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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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有一條大河。

  它橫亘在伏牛山外,在黑暗中奔涌咆哮,捲起無數渾濁的浪花,不知通向何方。

  顧懷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他不想跑了,而是因為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腳下是濕滑的亂石灘,再往前一步,就是滾滾向東的激流。

  「呼...呼...」

  顧懷靠在一塊巨大的、被河水沖刷得光溜溜的青石上,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入,甚至於,帶著一股血沫的腥味。

  這不是個好現象,因為這意味著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真正的極限。

  顧懷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指甲縫裡全是黑紫色的淤血和泥土,掌心的皮膚早就磨爛了,露出了裡面鮮紅的肉。

  太弱了。

  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太弱了。

  哪怕他的意志再堅硬,哪怕他的腦子還在瘋狂運轉計算著每一種求生的可能,但這具文弱的讀書人軀殼,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腿上的傷口早已麻木,那裡正在流血,每流一滴血,他的生命力就在流逝一分。

  「顧懷!!!」

  身後,那如同野獸般的咆哮聲,穿透了轟鳴的水聲,清晰地鑽進了耳朵里。

  近了。

  更近了。

  那個瞎了一隻眼、斷了一條臂膀的怪物,並沒有死在剛才的偷襲里,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的惡鬼,正循著血腥味,一步一步地逼近這裡。

  顧懷慢慢地轉過身。

  他背靠著那塊青石,藉此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然後,他抬起那隻滿是鮮血的手,將垂在額前的亂發向後攏了攏。

  露出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沒有再跑。

  因為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已經得出了結論。

  跑不掉了。

  以他現在的體力,再跑下去,不用那個男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先失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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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跑不掉。

  那就只能...殺了他。

  「殺了他...」

  顧懷的嘴角微微勾起,呢喃著這三個字,眼神里閃過一絲猙獰的光芒。

  那是賭徒在壓上所有籌碼時的瘋狂,也是獵物準備反抗比自己強大十倍的獵人時的亢奮。

  嘩啦。

  身後的灌木叢被粗暴地撞開。

  一道魁梧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煞氣,闖進了這片亂石灘。

  二哥。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沉穩與冷漠?

  他渾身是血,左眼上的布條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那個恐怖的、血肉模糊的黑洞,右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頭上。

  但他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那僅剩的一隻右眼裡,燃燒著憤怒和怨毒的火焰,死死地釘在顧懷身上。

  「跑啊...」

  二哥提著刀,嘶啞著聲音,慢慢走近:「你怎麼...不跑了?」

  他每走一步,也同樣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顧懷看著他,搖了搖頭。

  「累了。」

  顧懷說:「跑不動了。」

  「累了?」

  二哥獰笑一聲,臉上的肌肉因為痛苦而扭曲:「沒關係,很快...你就可以永遠休息了。」

  「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扔進這河裡餵魚。」

  「我會把你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捏碎。」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未落。

  二哥猛地發力。

  哪怕重傷在身,哪怕失血過多,這個曾經在軍中搏殺過無數次的漢子,爆發出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

  十幾步的距離,瞬息而至!

  刀光如雪,帶著悽厲的風聲,當頭劈下!

  這一次,沒有任何花哨。

  只有純粹的力量,和必殺的決心。

  在這必死的一刀面前,顧懷並沒有躲。

  他的身後就是青石,退無可退。

  他的體力已經耗盡,躲無可躲。

  但他也沒打算躲。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碰到他頭皮的一剎那。

  顧懷做了一個讓二哥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鬆開了手。

  一直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的、那把從麻子那裡奪來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棄械投降?

  二哥的腦海里閃過一絲疑惑,但手中的刀勢並沒有絲毫減緩。

  然而。

  下一刻。

  顧懷身形驟然矮了一截。

  不是為了躲避刀鋒,而是...跪了下去。

  準確地說,是滑了下去。

  這片亂石灘靠近河邊,石頭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

  顧懷這一跪,整個人就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瞬間縮成了一團,鑽進了二哥的懷裡!

  噗!

  長刀劈了個空,狠狠地砍在了顧懷身後的青石上,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讓二哥那本就受傷的虎口瞬間崩裂,身形也出現了一絲僵直。

  就是現在!

  縮在二哥懷裡的顧懷,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手裡沒有刀。

  但他的嘴裡有。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顧懷張開嘴,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孤狼,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咬向了二哥的脖子!

  不是咬咽喉。

  而是咬向了二哥那處還在淌血的肩膀傷口!

  「啊!!!」

  二哥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種直接撕咬在開放性傷口上的劇痛,比被刀砍還要疼上數倍!

  更恐怖的是。

  顧懷並沒有鬆口。

  他的牙齒死死地嵌進肉里,雙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地抱住二哥的腰,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猛地向後一撞!

  後面。

  是那塊青石。

  而在青石的下方,是一片被河水浸泡得鬆軟無比的淤泥灘。

  砰!

  兩個人纏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二哥畢竟受了重傷,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亂了心神,竟然真的被顧懷給撲倒了。

  「滾開!!」

  二哥瘋狂地掙扎著,僅剩的一隻手丟掉了長刀,握成拳頭,雨點般砸在顧懷的背上。

  砰!砰!砰!

  每一拳下去,都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聲音。

  顧懷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被打斷了,肋骨起碼斷了三四根,五臟六腑都在移位,嘴裡不斷地湧出血沫。

  但他就是不鬆手。

  他像是一隻咬住了獵物喉嚨的野獸,死死地纏在二哥身上,任憑對方如何捶打,那雙眼睛裡始終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終於。

  在二哥因為劇痛和失血而動作稍微遲緩的那一瞬間。

  顧懷鬆開了口。

  他滿嘴都是鮮血和碎肉,但他沒有吐,而是藉助著剛才那一撞的慣性,將二哥的腦袋,狠狠地壓進了身下的淤泥里!

  這片淤泥極深,極黏。

  二哥的臉瞬間被埋了進去。

  「嗚...嗚嗚...」

  二哥劇烈地掙紮起來,四肢瘋狂地刨動著地面,想要抬頭。

  但顧懷已經騎在了他的身上。

  顧懷用自己那單薄的身體,死死地壓住二哥的後背。

  他的左手按住二哥的後腦勺,右手在旁邊的亂石堆里胡亂地摸索著。

  終於。

  他摸到了一塊石頭。

  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尖銳的石頭。

  顧懷舉起了石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一抹濺上去的、屬於二哥的鮮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妖艷。

  砰!

  石頭落下。

  狠狠地砸在二哥的後腦勺上。

  二哥的掙扎猛地劇烈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砰!

  砰!

  砰!

  顧懷一下接一下地砸著,機械,麻木,冷酷。

  鮮血混合著腦漿,濺滿了他的手,濺滿了他的臉。

  直到身下那具軀體不再動彈。

  直到那隻瘋狂刨動的手無力地垂下。

  直到那顆頭顱徹底陷進淤泥里,再也沒有了聲息。

  顧懷才停下了手。

  「呼...呼...」

  他喘息著,手中的石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贏了。

  這個一開始極其從容、武藝高強、殺人如麻的赤眉悍匪。

  這個即使瞎了眼、斷了臂也能像惡鬼一樣追殺他的怪物。

  終究還是死在了他的手裡。

  死在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手裡。

  顧懷慢慢地從屍體上翻身下來,癱坐在旁邊的泥地里。

  他想笑。

  但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繼而全身都開始發疼,疼得齜牙咧嘴。

  「去你媽的。」

  顧懷看著夜空,低聲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罵誰。

  ......

  與此同時。

  林子的另一頭。

  「啊--!!!」

  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聲,在黑暗中突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那是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一個嘍囉。

  胡廣猛地回過頭,手中的橫刀在身前划過,神色驚恐到了極點。

  「誰?!出來!!」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剛才那個手下背上還在顫動的羽箭。

  第五個了。

  從進入這片密林開始,這是第五個死掉的弟兄了。

  那個索命鬼追上來了。

  他就在這附近的黑暗裡,像是一隻看不見的鬼魂,每隔一小會兒,就會收割走一條性命。

  「頭兒...咱們撤吧...」

  剩下的七八個嘍囉已經快要崩潰了。

  這種只能等著被殺、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恐懼,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人絕望。

  「撤?往哪兒撤?!」

  胡廣雙眼通紅,歇斯底里地吼道:「那鬼東西就在後面盯著!誰敢回頭就是死!」

  他雖然在吼,但心裡也在打鼓。

  那個人太可怕了。

  他也試過帶著人反撲,試過設伏,試過圍堵。

  但每一次,對方都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樣,輕飄飄地避開,然後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候,再次射出一支奪命的冷箭。

  那種箭術,那種對山林的熟悉程度,簡直不像人!

  「聽到了嗎?水聲!」

  胡廣突然側過耳朵,指著前方:「前面有河!只要到了河岸,那鬼東西就沒法藏身了!」

  「而且...老二他們也是往那邊去的!」

  「只要找到顧懷和老二,咱們就能騰出手來,收拾那個狗東西!」

  說到這兒,胡廣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狠辣:

  「別管身後了,都給老子沖!」

  一群人被逼到了絕路,也只能硬著頭皮,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

  河岸邊。

  顧懷休息了片刻,感覺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撐著那塊青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不得不閉上眼緩了一會兒,才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二哥。

  那具屍體仍然趴在淤泥里,一想到剛開始這傢伙所帶給自己的壓迫感,現在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顧懷彎下腰,想要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長刀。

  可是。

  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就不得不鬆開了。

  沒力氣了。

  真的沒力氣了。

  剛才那一番生死搏殺,已經透支了他最後的潛能。

  現在的他,別說是提刀殺人,就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呵...」

  顧懷苦笑了一聲,差點又跌坐了回去。

  就在這時。

  身後的林子裡,傳來了一陣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在那兒!!」

  「看見了!在那塊石頭邊上!」

  「是顧懷!還有...二哥!」

  顧懷慢慢地轉過身。

  只見十幾步開外的林子邊緣,胡廣帶著七八個嘍囉,正沖了出來。

  當看到顧懷的那一刻,胡廣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狂喜,緊接著是錯愕,然後變成...極致的扭曲。

  因為他看到了顧懷腳下的那具屍體。

  那個趴在淤泥里、腦袋被砸得稀爛的死人。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衣服,那把丟在一旁的刀,那個體型...

  「老二?!」

  胡廣失聲叫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懷,看著這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書生。

  老二...死了?

  那個在他眼裡武藝過人、沉默謹慎的老二,竟然死在了這個書生手裡?

  憤怒和寒意同時從胡廣的腳底板直衝腦門。

  但是。

  很快,他又發現了不對勁。

  顧懷雖然站著,但身形搖晃,臉色慘白如紙,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而且,顧懷的手裡沒有武器。

  那把刀就在腳邊,但他沒有去撿。

  「他不行了!」

  胡廣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因為老二的死而產生的些許恐懼瞬間被壓了下去。

  只要抓住他,就能用來威脅那個索命鬼,就還能去大帥那裡領賞,就能...

  「上!」

  胡廣揮舞著刀,厲聲吼道:「他沒力氣了!抓活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行!」

  剩下的那幾個嘍囉互相看了一眼,雖然對剛才顧懷殺掉二哥的戰績感到恐懼,但看著顧懷那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膽氣又壯了起來。

  「沖!」

  一群人嗷嗷叫著,朝著顧懷撲了過去。

  顧懷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那一張張因為眩暈而開始扭曲的臉。

  他沒有動。

  也沒有試圖去撿那把刀。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奔流不息的大河。

  河水渾濁,湍急,捲起一個個巨大的漩渦,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這是雨季的伏牛山。

  這河水,足夠吞噬一切了。

  ......

  而在距離這裡不到百步的林梢上。

  霜降剛剛射殺了第六個試圖殿後的嘍囉。

  他像是一隻猿猴,在樹枝間飛躍,緊緊地咬著胡廣一行人。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腦子裡只有殺戮的念頭。

  直到。

  他透過稀疏的樹葉,看到了河灘上的那一幕。

  那個白色的、染血的身影。

  那個靠在青石邊,雖然搖搖欲墜,卻依然站得筆直的身影。

  霜降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整個人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公子?!

  公子...還活著?!

  那一瞬間,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狂喜衝擊著他的腦海,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以為公子已經死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為公子報仇,是在進行一場沒有歸途的復仇。


  公子還活著!

  「公子!!!」

  霜降張開嘴,想要大喊。

  但他的嗓子因為這幾天的嘶吼和沉默,已經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只能發出一聲類似於嗚咽的聲音。

  他瘋了一樣地從樹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朝著河灘衝去。

  快點!

  再快點!

  只要能趕到公子身邊,只要手裡的弓還在,他就一定能把公子救下來!

  然而。

  就在他衝出林子的那一剎那。

  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河灘上。

  面對著撲上來的胡廣等人。

  顧懷並沒有看向林子這邊,也沒有發現那個正在瘋狂趕來的少年。

  他只是看著那把插在泥里的長刀。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那把被他撿起來,原本或許還能用來抵抗一下的匕首,也從指尖滑落,掉進了河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輪被烏雲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又看了看眼前這群越來越近的匪徒。

  被抓回去?

  不。

  絕不。

  顧懷長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深深的、對自己這具身體的無奈。

  「終究...還是只能做到這一步麼...」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夜風裡。

  「如果這次能活下來...」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說什麼,都得練練刀了。」

  輕聲呢喃完。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沒有絲毫的畏懼。

  在胡廣那驚愕的目光中,在霜降那撕心裂肺的注視下。

  那個白衣染血的身影,轉過身。

  像是一片飄落的葉子。

  縱身一躍。

  跳進了那奔騰咆哮、渾濁不堪的滔滔大河之中!

  噗通!

  巨大的浪花瞬間將他吞沒。

  那道身影,只在水面上沉浮了一下,便被那一個個恐怖的漩渦捲入了河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

  「操!!!」

  兩聲怒吼,同時響起。

  一聲來自林邊的霜降,那是肝膽俱裂的絕望。

  一聲來自幾步外的胡廣,那是功敗垂成的暴怒。

  胡廣衝到了岸邊,伸手想要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手潮濕的水汽。

  「媽的!瘋子!真是個瘋子!」

  胡廣氣急敗壞地跺著腳,看著那翻滾的河水,心裡在滴血。

  沒了。

  全沒了。

  折騰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連老二都搭進去了。

  結果這書生寧願跳河也不跟他們走!

  「這河水這麼急,跳下去死定了!」

  胡廣咬牙切齒地罵道:「真他媽是個晦氣鬼!死都要拉著老子墊背!」

  他轉過身,正準備招呼手下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既然顧懷死了,那個索命鬼應該也就...

  然而。

  當他剛剛轉過身的那一瞬間。

  崩!

  一聲弓弦的震顫聲,在這嘈雜的水聲中,也顯得格外清脆,格外刺耳。

  胡廣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感覺脖子上一涼。

  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去了。

  緊接著,是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那個洞,噴了出來。

  「呃...呃...」

  胡廣瞪大了眼睛,雙手死死地捂住脖子。

  鮮血從他的指縫裡瘋狂地湧出來,怎麼捂都捂不住。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想要回頭看一眼。

  他看到了。

  在那林子的邊緣。

  一個渾身是泥、如同厲鬼般的少年,正站在那裡。

  他的手裡拿著那張弓。

  這一次,他沒射偏。

  但他並沒有看胡廣,也沒有看那些驚慌失措的嘍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翻滾的河水。

  下一刻。

  那個少年像是發了瘋一樣,沖向河邊。

  他丟開了手裡的長弓,取下了背上的箭筒。

  然後。

  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絲毫停頓。

  噗通!

  他也跳了下去。

  跳進了那條吞噬了顧懷的河流里。

  「嘶--嘶哈--」

  胡廣終於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開始變冷。

  他看著那兩個相繼跳入河中的身影,腦子裡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念頭。

  瘋子...

  都他媽是瘋子...

  帶著這個念頭,在江湖上混跡半生、一度夢想著飛黃騰達的他,一頭栽倒在了濕滑的亂石灘上。

  那雙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變成了死魚般的灰白。

  剩下的那幾個嘍囉徹底傻了。

  看著胡廣和二哥的屍體。

  看著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河。

  他們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刀噹啷落地。

  天地間。

  只剩下了那永不停歇的水聲。

  還在咆哮著向東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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