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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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

  那一隊剛剛「借」到了糧草的赤眉軍,正穿行在荒原上。

  然後,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鑽進了一座隱沒在山坳里的大營。

  大營很破。

  沒有高聳的營牆,沒有森嚴的箭塔,只有一圈用削尖的木頭隨意紮起來的籬笆,稀稀拉拉地圍了一圈。

  營里的帳篷也是五花八門,有行軍帳,有補丁摞補丁的民夫帳,甚至還有幾間是用樹枝和枯草搭起來的窩棚。

  風一吹,一些窩棚甚至開始搖搖欲墜。

  那個年輕的小校,翻身下了馬,隨手把韁繩扔給一旁的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便興沖沖地朝著營地中央那頂還算完整的大帳跑去。

  「大當家!大當家!」

  人還沒進帳,那公鴨般的嗓子就已經先嚎開了。

  「咱們回來了!這一趟還算順...哎喲!」

  帘子剛剛掀起來,一隻穿著破舊軍靴的腳就從門帘里踹了出來,正中他的胸口。

  小校被踹得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也不惱,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傻笑著站了起來。

  大帳的門帘被掀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個女人。

  但這世上大概很少有這樣的女人。

  她沒有穿這年頭女子常穿的裙襦,而是裹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甚至有些地方是用布片補綴起來的舊鎧甲。

  頭髮也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挽成髮髻,而是用一根紅繩隨意地束在腦後,顯得有些凌亂。

  她的臉龐有些粗糙,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雖然端正,卻絕對算不上什麼美人。

  尤其是她的左眼角,有一道寸許長的傷疤,一直延伸到鬢角,破壞了那張臉上原本可能存在的一點點柔和,給她那張臉平添了幾分銳利與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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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將軍。」她說。

  小校撓了撓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無奈:

  「是,將軍!」

  「還有,下次進大帳之前記得通報,」女子繼續開口,語氣平淡,「不然我會讓人把你吊在軍營門口抽,抽到你記住為止。」

  「大當...哎不,將軍!」

  小校急了,往前湊了兩步,一臉的委屈:

  「咱們才從山上下來幾天啊?這習慣哪是一時半會兒能改掉的?以前在寨子裡,咱們進聚義廳不也是直接喊嗎?」

  「改不掉也得改。」

  女子看著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她看著眼前這個在山寨里長大的年輕人,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以前在山寨里,我們是賊,不用講究這些。」

  「可現在,既然下了山,入了赤眉,我們就是兵了。」

  「是兵,就得有兵的樣子。」

  小校嘟囔著:「兵?咱們這算哪門子的兵啊...」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歪七扭八的帳篷,還有那些正抱著破碗喝稀粥計程車卒:

  「幹的事和以前也沒什麼區別嘛...不就是去村子裡搶糧?哦不對,現在叫『借』糧。」

  「就是搶的時候還要嘰里呱啦念一通『替天行道』的詞兒,麻煩死了,還沒以前直接動刀子痛快。」

  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只是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些。

  「雖然我們是因為在山上活不下去,才下山入了赤眉。」

  女子轉過身,走回帳內的案几旁坐下:「但山賊是山賊,義軍是義軍。」

  「所以,有些流程,該走還是要走的。」

  她重新拿起筆,在一張粗糙的地圖上寫畫著什麼,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沒什麼事就出去,讓弟兄們把借來的糧食入庫,記住,別私藏,按人頭分。」

  小校這才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將軍!差點忘了正事!」

  他湊到案幾前,眼睛裡滿是興奮:

  「我剛才...找到個讀書人!」

  女子的筆尖頓住了。

  一滴墨汁順著筆鋒滴落在紙上,暈染開一朵黑色的花。

  她抬起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讀書人?」

  「對!」

  小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就在那個小河村!那傢伙穿得破破爛爛,滿身是傷,跟個叫花子似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他不一般!」

  「他說他是來襄陽遊學的,結果落了難。」

  「我看他說話文縐縐的,還會算帳!他說他能幫咱們處理文書!」

  小校越說越激動:「將軍,咱們營里不是賊缺讀書人嗎?全營上下幾百號人,認識名字的不超過一隻手,每次李先生算帳都要罵娘。」

  「有了這個讀書人幫忙,是不是我們以後就不用被逼著學什麼『一二三四』了?」

  「咱們只要負責砍人就行了嘛!」

  女子靜靜地聽著。

  等到小校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她的時候。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要。」

  小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送出大營。」

  女子重新低下頭,繼續寫畫:「給他兩斤乾糧,趕走。」

  「為...為什麼啊?」

  小校急得直跳腳:「那是讀書人啊!咱們以前在山上想綁個帳房先生都綁不到這種貨色,現在自己送上門來了,幹嘛不要?」

  「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

  女子的聲音依舊平靜:

  「現在這個世道,怎麼可能還有讀書人跑來襄陽遊學?」

  「更何況,你說他滿身是傷。」

  女子放下筆,看著小校:

  「那就意味著他身上有麻煩。」

  她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將地圖掛好:

  「山寨已經斷糧很久了,我帶你們下山,只是為了找糧食,為了讓寨子裡那些老弱婦孺能活下去。」

  「所以,我們現在最怕的就是麻煩。」

  「把他送走。」

  小校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又找不到理由。

  可是...

  「可是...」

  小校撓了撓頭,小聲嘟囔道:

  「可是,昨天李先生還在說,再不給他找兩個人幫忙,他就撂挑子不幹了...」

  「他說他一把年紀了,又要算糧草,又要管名冊,還要教這群『不開竅的木頭』識字,遲早要累死。」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女子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小校:「他真這麼說?」

  小校瘋狂點頭,像是小雞啄米一樣:「真的!千真萬確!」

  女子沉默了。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李先生是寨子裡唯一識字的人,若是他真走了...

  那這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那些繁雜的軍需帳目,誰來管?

  難道指望眼前這個連「人」字怎麼寫都要想半天的二愣子嗎?

  許久。

  大帳里響起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走吧。」

  女子拿起放在案上的橫刀,掛在腰間,大步向外走去:

  「帶我去看看。」

  ......

  營地的另一邊。

  顧懷坐在地上。

  他的姿勢很狼狽,一條傷腿直愣愣地伸著,背靠著一個破爛的糧車輪子。

  有人扔給了他半塊發黑的干餅子,還有一碗渾濁的水。

  顧懷沒有嫌棄。

  道謝後,他一口一口,極其緩慢且認真地吃著,哪怕那餅子硬得像石頭,剌得嗓子生疼,他也強迫自己咽下去。

  一邊吃,他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營地。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支赤眉軍......有點不對勁。

  太窮了。

  哪怕是當初江陵一開始組建的團練,裝備也比這裡好上不少。

  這裡計程車卒,手裡拿什麼的都有,生鏽的鐵刀、削尖的竹槍、甚至是農具改裝的兵器。

  而且,軍紀極其混亂。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軍紀可言。

  顧懷看到,不遠處有幾個士卒正圍著一口大鍋,為了誰多吃了一塊肉而在那裡推推搡搡,嘴裡罵罵咧咧。

  更讓他感到詫異的是。

  這個營地里,老弱病殘的比例太高了。

  甚至還有很多半大的孩子,穿著大得離譜的號衣,在營地里跑來跑去,嬉笑打鬧。

  而那個看起來像是軍紀官的人,非但沒有管,反而蹲在一旁,跟那群孩子有說有笑,甚至還從懷裡掏出幾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野果子分給他們。

  這種事,要是發生在江陵,在楊震帶的兵里。

  楊震那個脾氣,估計能當場把鞭子抽出花來。

  但在這裡。

  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這哪裡是什麼軍隊?

  顧懷咽下最後一口餅子,喝了一口水,將那種噎人的感覺壓下去。

  他有些茫然。

  那個號稱擁兵百萬、席捲天下、讓朝廷都頭疼不已的赤眉軍,什麼時候落魄成這樣了?

  雖然他知道赤眉軍內部派系林立,良莠不齊。

  但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點。

  就憑這幫人,別說打襄陽了,恐怕連個稍微大點的縣城都打不下來。

  難怪他們只敢在這周邊打轉,還要打著「借糧」的旗號,而不敢去前線匯合大軍攻打襄陽。

  就這幫老弱病殘,要是上了戰場,那就是給官軍送戰功的,連填護城河都嫌不夠格。

  他們到底是怎麼在這亂世里存活到現在的?

  靠運氣嗎?

  就在顧懷還在沉默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

  一道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突然在他頭頂響了起來。

  「你是讀書人?」

  顧懷收回思緒,慢慢地抬起頭。

  夕陽的餘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有些磨損的軍靴,再往上,是一身拼湊起來的鎧甲。

  然後,是一張不算漂亮的臉,一道格外醒目的傷疤。

  一個女子。

  顧懷平靜地點頭:「嗯。」

  「會算帳?」

  「會。」

  簡單的對話。

  女子的視線在顧懷有些髒的臉頰,和那隻傷腿上停留了片刻,想了想,突然問道:

  「全營五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日口糧一斤四兩,戰馬三十匹,每匹每日草料二十斤,精料三斤。」

  「若是要維持半個月的用度,我們需要多少糧食?多少草料?」

  「如果從周圍的村子征糧,每個村子平均能出糧五石,我們需要征多少個村子才夠?」

  語速很快。

  顯然是有備而來。

  那個跟在後面的小校聽得暈頭轉向,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五百...一斤四兩...那是一天...呃...」

  然而。

  顧懷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古怪。

  他看著女子那副認真且嚴肅、彷佛出了一道天大難題的表情。

  甚至能看到她在問完這個問題後,嘴唇在微微蠕動,似乎自己也在心裡默默計算。

  這...

  這是在考校他?

  這問題...是不是太看不起讀書人了?

  或者說,太看不起小學算術了?

  「口糧九千八百零六斤左右。」

  顧懷甚至沒有思考,幾乎是在女子話音剛落的瞬間,就報出了答案:

  「草料九千斤,精料一千三百五十斤。」

  「至於征糧...」

  顧懷頓了頓,似乎是在換算這個時代的度量衡:

  「按一石一百二十斤算,總共需要糧草...約莫一百七十石上下。」

  「若每村五石,那便需要三十四個村子。」

  「不過...」

  顧懷看了一眼那些面黃肌瘦計程車兵,補了一句:

  「若是加上損耗,以及...這些老弱婦孺可能吃不到一斤四兩的定額。」

  「三十個村子,應該就勉強夠了。」

  語速平緩,吐字清晰。

  沒有絲毫停頓。

  女子愣住了。

  她身後的那個小校也愣住了。

  這麼快?

  連指頭都不用掰的嗎?

  女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下意識地在心裡開始默算:五百二十三個兄弟...一天...一個月...

  她皺著眉,手指在身後偷偷地掐算著。

  可是越算越亂。

  她那點可憐的算術底子,在這樣龐大的數字面前,瞬間崩塌了。

  她根本算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

  女子才放棄了掙扎。

  她看著顧懷那副篤定且輕鬆的模樣。

  想必...是對的吧?

  「咳...還行。」

  她有些生硬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那令人尷尬的沉默。

  「既然算得清,那你就留下。」

  「正好李先生那邊缺人手,你去幫李先生處理些算帳的事情,寫寫文書什麼的。」

  她預設了顧懷的讀書人身份。

  「但是!」

  女子重新板起臉,語氣故作粗獷地交代道:

  「醜話說在前頭。」

  「在我們這兒,沒有什麼官職,也沒有什麼俸祿,只有一口飽飯吃。」

  「你也不能仗著讀書人的身份,去欺負那些不識字的人。」

  「要自覺,要守規矩。」

  「還有...」

  她指了指營門的方向:

  「沒有我的命令,不能出軍營,也不能隨意走動。」

  「若是讓我發現你有什麼不軌之心,或者是想跑...」

  女子沒有說下去。

  只是手掌在腰間的橫刀上拍了拍。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顧懷聽著這些近乎苛刻的條件,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滿。

  反而,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鬆。

  沒有被看重。

  而且還被留下了。

  這很好,不被看重意味著不會太出風頭,而只要能留下,有口飯吃,有地方養傷。

  其他的,都不重要。

  終於...

  活下來了。

  「明白。」

  顧懷點了點頭,表現得極其順從:「多謝收留。」

  女子看著他那條還在滲血的傷腿,眉頭微皺。

  布條上滲出的血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色。

  「晚點我會讓大夫來幫你看看。」

  「就這樣吧。」

  說完,她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

  「你叫什麼名字?」


  「王騰。」

  「王騰...」

  女子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很普通的名字,很符合落難書生的身份。

  她一揮手:「那從今天起,你就先留在大刀營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懷坐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大刀營?

  這名字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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