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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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內,長樂街。

  一夥足有三千多人的南營悍卒,剛剛屠戮完了一隊殘存的官兵,正渾身是血地在街道兩旁的商鋪里瘋狂劫掠。

  聽到身後傳來的整齊腳步聲,這群殺紅了眼的人紛紛提著滴血的鋼刀,轉過頭來。

  「哪來的不長眼的?」

  南營的一個千夫長啐了一口唾沫,看著那支緩緩逼近、連一面營頭旗號都沒打的黑色軍隊,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敢和老子們搶地盤?傳令,剁了他們!」

  三千多名士卒發出嚎叫聲,雜亂無章地順著街道涌了過去。

  而在長樂街盡頭的一座半塌的望樓上。

  陸沉靜靜地按劍而立。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條長街,看著那洶湧而來的三千南營士卒。

  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狂奔的死人。

  他的身邊,只有兩名手持不同顏色令旗的旗兵,和一面一人高的木鼓。

  「距離,一百五十步。」

  陸沉沒有去看衝來的敵人,他的目光只是在街道兩旁的屋頂、狹窄的巷道口掃過,腦海中便構建出了這片區域最精確的立體輿圖。

  是個不算好的位置,三千兵力足夠封鎖這條長街的所有進攻路線,讓廝殺回歸成最原始的肉搏。

  但,那又怎樣?

  「紅旗,壓。」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身旁的旗兵猛地揮動紅旗。

  下方的黑色軍陣中,最前排的五百名刀盾手,在看到紅旗的瞬間,做出了一個讓對面南營悍卒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們沒有衝鋒。

  而是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三步,然後。

  「轟!」

  五百面沉重的包鐵木盾,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連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

  「一百步。」陸沉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起伏,「黃旗,展。」

  黃旗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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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盾牌後方,一千名長槍兵瞬間將手中丈二長的長槍,順著盾牌的縫隙斜刺而出,如同一片死亡的叢林。

  「五十步。」

  「擊鼓,兩進。」

  「咚!咚!」兩聲沉悶的鼓響。

  南營計程車卒們已經一窩蜂衝到了眼前,他們獰笑著舉起大刀,準備用最野蠻的衝撞撕開這道防線。

  但就在他們即將撞上盾牆的剎那。

  那道鐵壁,突然詭異地從中裂開。

  就像是一頭野獸張開了血盆大口,不僅沒有阻擋,反而主動將這股洶湧的洪流給「吞」了進去!

  南營的軍官愣了一下,但慣性讓他根本停不下來,只能帶著人順著裂口衝進了敵陣內部。

  「他們亂了!殺進去!」他狂喜地大吼。

  然而。

  望樓上的陸沉,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譏笑。

  亂?

  他指揮的大軍,永遠和這個字扯不上關係。

  雖然他自認最擅長的是視野著於百里甚至千里的大兵團作戰,但真面對眼下這種分散兵力在狹窄地形徐步推進的情形。

  他的推演指揮,也能精確到每一個士兵的呼吸。

  「變陣,絞。」

  紅黃兩旗交叉揮舞。

  下方裂開的軍陣,根本沒有絲毫的混亂。

  兩翼退開計程車兵迅速依託著街道兩側的殘破建築,重新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口袋」。

  而口袋的底部,是整整八百名早已經張弓搭箭的弓箭手。

  沖在最前面的南營悍卒,突然發現前方沒了敵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冰冷的箭頭。

  「放。」陸沉漠然下令。

  「嗡--!!」

  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顫聲,在狹窄的街道內交織響起。

  這麼近的距離,甚至不需要瞄準。

  第一排衝進來的數百名悍卒,就像是割麥子一樣,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退!退出去!有埋伏!」

  南營軍官膽俱裂,拼命地想要勒住腳步往回跑。

  可是,後面計程車兵還在往前沖,前面的人往後退,三千多人在狹窄的街道里瞬間擠成了一團,人踩人,人擠人。

  「收網。」

  陸沉看都沒有再看一眼。

  鼓聲急促地響起。

  口袋收緊。

  兩翼的長槍兵踏著整齊的步伐,面無表情地開始收縮。

  「進!」

  「刺!」

  沒有怒吼,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有最沉穩的推進,最冷酷的突刺。

  「噗嗤!噗嗤!噗嗤!」

  長槍如同毒蛇般探出,精確地貫穿那些擠成一團、連刀都揮不起來的南營士兵的胸膛。

  一排刺出,收回。

  前排蹲下,後排再刺。

  如同機器一般,一層一層地剝奪著這群士卒的生命。

  這根本就不是戰鬥。

  這更像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那些打仗全靠一口狠勁的赤眉大帥們永遠也不會明白。

  真正的戰爭藝術,從來都不是比誰喊得大聲,也不是比誰計程車卒砍人更狠。

  而是,對距離、對地形、對士氣、對軍陣變幻的極致掌控。

  殺伐重器就是殺伐重器。

  不把一支軍隊裡的所有人,變成一台冰冷、精密、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又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個深諳指揮之道的將領?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三千南營士卒,全軍覆沒。

  屍體在長樂街上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屍堆。

  而陸沉的軍隊,傷亡不過百人。

  「留下兩百人清理路障。」

  陸沉轉過身,踩著望樓的木梯走下:「大軍分三路,沿永安、長春、太和三街齊頭並進,切割東城。」

  ......

  如果說大軍剛進西門的這場碾壓只是開胃菜。

  那麼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整個襄陽城內的所有赤眉勢力,終於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東營的一支五千人的精銳,試圖在長春街利用地形伏擊這支神秘的軍隊。

  結果,陸沉甚至沒有讓主力接戰。

  他只是在經過長春街前,提前看了一眼風向。

  然後命令兩支百人小隊,繞到了上風口的民居,點燃了那些堆積如山的乾柴和火油。

  濃煙與烈火順著風勢倒灌入長春街。

  埋伏的五千東營精銳被熏得睜不開眼,陣型大亂,咳嗽著衝出巷道。

  迎接他們的,是早已經在巷口列陣完畢、好整以暇的密集箭陣。

  一場精心準備的伏擊,反而變成了送死。

  西營的一名猛將,帶著三千重甲兵試圖硬撼。

  陸沉看了一眼襄陽城內縱橫交錯的排水暗渠。

  他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利用旗語,指揮部隊邊打邊退。

  將這支動作遲緩的重甲兵,一點一點地引入了一條低洼的青石巷。

  而在巷子的兩側,是他早已經安排好的步卒,他們用鐵鎬砸穿了旁邊蓄水池的堤壩。

  渾濁的髒水瞬間淹沒了小腿深的青石巷。

  西營重甲兵在泥濘和積水中寸步難行,滑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來。

  陸沉的輕裝步卒則踩著屋頂和高牆,用長弓和標槍,將他們像殺豬一樣,一個一個地釘死在水窪里。

  這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戰術碾壓。

  就像是一個成年的棋國國手,在面對一群只會掀棋盤的莽漢。

  不管你有多狠,不管你兵力是不是比我多。

  陸沉總能用最小的代價,找到你最致命的破綻,然後輕描淡寫地將你割裂、包圍、絞殺。

  沒有陰謀。

  全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和極致的戰場微操。

  這支大軍如同一把尖刀,在這座塞滿了幾十萬人的龐大城池裡,勢如破竹地切開了一條直通府衙的血路。

  所過處,無論是哪方勢力的亂軍。

  只要敢亮出兵器,迎來的就是最冷酷無情的粉碎。

  陸沉騎在戰馬上,黑甲上沒有沾一滴血--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任何士卒能衝到他面前。

  他看著前方已經遙遙在望、依然在爆發生死拉鋸的內城。

  那張醜陋的臉上,神情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

  --太無趣了。

  「傳令。」

  陸沉再次拔出長劍。

  指向了內城連綿的建築。

  「全軍,列陣。」

  ......

  與此同時。

  襄陽城外。

  相比於城內那種高強度的火併與廝殺。

  城外那綿延數十里的赤眉連營,則是徹底炸營。

  如果說接到軍令計程車卒至少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殺誰。

  那麼其餘留守的幾萬底層雜兵,加上被裹挾的無數流民。

  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以及眼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片火海中四處奔逃,然後被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亂箭射死,或者被殺紅了眼計程車卒砍掉腦袋。

  沒有方向,沒有生路。

  所有人都在這股瘋狂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被推著走向死亡。

  直到。

  一抹極其刺眼的紅色,出現在了這片灰暗、血腥的荒原上。

  玄松子站在一輛原本用來運送攻城器械的寬大木車上。

  他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赤眉軍二號人物、極其華麗的大紅聖袍,頭上戴著金冠。

  他的身邊,只有顧懷留給他的區區一千名親衛甲士。

  老實說。

  此時此刻,站在這個位置,看著下方那幾萬甚至十幾萬人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的恐怖場景。

  玄松子的雙腿,在寬大的紅袍下面,正瘋狂打著哆嗦。

  他咽著唾沫,覺得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瘋了...那傢伙真是個瘋子...」

  玄松子在心裡把顧懷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一千人。

  就給他留了一千人!

  讓他來這幾十萬失去理智的亂兵堆里「收編」?

  這跟把一塊鮮肉扔進餓狼群里有什麼區別?!

  「無量天尊...無量天尊...」

  他在心裡瘋狂地默念著道號,企圖壓下那股想要掉頭就跑的衝動。

  既是因為,他知道顧懷在看著他。

  也是因為,他看著那些在火海中哭喊著奔逃的流民,看著那些前不久可能還在種地,現在卻不得不與同袍刀兵相向計程車卒。

  他那顆雖然怯懦、但終究還殘存著幾分道門慈悲的心。

  被狠狠地刺痛了。

  「拼了!」

  玄松子猛地咬破了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他拔出了腰間那把從沒有見過血的佩劍。

  沒有裝神弄鬼,沒有畫符念咒。

  他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前方那個陷入數萬人大火併的營盤,發出聲一聲怒吼:

  「擂鼓!」

  「聖子親軍,隨我向前!」

  「咚!咚!咚!」

  一千名親衛雖然人數不多,但在這種所有人都失去建制的混亂中,那整齊劃一的步伐和嚴密的陣型,仍然震懾住了那些揮起武器的亂兵。

  戰車緩緩駛入了那個混亂的營盤。

  「什麼人?!」

  幾個殺得雙眼通紅的底層頭目提著刀沖了過來,但當他們看清那面高高飄揚的金色烈日大旗,看清那個站在戰車上、一身紅袍如同神祇般的人物時。

  他們愣住了。

  「那是...聖子?」

  玄松子死死地握著劍,他的掌心全是冷汗,但他強撐著站直了身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而不可侵犯。

  「天公將軍有令!」

  玄松子的聲音在親衛一遍遍地重複下,在嘈雜的營盤上空炸響:

  「亂軍之中,凡放下兵器者,皆為赤眉兄弟!本座保你們不死!」

  「凡敢繼續揮刀傷人者、搶掠軍糧者。」

  「殺無赦!」

  話音剛落。

  前排的幾百名親衛齊刷刷地拔出長刀,雪亮的刀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沉默。

  有人猶豫,有人茫然。

  但也有幾個徹底失去了理智的刺頭,怪叫一聲,舉起刀就想去砍拉車的馬匹。

  「管他什麼聖子!殺了再說!」

  玄松子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放箭!」

  「嗖嗖嗖!」

  十幾根利箭瞬間貫穿了那幾個刺頭的胸膛,將他們死死地釘在地上。

  當看到聖子親軍真的敢毫不留情地殺人,當看到那個站在高處、象徵著赤眉軍最高大義之一的身影時。

  那些本就是因為恐懼和茫然才陷入互相殘殺的底層士卒,終於清醒了些。

  沒有人願意陷入這場莫名其妙的廝殺。

  只是,上頭的軍令讓最大的幾個營盤開始火併,混亂的蔓延讓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們不想死,他們打仗已經打得很累了,他們只是想在這一切徹底失控的時候,沒有找到主心骨。

  而此刻,玄松子站了出來。

  「哐當。」

  一把缺了口的鐵刀掉在了地上。

  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聖子救命!我們不想打自己人啊!是上面的人下的令,我們不殺人就要被人殺啊!」

  這就像是一個訊號。

  「哐當!哐當!哐當!」

  無數的兵器被扔在地上。

  成片成片的人潮,像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樣,朝著戰車的方向,絕望而虔誠地跪拜下去。

  玄松子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成功了。

  顧懷說得對,那些各個大帥的親信兵力暫且不去說,起碼這些雜兵、流民,不是瘋子!

  他們只是需要秩序!

  「不許再對同袍出手!」

  玄松子大手一揮:「受傷的,抬到後面去包紮!」

  「還能站著的,拿起你們的刀!」

  「跟在本座的旗幟後面!」

  秩序的建立,往往比想像中更快。

  一千人的親衛隊,瞬間吸收了這個營盤裡願意臣服的兩千多名士卒。

  玄松子沒有停留。

  戰車滾滾向前,朝著下一個火光沖天的營盤駛去。

  四千人。

  八千人。

  一萬人!

  隨著這支隊伍在外圍吸納了無數雜兵流民,如同滾雪球一般越來越龐大。

  所過之處,小型的混亂營盤瞬間被這龐大的陣仗碾壓、懾服。

  那些試圖指揮軍隊反抗的軍官,甚至不需要玄松子開口,就被他身後那些剛剛找到活路計程車卒們,憤怒地撕成了碎片。

  不是因為玄松子這個假聖子有著通天徹地的法力,也不是因為這些人對「聖子」這個名頭有多麼虔誠。

  而是因為,人,是具有從眾性的。

  當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無序時,哪怕是一個最粗糙、最虛假的秩序,只要它足夠龐大,足夠有聲勢。

  就能抵抗所有的混亂。

  玄松子站在戰車上,看著身後那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足足已經膨脹到了數倍的隊伍。

  看著那一雙雙從瘋狂中重新煥發出光彩、死死盯著「聖子」大旗的眼睛。

  一種極其玄妙的、他以前在龍虎山修道二十年都從未體會過的感覺,突然湧上了心頭。

  那就是...

  大勢。

  直到。

  這顆雪球滾到了連營中央那片最核心、最龐大的營盤前。

  在這裡。

  一個滿臉橫肉、手底下有著近兩萬人的軍官,正試圖吞併更多的殘部,想要在這場混亂中分一杯羹。

  當他看到遠處那黑壓壓、彷佛沒有盡頭的人海向他湧來時,他先是嚇了一跳。

  但當他看清,那群人里大多是些連鎧甲都沒有的流民、散兵,而且帶頭的竟然是那個傳聞中的「聖子」時。

  這名軍官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猙獰和貪婪。

  軍官吐了口唾沫,舉起大刀:「弟兄們!把那個穿紅衣服的給我宰了!他手裡的人都是烏合之眾!」

  「殺了他,咱們也是一方大帥!」

  大軍依託營盤列開陣勢,準備迎接衝擊。

  玄松子的木車,停在了距離他們兩百步開外的地方。

  玄松子看著對面那嚴陣以待的大軍。

  他沒有下令攻擊。

  因為他知道,自己身後的這幾萬人,確實是烏合之眾。

  真打起來,不一定打得過對面。

  但他不慌了。

  因為他現在,已經徹底理解了顧懷之前給他說的那些話。

  借勢。

  玄松子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寶劍。

  然後。

  他身後的幾萬名被收編的亂軍,在親衛的帶動下,突然爆發出了一聲足以將天上的雲層都震碎的咆哮。

  「聖子降世!救度蒼生!!」

  「擋路者!殺無赦!!」

  不是兩三千人的吶喊。

  是幾萬人。

  幾萬人齊聲怒吼,那種聲浪,那種夾雜著絕處逢生後近乎狂熱的情緒。

  形成了一股宛如實質般的浪潮。

  對面的陣型,在未接戰之前,就已經開始動搖。

  沒有人不怕死。

  面對著漫山遍野、彷佛無窮無盡的旗幟和狂熱的人海。

  那種心理上的巨大壓迫感,直接摧毀了這些人的抵抗意志。

  「砰!」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刀,轉身就跑。

  然後,就像是大壩決堤。

  兵敗如山倒。

  「回來!給老子回來!他們是虛張聲勢!」

  那名滿臉橫肉的軍官憤怒地揮舞著大刀,連砍了幾個逃兵,試圖穩住陣腳。

  但沒用了。

  巨大的恐懼已經淹沒了所有人。

  最諷刺的是。

  這位軍官,不是被玄松子的人殺死的。

  而是在人群極度恐慌的倒卷中,被自己的親兵撞下了戰馬。

  然後,被無數雙急於逃命的腳丫子,活活踩踏成了泥水裡的一灘爛肉。

  玄松子站在木車上,看著那不戰而潰、甚至哭喊著跪倒在路兩旁請求投降的五千精銳。

  他緩緩地放下手裡的寶劍。

  秋風吹起他大紅色的衣袍。

  玄松子仰起頭,看著已經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直到這一刻。

  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一件什麼樣的大事。

  他這荒誕的、被趕鴨子上架的聖子。

  在今天。

  徹底地,名副其實了。

  ......

  襄陽城。

  南面城牆之上。

  內城的廝殺聲,依然隱隱傳來。

  一輛馬車停在了登城的石階前。

  車門被一隻修長的手緩緩推開,顧懷拄著木拐,走了下來。

  換了衣服,恢復成清秀少年模樣的霜降揹著弓,跟在他的身後。

  顧懷回望了一眼正在進攻內城的大軍,然後轉過身,抬起頭,看向那長長的、被鮮血染成暗紅色、鋪滿了屍骸的登城石階。

  篤。

  木拐點在石階上。

  顧懷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秋風吹拂著他那件粗布短打。

  石階兩側,是堆積如山的赤眉精銳和官兵的屍體,那刺鼻的血腥味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但顧懷的眼神,沒有在這些屍體上停留半點。

  他只是平靜地走著。

  終於。

  他踏上了城牆的最高處。

  寬闊的城頭上,風很大。

  只有一地的死屍。

  以及。

  那個站在城牆邊緣,雙手揹負,靜靜地眺望著北方漢水的背影。

  天公將軍。

  篤,篤,篤。

  木拐敲擊青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頭上迴蕩,清晰可聞。

  顧懷走到距離那個背影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那個一直望著滔滔江水、彷佛變成了一尊石像的男人。

  緩緩地,轉過了身。

  夕陽的餘暉,同時灑在了這兩個男人的臉上。

  就是這兩個人。

  一個,在一手之間掀翻了荊襄九郡的大局,將百萬流民捲入戰火,用無數人的白骨,砸開了這大幹南方的門戶。

  另一個,在數百里之外的江陵落子,在幾十萬人的死局中冷眼旁觀,最終在這亂世的最頂點,強行接管了這一切。

  他們看著彼此。

  城牆下,是無數亂軍,以及整座被鮮血浸透的襄陽城。

  城牆外,是滔滔不絕的漢水,和被殘陽染紅的萬里江山。

  風,在兩人之間吹過。

  捲起城頭殘破的戰旗。

  沒有質問。

  沒有爭辯。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語。

  在這個決定了荊襄命運的瞬間。

  在這座埋葬了無數生靈的血肉磨坊之巔。

  他們只是隔著三步的距離。

  安靜地。

  長久地。

  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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