些維繫著這座城池運轉的根基被燒成了灰燼。

  那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無意義的殘磚碎瓦。

  此刻。

  陸沉還在帶著大軍,冷酷地切割、清理著城內那些負隅頑抗的殘兵和亂賊。

  玄松子則在城外,安撫收編著那些失去建制、陷入恐慌的十幾萬底層流民和雜兵。

  他們都在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那麼,剩下的事情,這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

  就只能由他來收拾了。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

  他拖著那條受傷的腿,轉過身,對身後的霜降,以及那幾十名臨時充當護衛的甲士下達了入城以來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幹在襄陽的官吏,不可能被東西兩營的人全殺光了。總有那麼幾個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裡、地窖里、或者是換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

  顧懷的語速很快:「不管用什麼辦法,不管他們是州判、主簿,哪怕只是個管庫房的從九品小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要認字的,只要知道這府衙以前是怎麼運轉的。」

  「全都帶到這裡來見我!」

  「是!」一個軍官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一隊黑甲士卒大步離去。

  安排完找人。

  顧懷轉過頭,又看向身邊剩下的甲士。

  「你們幾個,帶人進去。」

  他指著那片還在燃燒、隨時可能徹底坍塌的府衙後院:

  「去把火撲滅。」

  「從廢墟里,搶救一切還能搶救的東西。」

  「那些戶籍冊、魚鱗圖冊、荊襄的地形圖、各縣的糧草帳本...」

  「哪怕只燒剩下一半,哪怕只是一張殘頁,也全都給我刨出來,收集起來。」

  親衛們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領命,衝進了那片滾燙的廢墟之中。

  做完這一切。

  顧懷拖著傷腿,走到府衙大門外,那片相對寬敞、尚未被戰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幾張桌子過來。」

  「再拿些筆墨紙硯。」

  不一會兒。

  在一片焦土、屍骨未寒的襄陽府衙外。

  一個極其簡陋、甚至顯得有些荒謬的臨時行政中心,就這麼建立了起來。

  幾張從旁邊被砸爛的酒樓里搬出來的八仙桌,拼湊在一起。

  上面擺放著筆墨,以及一疊疊從廢墟中搶救出來的、邊緣還帶著焦痕的文書。

  顧懷拄著木拐,緩緩地坐在了正中間的那張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半個時辰後。

  尋人的甲士帶著人回來了。

  他們像拖死狗一樣,拖來了十幾個渾身發抖、滿臉灰敗的大幹底層官吏。

  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廁里,本以為在城破之後難逃一死,此刻被這群殺氣騰騰的黑甲士兵揪出來,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剛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搗蒜一樣瘋狂磕頭。

  「大王饒命!將軍饒命啊!」

  「下官只是個從九品的主簿,從來沒有殺過人啊!」

  顧懷沒有理會他們的求饒。

  只是一聲輕咳,就讓那些哭喊的官吏們閉上了嘴,驚恐地看著坐在桌後的那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將軍。」

  顧懷的聲音很平靜,「我叫你們來,是因為這座城,現在歸我管了。」

  「我給你們兩條路。」

  顧懷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繼續趴在地上哭,然後我讓人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殘破的城門上當滾木。」

  那些官吏渾身猛地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二條路。」

  顧懷指了指面前那些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殘缺不全的文書。

  「站起來。」

  「坐到這些桌子後面去。」

  「拿起你們的筆,發揮你們在這座府衙里幹了半輩子的作用,幫我把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僅能活,你們以後仍然能在這襄陽城,做你們的官。」

  生與死。

  選擇如此簡單。

  在短暫的死寂後,十幾個官吏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他們甚至連身上的灰土都來不及拍,就爭先恐後地搶到了桌子前。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現在,開始寫政令。」

  顧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地運轉著,將一條條關乎襄陽生死的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

  「即刻起,襄陽全城實行軍管。凡有趁亂劫掠百姓者、強姦婦女者、縱火殺人者,無論其之前是官兵、流民還是赤眉所屬,一旦抓獲,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然後抽調出兩千兵力,接管城內所有水井和殘存的糧倉。查抄所有東西兩營撤退時遺留下來的物資,以及城內大戶被搶奪後散落的錢糧。」

  「在內城四個角設立施粥棚,告訴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戰事已熄,出來接受安置。」

  「最後,徵發城內所有還能動彈的青壯,以及城外被收編的流民中挑出一萬人。」

  「搬運屍體,清理街道。把護城河裡的屍體全部撈出來,找空地集中焚燒、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補被投石車砸塌的南門和城牆,哪怕是用碎石和爛泥,也要在三天之內,把這襄陽的四個城門,給我重新堵上!」

  ......

  隨著顧懷的聲音在這片焦土上迴蕩。

  那些大幹的官吏們冷汗直冒,筆走龍蛇,將一條條政令迅速寫在紙上,然後由親衛蓋上臨時找來的印信,騎著快馬,極快地傳達到城內外的各個角落。

  這一系列的政令,強行讓襄陽這座已經瀕死的城池緩了口氣。

  肉眼可見的。

  變化開始發生。

  長樂街上。

  幾個因為東營撤退而成了無頭蒼蠅的散兵,正撞開一家藥鋪的門準備搶劫。

  還沒等他們把刀架在藥鋪掌柜的脖子上。

  一隊巡邏的黑甲士卒已經沖了過來。

  沒有廢話。

  長槍刺出,將那幾個散兵直接釘死在門板上。

  隨後,一名士卒在藥鋪門外的石柱上,用鮮血淋漓的人頭,掛起了一張剛剛寫好的告示:

  【劫掠者,斬!】

  藥鋪掌柜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些冷酷離去的黑甲士兵,呆滯了許久,終於捂著臉,嚎啕大哭。

  永安巷。

  從地窖里鑽出來的老孫頭,戰戰兢兢地牽著女兒的手,走到街口。

  他沒有看到繼續殺人的惡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剛剛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鐵鍋。

  白花花的米粥在鍋里翻滾著,散發出讓人瘋狂的香氣。

  幾個看起來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護下,正敲著破鑼大喊:

  「上頭有令!開倉放糧!每人一碗粥,排好隊,誰敢搶,砍手!」

  老孫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拉著女兒,加入了那條已經排起長龍、充滿著絕處逢生般哭泣聲的隊伍中。

  而在襄陽的南門。

  那座被十幾萬人命填平、被投石車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處。

  數以萬計的降卒和青壯,被召集起來,像螞蟻一樣忙碌著。

  他們扛著石條,揹著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燒毀的房屋木樑拆下來充當骨架。

  在軍法的嚴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牆,正飛快地,一點一點重新合攏。

  儘管城內還在爆發巷戰,儘管城外的大營還在處處火光。

  但秩序。

  這個在亂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東西。

  終究是一點一點地回歸了這座城池。

  ......

  夜幕降臨。

  火光終於被漸漸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內各處巡邏士卒手中的火把。

  顧懷依然坐在那張簡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脹痛的眉心,看著桌子上堆積如山、剛剛匯總上來的各種殘缺帳冊和統計資料。

  越看。

  他的眉頭皺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僅僅是處理這最基礎的安撫和清點,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幾個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官吏雖然能寫會算,但他們只是執行者,只會機械地抄寫和聽命,根本沒有統籌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隨著城外玄松子收編的亂軍越來越多,原本只有不到兩萬人的隊伍,現在已經極度膨脹。

  這麼多人的吃喝拉撒、軍紀約束、駐紮安排。

  全都壓在了顧懷一個人的頭上。

  在這搖曳的燭火下,顧懷意識到了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這一系列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從被江陵擄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線,最後一口吞下襄陽。

  他的運氣和決斷確實沒有出任何問題。

  但是,他極度、極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沒有內政人才,沒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謀士,沒有能夠獨當一面的文臣。

  現在打下了襄陽這塊巨大的地盤,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個人,早晚會被這龐雜的內政活活累死,而這支靠著大義和武力拼湊起來的龐然大物,也會因為內部的管理崩潰而再次分崩離析。

  這是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尤其是,赤眉軍的名聲擺在這裡,這些從犄角旮旯里找出來的官吏都是因為畏懼才戰戰兢兢幹活。

  所以,哪怕他已經連著下了幾道軍令尋找識字的讀書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顧懷嘆息了一聲,將手中的毛筆扔在桌上。

  他看著頭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必須立刻解決。

  畢竟,這支大軍的由來,還有他和這支軍隊的關係,一切都是那麼陰差陽錯啊...

  ......

  三天後。

  襄陽城內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了下來。

  雖然城內依然還有廝殺,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殘留著洗刷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但至少,大規模的殺戮已經停止,軍隊日夜巡邏,糧倉開始放糧,百姓不再像驚弓之鳥般躲藏。

  這座城,勉強保住了一口氣,不至於徹底淪為空城。

  然後,府衙旁的那頂簡陋軍帳內。

  三個人,也坐在了一起。

  氣氛有些尷尬。

  顧懷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長衫,傷腿隨意地搭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地吹拂著上面的浮葉。

  在他的左手邊。

  是披著那件極其拉風、甚至因為這幾天的招搖過市而顯得有些凌亂的大紅聖袍的玄松子。

  這位道長顯然累得不輕,坐著都快睡著了。

  而在顧懷的右手邊。

  是一身玄甲的陸沉。

  這位絕世將星的死魚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但因為連日指揮而帶著的冰冷殺氣,讓大帳內的溫度都彷佛下降了幾分。

  三個人。

  一個制定戰略的幕後推手,一個名義上的精神領袖,一個實際掌控兵權的統帥。

  這是他們在這場襄陽之戰徹底爆發後,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

  顧懷將茶杯輕輕放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那麼,是時候聊聊了。」

  顧懷打破了平靜。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麼?」

  「當然是聊……」

  顧懷微微一笑,語氣平靜:

  「襄陽。」

  「你們。」

  「或者說,我們--的以後。」

  話音剛落。

  一直低垂著眼帘的陸沉,抬起了頭。

  而玄松子則是猛地反應了過來。

  「你終於要把這聖子名頭拿回去了?」

  「蒼天有眼啊!」

  「貧道終於不用再每天提心弔膽,不用再穿著這身像唱戲一樣的破衣服去騙人了!」

  「快快快,你現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說清楚,你才是正主,擇日不如撞日,今天貧道就收拾東西,立馬回龍虎山修道去!」

  面對玄松子的如釋重負。

  顧懷卻沒有如他所願地點頭。

  「你先別急著高興。」

  顧懷看著他,淡淡地潑了一盆冷水:

  「現在的問題是。」

  「這個名頭,我拿不回來。」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顧懷看著他,耐心地解釋道:

  「確切地說,是現在不能拿回來。因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內收編的亂兵,他們只認你。」

  「我現在跑出去告訴他們,說我才是真的赤眉聖子,你其實是個道士,壓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幹的事是趕緊跑回龍虎山--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玄松子急了,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還等?!」

  「當初在後山,你說讓我頂幾天;後來去了伏牛山,你讓我等時機。」

  「現在襄陽都打下來了!」

  「我還要演到什麼時候去?!顧懷,你不講信用!」

  顧懷看著急得跳腳的玄松子,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為襄陽都打下來了,最大的坎,已經越過去了。」

  顧懷此時的模樣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長,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陽,你要跟著大軍四處奔波,每天提心弔膽,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個大帥盯上。」

  「但現在,我們占據了荊襄最堅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層,已經越過襄陽去了荊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麼久的苦,擔了那麼多的驚嚇,現在好不容易熬過來了,不應該留下來,好好享享福嗎?」

  顧懷看著玄松子的表情逐漸變化,繼續說道:「你已經安全了,這支軍隊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讓你真的拿著這個名頭,去和赤眉軍里那些剩下的殘暴頭目爭權奪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來處理。」

  「你只需要繼續呆在這裡,當好這個象徵,保護這城裡的軍民。」

  「這是多大的功德?」

  「你著急什麼呢?」

  軍帳里安靜了下來。

  玄松子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

  但仔細一想。

  誒?

  好像...真的是這個理啊!

  他撓了撓頭,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那...那貧道就再替你擔待幾天。」

  「不過先說好啊,等局勢徹底穩了,你必須把這名分收回去!」

  顧懷微笑著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果然,還是這傢伙好哄。

  解決完最簡單的一環。

  顧懷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過頭。

  目光,極其嚴肅地,落在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陸沉。

  這才是今天這場談話,最核心,也是最艱難的部分。

  顧懷的心裡,其實並沒有絕對的底氣。

  他非常清楚,在這亂世里,什麼名分,什麼大義,在絕對的兵權面前,都不重要。

  在這幾個月里,是陸沉帶著這支大軍,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了一條生路。

  軍隊裡的每一個士兵,崇拜的是聖子,但真正敬畏的、聽從調遣的,是眼前這個男人。

  而他顧懷呢?

  從這支軍隊當初出江陵,顧懷就沒有給過太大的幫助。

  那些從事也還沒來得及進行思想上的改造。

  現在,這支軍隊已經膨脹到了數萬人,占據了襄陽。

  憑什麼?

  憑什麼他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一跑到襄陽,就能大馬金刀地坐在這裡,對這支龐大軍隊的實際擁有者指手畫腳?

  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接受--當然,玄松子是個例外,但也僅僅只有他是個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顧懷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準備迎接一場極其艱難的談判,甚至準備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撫這個男人。

  「畢竟...」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

  還沒等他把那些準備好的、「曉之以理、動之以利」的長篇大論說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陸沉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那麼冰冷、沙啞。

  陸沉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直直地看向顧懷。

  「你不用說那些廢話。」

  陸沉的目光在顧懷和玄松子之間掃過,語氣平靜:

  「這個蠢道士會聽你的。」

  「我,也可以繼續幫你打仗。」

  「兵權,軍隊,襄陽,你想怎麼管,想怎麼用,隨便你。」

  一旁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陸沉:

  「喂!!你個醜八怪!你說誰是蠢道士?!貧道可是堂堂...」

  但沒人理會他的跳腳。

  顧懷愣住了。

  真正意義上的愣住了。

  他那經歷了這麼多,總是能保持運轉的腦子,也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就這麼...簡單?

  他準備了無數的籌碼,準備了可能發生的激烈爭吵甚至奪權。

  但陸沉,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拱手讓了出來?

  顧懷看著陸沉。

  足足沉默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才問道:「為什麼?」

  沒有什麼是無緣無故的。

  這個男人不僅有著軍事上的極高天分,也有著極其清醒的頭腦和大局觀。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棄的是什麼。

  陸沉和顧懷對視著。

  那雙一直彷佛死水般的眸子裡,突然,罕見地,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度狂熱的火苗。

  「我可以幫你打仗。」

  「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陸沉冷冷地說。

  顧懷點頭:「你說。」

  陸沉的身子極其緩慢地向前傾了傾。

  他盯著顧懷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種『天罰』的真相。」

  顧懷花了些時間,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而陸沉的視線,一直死死地落在顧懷的身上。

  這個就算是千軍萬馬在眼前衝鋒,就算是身陷絕境也難以有什麼情緒波動的男人。

  此時此刻,那緊繃的下頜線和握著劍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內心的一絲...緊張。

  是的,緊張。

  對於一個將兵法和戰爭視為生命、將其推演到極致的男人來說。

  那種能夠瞬間改變戰爭形態、摧毀一切陣型的力量,就是這世上最致命的毒藥,也是最讓人瘋狂的誘惑。

  他曾經嘗試過分裂玄松子和顧懷,但沒有成功。

  他沒辦法改變玄松子,改變這個憐憫蒼生一門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顧懷想做什麼,卻有很大的可能無力阻止。

  那麼,他可以不在乎什麼襄陽,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權柄被誰握住。

  他只在乎,那種力量,到底是什麼?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他生怕,顧懷會拒絕。

  顧懷看著陸沉那極度渴望卻又強行壓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這種純粹到了極點,對權力嗤之以鼻,只痴迷於自己領域的瘋子。

  「好。」

  顧懷沒有任何猶豫,輕輕地點了點頭。

  陸沉的眼中,那團狂熱的火苗瞬間亮了起來。

  「我答應你。」

  顧懷看著他,給出了一個比陸沉想像中更加豐厚、更加讓他心動的承諾:

  「我不僅會讓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甚至於。」

  「如果未來條件允許,我會讓你,在戰場上,親手去使用它。」

  聽到這句話。

  陸沉那張醜陋的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牽扯出了一抹可以稱之為笑容的弧度。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霍然站起身來。

  黑色的鎧甲發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他沒有再看顧懷一眼,也沒有去看還在旁邊生悶氣的玄松子。

  直接轉身,大步朝著大廳外走去。

  「等等。」

  顧懷坐在椅子上,喊了一聲:

  「事情還沒聊完,關於襄陽接下來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陸沉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了一句被秋風卷進大廳的、理所當然的話語。

  「我只喜歡打仗。」

  「剩下的,沒興趣。」

  ......

  大帳內又一次恢復安靜。

  只是這一次,少了一份劍拔弩張的緊張,多了一份讓人哭笑不得的荒謬。

  顧懷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蕩蕩的大門。

  又看了看坐在旁邊,同樣是一臉茫然、還沒從被罵「蠢道士」的憤慨中緩過神來的玄松子。

  顧懷的臉上,也終於沒忍住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道長。」

  顧懷極其認真地、發自內心地問道:

  「這幾個月,他這種脾氣...」

  「你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聽到這句話。

  回想起這幾個月和陸沉一起走過的那些路,被那個死魚眼盯著的無數個日夜。

  這位之前還在人前顯聖的赤眉聖子。

  鼻頭猛地一酸。

  眼看著這位道長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淚來。

  顧懷沒有再繼續這個讓人傷心的話題,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話茬。

  他將目光從玄松子身上移開,挑起了軍帳的帘子,看向了外面。

  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帳前飄過,帶來了幾分屬於初秋的蕭瑟與涼意。

  「已經八月了。」顧懷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玄松子吸了吸鼻子,強行把對陸沉的滿腹牢騷壓了下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嗯,八月初三了。」

  顧懷的視線越過了那殘破的城牆,越過了滿目瘡痍的戰場,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雙在過去這段時間,充滿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終於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漸漸柔和了下來。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顧懷輕聲說道。

  「回江陵?!」

  玄松子納悶道:「襄陽還是個爛攤子,城裡城外幾十萬人,陸沉又只管打仗不管事,你這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這襄陽怎麼辦?!」

  他還想繼續倒些苦水。

  但話到嘴邊,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和顧懷的相逢,一切都起源於...

  玄松子臉上划過一絲恍然,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點了點頭。

  「是該回去了。」

  玄松子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衫的年輕人,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慨:「一轉眼都過了這麼久...你的婚期已經近了。」

  顧懷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陽和江陵並不算太遠。」他說。

  軍帳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的安靜,沒有了那種算計天下的壓迫感,反而多了一絲屬於人間煙火的溫度。

  「這亂世啊...」

  玄松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搖著頭苦笑:「還真是荒謬得讓人覺得好笑。」

  「外面那些大帥,為了一個襄陽,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幾十萬人死在這城牆根下,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荊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現在又輕描淡寫地把這最大的果子給摘了。」

  「結果,不在這襄陽城裡稱王稱霸,建章立制。」

  「反而是要趕回去安安穩穩地結個婚?」

  面對玄松子的調侃。

  顧懷並沒有反駁。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已經涼透的殘茶。

  「道長,我早就說過,我這個人沒什麼拯救蒼生的宏願。」

  顧懷輕聲道:「但如果連一個安寧的家,連一場不受亂兵驚擾的婚禮都無法保證。」

  「那我費盡心思摻和這些事,又有什麼意義?」

  顧懷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陽這邊,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細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後的路,眼下的話,就暫時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於我。」

  顧懷拄著木拐,向著軍帳外走去。

  秋日裡難得的陽光,穿透了連日來的陰霾,灑在他的肩頭。

  「我要回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