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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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靜靜地站在城牆的一處角樓上。

  在他腳下,是連綿數里、燈火通明的軍營。

  那是他的傑作。

  從最初幾百個在山林里絕望逃竄的敗兵,到如今這支擁兵過萬、橫掃荊襄南部的龐大軍隊,每一個營盤的扎設,每一支巡邏隊的路線,每一次摧枯拉朽的衝鋒,都是他親自布下。

  他本該在此時享受一個掌軍者的驕傲。

  但他沒有。

  他緩緩收回了俯瞰大營的目光,低下頭,看向了自己手中捏著的那幾張薄薄的紙。

  這是一份密報。

  如果此時有人能夠湊近,看清這幾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定會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因為那上面,清清楚楚、事無巨細地記錄著一個人,或者說一群人,在進入這座軍營後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的一舉一動。

  「趙甲,卯時起,與左營士卒同食糙米粥,未入營官大帳。」

  「趙乙,午時,於右營調解士卒口角,未動軍法,以理服人,士卒皆服。」

  「許秀,酉時,於中軍篝火旁為新卒算軍餉,歷數朝廷貪墨之事,聽者皆憤慨...」

  「李方平...」

  五十八個人。

  這五十多個被塞進軍營里的人,他們說了什麼話,吃了什麼飯,見了什麼人,甚至晚上在哪個帳篷里睡的覺,全都變成了密報上的文字,落在了陸沉的手裡。

  沒有哪一天會缺席。

  這與表面上看起來的情況截然相反。

  在外人眼裡,甚至在玄松子和大多數軍官的眼裡,陸沉是個簡單到幾乎純粹的人。

  他冷酷,高效,只關心地圖上的城池和敵人的首級,對於這些每天在營地里晃悠、說著些廢話的「酸儒」和「廢物從事」,他似乎表現出了極大的漠不關心,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但陸沉從來都不是個蠢人。

  恰恰相反,在這個充斥著莽夫和投機者的世道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在半個月前,當他接過玄松子遞來的那封沒有署名的信,當他看到那個人在信里輕描淡寫地寫下「讓他們下沉到每一支隊伍里」的那一瞬間。

  陸沉就已經意識到了那個人想做什麼。

  他甚至比玄松子、比那些軍官、比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早地看穿了那個遠在幾百里外、安坐江陵城中的人的恐怖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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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源於陸沉很早之前,在腦海最深處,曾經有過的一個瘋狂構想。

  作為一個將兵法和謀略視為唯一信仰的人,陸沉曾經無數次地推演過一個問題:

  這世上,到底什麼樣的軍隊,才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是裝備精良、重甲披身的鐵騎嗎?不,地形和伏擊可以埋葬他們。

  是人數眾多、鋪天蓋地的百萬大軍嗎?不,後勤和軍心可以拖垮他們。

  最後,陸沉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顫慄的答案。

  如果...

  如果有一支軍隊,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堅定的信仰。

  如果這支軍隊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怕死,甚至在面臨絕境時,渴望成為那個獻身的英雄。

  如果這支軍隊在衝鋒時,不是因為長官的刀在後面逼著,而是因為他們自己想要衝破前方的敵陣。

  如果這支軍隊的每一個什長、伍長,甚至是最底層計程車卒,都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並且將這種意志如同鋼鐵一般熔鑄在一起。

  那麼...這支軍隊,將恐怖到何種程度?

  這天下,還有誰能阻擋它的衝鋒?

  它足以推翻眼前的一切,包括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王朝。

  但後來,陸沉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把這個構想深埋進了心底,甚至自嘲地笑了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不止因為那時候的荊襄九郡還沒有亂到現在這種讓人活不下去的程度。

  更是因為--人性。

  人性決定了,自私者永遠是大多數。

  人都是怕死的,當刀劍砍在身上,當鮮血流滿眼眶,當飢餓和恐懼降臨的時候,任何虛無縹緲的口號都會煙消雲散。

  你沒法讓幾萬甚至幾十萬個自私的活人,變成悍不畏死的死士。

  這就是陸沉的結論。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被古往今來無數名將證明過無數次的血腥之路:

  用軍功、用糧草、用接連不斷的勝利、用戰利品的劫掠分配,以及冷酷到極點、動輒連坐砍頭的軍法,把這些自私的人強行捆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用極致的指揮藝術,來彌補人性的弱點。

  他覺得,這才是亂世中統御軍隊的唯一真理。

  可是現在。

  那個人,正在嘗試做這件被他當做異想天開的事。

  很明顯,顧懷也沒有打算,僅靠這幾十個人,就能把這支軍隊變成那種恐怖的怪物。

  但是,由此延伸出的手段--卻是那麼深遠,那麼陰損。

  因為,就算不能達成那個目標,顧懷也可以--

  依靠控制思想,依靠這些人在底層士兵中建立起來的超越長官的絕對信任,依靠那些人在軍隊體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那懸在所有軍事主官頭頂的「否決權」...

  從根本上,徹底控制這支軍隊!

  讓這支軍隊,永遠打上他的烙印!

  主帥可以換,將領可以死,軍官可以被亂刃分屍。

  但只要這些人還在底層,只要這種和士卒同吃同住、替士卒錘鍊思想的規矩還在運轉,這支軍隊就永遠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具體帶兵的人!

  好深的心機,好毒辣的手段。

  陸沉的眼帘低垂了幾分,掩蓋住了眸子裡翻滾的陰霾。

  其實這麼久下來,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這支越來越龐大的軍隊裡,早已經被那個人摻了不少沙子。

  甚至連玄松子的身邊,那些看似最狂熱、最忠誠的親衛里,都有不少是顧懷安插的眼線。

  可笑的是,那個白痴道士,每天穿著大紅袍招搖過市,被人一口一個「聖子大人」叫得飄飄然,愣是沒發現半點端倪。

  在此之前,陸沉一直沒有說出來。

  他保持了沉默。

  因為,他在心裡冷笑過--那又怎樣?

  只要顧懷沒有親自下場,只要玄松子還在前面頂著,只要自己還是這支軍隊實際上的統帥。

  他有絕對的信心。

  只要帶著他們打下更多的城池,贏下更多不可思議的戰爭。

  在接連數場決定命運的血戰之後,軍人對於勝利和主帥的崇拜,會壓倒一切。

  到時候,他陸沉,才會真正意義上成為這支軍隊獨一無二的主人。

  這才是純粹的兵家之道。

  但是現在...

  顧懷又來了這麼一手。

  這是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的奪權。

  陸沉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如果在任由這幫人在底層士卒里這麼折騰下去...

  他可能會永遠地,失去這支軍隊。

  因為當士兵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時候,他們就不再是單純聽命於將領的戰爭機器了。

  他們,將只聽命於那個賦予他們信仰的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

  玄松子那個白痴,在接到了那封信之後,居然高高興興地把人安排了下去,完全沒有意識到顧懷準備做什麼!

  陸沉撕碎了手裡的密報,扔在了風裡。

  之所以這麼多天還沒動作,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徹底與江陵的那個莊子翻臉。

  一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松子是個假聖子,而真印信在顧懷手裡--現在正是這支軍隊瘋狂擴張的關鍵時間點,一旦內訌,一旦「名分」受損,雪球固然還能滾下去,但效率絕不會這麼高。

  二是因為...

  他沒有忘記自己一開始的目的,他仍然想要追尋到,那種猶如天雷降世、能夠瞬間摧毀軍陣和意志的武器,真相到底是什麼。

  沒有得到那個東西之前,他不會輕易掀桌子。

  但他也絕不能坐以待斃。

  ......

  縣衙後堂。

  破城那日的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如今鋪上了厚厚的地毯,點起了嬰兒手臂粗的牛油巨燭。

  玄松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軟榻上。

  他旁邊的一個小几上,擺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葡萄、切好的瓜果,甚至還有溫好的上等花雕酒。

  這位假聖子,真道士此刻正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往嘴裡拋著葡萄。

  他看起來很愜意。

  甚至可以說是樂在其中。

  隨著大軍連戰連捷,隨著越來越多的赤眉潰兵和流民來投奔,他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尊重和追隨。

  那種走到哪裡都有人跪拜,隨便說句話都有人奉為圭臬的感覺...

  說實話,玄松子雖然心裡還怕著沾染因果,但身體卻很誠實地享受著這一切。

  「其實,自從出了那片林子後,一切也都挺好的嘛。」

  玄松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花雕酒,「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到處遊歷了,等哪天事情辦得差不多,說不定還能攢點錢再回龍虎山...」

  就在他暢想著擺脫聖子身份回龍虎山當掌教天師的時候。

  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陸沉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有些微醺的玄松子被秋風一激,打了個哆嗦,連忙想爬起來,心想可不能讓旁人看到聖子這幅模樣...

  但看到是陸沉,他又放鬆下來,再次躺了回去。

  「是你啊...來嘗嘗這梨,賊甜!」

  陸沉沒有去看那遞過來的梨子。

  他只是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愜意的白痴道士。

  那雙陰沉的死魚眼裡,透著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銳利。

  「你甘心一直這樣麼?」

  陸沉冷冷地開口。

  玄松子怔了怔,一臉的茫然。

  「啊?」

  「什麼這樣?」玄松子撓了撓頭上的抹額,「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啊。」

  陸沉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還是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我都清楚,你這個聖子名分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你只是被顧懷推出來擋箭的招牌,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

  「你甘心一直做那個人的工具?」

  「無論你在這裡做了什麼,無論我在這裡打了多少勝仗。」

  「最後,這支軍隊,都要打上他顧懷的烙印。」

  「你,只是個可悲的提線木偶。」

  玄松子撓了撓頭,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口梨,含糊不清地說道:

  「嗨,我當是什麼事。」

  「那又有什麼關係?」

  「這本來就是他的主意,我不過是趕鴨子上架來幫個忙罷了。」

  「再說了,我現在有吃有喝,大權在握...哦不,是你大權在握,我當個招牌,但我覺得現在就挺不錯的啊,起碼大家都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好。」

  「貧道可是修道之人,不貪戀這些紅塵權力的。」

  「蠢貨。」

  陸沉忍無可忍,終於罵出了口。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惱火:「喂,你這人怎麼罵人呢?貧道好歹也是...」

  「你以為他派那五十多個人來,真的只是為了給你送人才?」

  陸沉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直接揭開了那層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人,那些每天和士卒混在一起的人。」

  「他們在這支軍隊裡,擁有在原則問題上駁回將領命令的權力!」

  「他們每天在士卒耳邊洗腦,告訴他們是為了大義、為了公理、為了不被欺負而戰。」

  「他們正在偷走這支軍隊的一切!」

  陸沉死死地盯著玄松子:「你知不知道,以後,這支軍隊會變成什麼樣?」

  「當這支軍隊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再因為你聖子的名號而敬畏你,而是因為那些人所描繪的道理而狂熱的時候。」


  陸沉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玄松子的胸口:

  「你這個聖子,以後就會變得可有可無!」

  「顧懷根本不需要來到荊襄,他只需要透過控制這五十多個人,以及以後的更多人,還有控制士卒的思想,就能完美地控制這支數萬人的大軍!」

  「而你,隨時會被他像一塊破抹布一樣,一腳踢開!」

  後堂安靜了下來。

  陸沉直起身子,他已經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他本以為,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玄松子作為這支軍隊名義上的最高領袖,在聽到自己的權力被徹底架空、甚至隨時可能被當成棄子拋棄時,多少會感到憤怒,感到恐懼。

  果然,玄松子臉上的愜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現出來的一種震撼。

  他雖然一直有些樂天有些單純,但並不傻,只是平日裡懶得去深想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

  現在被陸沉這麼赤裸裸地剖開來看。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江陵城裡,永遠帶著溫和笑意的年輕公子。

  原來如此。

  臉上的錯愕變成了一種恍然大悟的苦笑,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聳了聳肩,整個人又像一灘軟泥一樣癱回了榻上。

  「我就知道...」

  玄松子翻了個白眼,有些無奈地嘟囔道:「那傢伙,果然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連那麼遠的事情都算到了,不愧是異數。」

  「算啦算啦...」他擺了擺手,「算計不過他,他想控制就控制吧,只要能讓這幫人別再變成流寇,不讓我背上無邊罪孽影響我回龍虎山修道,隨他怎麼折騰。」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玄松子,聲音甚至出現了些尖銳:

  「你就這麼認了?!」

  被人當猴耍,被人架空了所有的權力,隨時可能變成棄子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白痴,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認了?!

  「不然呢?」

  玄松子攤開雙手反問道,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我去跟他拼命?還是去跟那些從事講道理?」

  「你覺得我打得過他們哪一個?」

  「而且,你不覺得他弄來的這幫人,其實幹得挺好嗎?」

  玄松子認真了起來:「我打聽過了,這些人在軍營里幫了不少士卒的忙,講的話也很有道理。」

  「這對蒼生,是件好事。」

  陸沉聽著這些話,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好事?蒼生?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跟他講蒼生?!

  「我們還有機會。」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他必須做最後的嘗試。

  「趁著他們立足未穩,現在就動手。」

  「找個由頭,製造一場兵變,或者在下一次攻城時,把他們派去送死,清理掉這些人!」

  「然後,我們立刻瘋狂擴張!」

  陸沉的眼中燃燒著火焰,他抬起手,彷佛要將整個荊襄握在手中:

  「把兵力擴充到三萬,五萬!掃平周圍所有的赤眉勢力和官軍殘部,坐擁幾座大城的地盤!」

  「到那個時候,木已成舟。」

  「我們手裡握著實打實的五萬大軍和穩固的地盤。哪怕顧懷事後察覺,哪怕他拿出真聖子印信來指控你是假的。」

  「也沒有人會在乎了!」

  在陸沉看來,這才是正確的答案。

  是每一個正常的、有腦子的、不願意被人擺弄命運的人,都應該做出的選擇。

  絕對會!

  先下手為強,用絕對的暴力碾碎一切算計。

  這也是顧懷計劃里唯一的漏洞。

  然而。

  玄松子卻猶豫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向了城外的大營。

  然後,他轉身,看著陸沉,搖了搖頭。

  「不。」

  「我不干。」

  陸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為什麼?」

  「雖然顧懷那傢伙有時候確實挺討人煩的,總算計我,還一肚子壞水。」

  玄松子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難得的有些嚴肅和認真:

  「但我總覺得,他的野心不重。」

  「他不像那些大帥,不像官兵的將領,他所做的這一切,好像真的不是為了當人上人。」

  玄松子和陸沉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對視著:

  「他讓這些人來,也許真的只是想讓這世道好一點。」

  「所以,貧道不干。」

  陸沉面無表情。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暴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玄松子,看了很久,很久。

  彷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蠢貨,又彷佛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工具。

  終於。

  陸沉點了點頭。

  他眼底的狂熱熄滅了,重新變回了那個冷漠的、死心的戰俘。

  「好。」

  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那我離開。」

  他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啊?」

  玄松子愣住了。

  他沒想到陸沉的反應會這麼決絕。

  「你要去哪兒?」

  換做以前,陸沉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想給。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腳步。

  「沒有你這個名頭,我號令不動這支軍隊。」

  他冷冷道:「但你這個可憐蟲,卻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道不同。」

  「不相為謀。」

  他掀開門帘,半個身子已經融入了外面的夜風中。

  看著那個背影,玄松子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可我以為...」

  玄松子站在原地,聲音裡帶著幾分難過,還有幾分委屈:

  「可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陸沉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玄松子。

  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荒謬」的情緒。

  他在說什麼鬼話?

  朋友?

  什麼他媽的朋友?!

  陸沉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一股無名的火氣直衝腦門。

  他不明白,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幼稚、這麼愚蠢的人!

  不就是一起在那該死的林子裡吃了幾天樹皮嗎?

  不就是打著這狗屁不通的聖子旗號,一起共事了個把月嗎?

  不就是你在人前裝神弄鬼,我在幕後出謀劃策。

  大家各取所需,在這吃人的世道里互相利用罷了!

  這算哪門子的朋友?!

  你個連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的白痴,誰敢和你做朋友?!

  他陸沉,從小到大,從流落街頭到成為戰俘,再到如今一步登天。

  他從來,都只信他自己!

  而這個白痴...

  他狠狠地盯著玄松子,似乎是想要把這些刻薄、惡毒的話全部噴在他的臉上,想要把這個道士那可笑的幻想撕得粉碎。

  玄松子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餵...」

  「總感覺你在想一些很冒犯的事情。」

  陸沉沒有說話。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閉上眼睛,將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和挫敗感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不行,還不能這麼一走了之...

  他花了很多年,走了很多路,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才能一展胸中抱負。

  更何況,他還沒有弄清楚那天罰的秘密。

  他還需要這支軍隊。

  「我可以不管他們在底下搞什麼名堂。」

  他說:「但話先說清楚,任何人,包括他們,也包括你。」

  「永遠不要,試圖干涉我的任何軍令。」

  「否則,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後悔。」

  說完,陸沉頭也不回地離開,只留給玄松子一個冷硬的背影。

  玄松子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明明說了要走,卻又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的醜陋男人。

  撇了撇嘴。

  「切,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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