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鄒院長,您就別給自己找爹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59章 鄒院長,您就別給自己找爹了

  換了衣服,周靜山和陳岩去icu看患者。

  雖然周靜山覺得患者損傷小,可以不用去重症住兩天,但這裡又不是自家醫院,術後護理質量自己完全不知道,所以還是保險起見去重症的好。

  來到icu,患者已經拔管送下來,生命體徵平穩。

  周靜山也就是走下流程,給家屬一個安慰。自己做的手術,自己心裡有數。

  他心裡想得更多的是ai+相控陣ct設計手術路徑的事兒。

  周靜山從ICU那道沉重的自動門後走出來,身上還帶著監護區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與重症監護室特有的忙碌氣息的味道。

  手術順利帶來的那一絲鬆弛尚未完全從眉宇間散去,就被走廊盡頭傳來的聲音釘住了腳步。

  聲音不高,但在這條連接著重症區與辦公區的靜謐長廊里,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清晰,冷硬。

  是鄒副院長的聲音。

  周靜山抬眼望去。只見鄒副院長背對著他,站在護士站旁邊的角落,那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在廊頂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過於僵硬。

  他並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語速都不快,但那種自上而下、浸透了威嚴與失望的壓迫感,卻隨著他每一個克制的詞句瀰漫開來。

  「方主任,」鄒副院長開口,甚至用了一個正式的頭銜,但語氣里的溫度比這走廊的空調冷風還要低幾度,「我力排眾議,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是希望你能獨當一面,提高我院普通外科的水平,不是讓你去給別人的團隊當最佳助手的。」

  他特意在「最佳助手」四個字上頓了頓,語調平直,卻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針。

  方曉站在他對面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像之前那樣深深低著頭,而是微微抬著下頜,目光看著鄒副院長肩膀側後方的牆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的握了起來。那是一種沉默的、緊繃的防禦姿態。

  「我知道,羅浩教授年輕有為,技術上有他的獨到之處。」鄒副院長的話鋒像是塗抹了油脂,滑向另一個方向,帶著一種近乎虛偽的客觀。

  「但方主任,你要清楚,外科手術,尤其是肝膽胰這種複雜領域,講究的是源流、是體系、是傳承。南派細膩精巧,北派大開大合,各有深厚的底蘊和規矩。

  周靜山教授代表的是什麼?

  是經過時間考驗的、正統的、成體系的技術路徑。他肯來,是給我們醫院面子,是給我們學習的機會。」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他微微側過身,這次目光似乎落在了方曉臉上,但那眼神里沒有交流的意味,只有審視和告誡,只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而你,在明知道院裡已經請動周教授,方案都已敲定的情況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私下堅持聯繫、甚至建議患者家屬考慮來醫大一院做手術,這讓我很為難啊,方主任。」

  他向前踱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是,今天手術很順利,非常順利。」鄒副院長點了點頭,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但這順利,是因為周教授技藝超群,是因為我們醫院的團隊配合得力,更是因為我們選擇了最穩妥、最正統、最經得起推敲的方案!」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添了幾分銳利,像手術刀背貼著皮膚滑過:「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天的手術因為任何一點波折,沒有那麼順利呢?如果術中出現了預案之外的、需要臨場極高經驗去判斷的情況呢?到時候,別人會怎麼說?」

  鄒副院長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假設帶來的寒意充分瀰漫,然後才緩緩地、清晰地說道o

  「他們會說,看,方曉主任堅持要去醫大一院,手術不是一樣呲了麼。

  他們更會說,是方曉主任的不同意見,干擾了團隊的信心和決策。

  到時候,所有的責任、所有的壓力,會落在誰頭上?是你,方曉!是你這個普外科主

  任!」

  他盯著方曉,眼神里混合著一種我為你好的虛偽關切和毫不掩飾的你差點闖禍的責備。

  「你是我們醫院自己培養的幹部,我對你寄予厚望。但越是如此,你越要謹言慎行,愛惜羽毛。」

  鄒副院長的語氣懇切起來,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窒息。

  「外科醫生的戰場在手術台,但外科主任的戰場,遠不止手術台。有些想法,放在肚子裡,比說出來更安全。有些風頭,讓別人去出,比自己去闖更明智。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但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說完,他不再看方曉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仿佛完成了一次既定的、必要的敲打。

  他整了整本就已經一絲不苟的西裝袖口,轉身,恰好與不遠處駐足靜聽的周靜山目光相接。

  鄒副院長臉上那種混合著嚴厲與無奈的表情瞬間收斂,切換成一種面對外請專家時得體的、略帶歉意的平靜,對著周靜山微微頷首,語氣也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與持重。

  「周教授,看患者回來了?情況穩定吧?辛苦您了。這邊一點內部事務,讓您見笑了。

  他表現得無可指摘,仿佛剛才那番夾槍帶棒、暗含威脅的教導,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

  的上下級工作溝通。

  「鄒院長,您有時間麼。」周靜山忽然問道。

  ???

  鄒院長怔了一下。

  本來想打個招呼,等周靜山離開後自己繼續罵方曉一頓。

  方曉這個狗東西,仗著跟醫大一院有點關係,就囂張跋扈,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長此以往下去,他還不得翻了天?

  一定要藉機敲打一下,哪怕理由站不住腳,那都無所謂,罵他一頓就行。

  可周靜山周教授這時候找自己,算了,算方曉這個狗東西運氣好。

  「周教授,您辛苦。」鄒副院長換了一副面孔,跟在周靜山身邊,一路走出去。

  剛出大門,周靜山回頭看了一眼,見方曉正在和陳岩閒聊,沒有跟上來,便拉著鄒院長快步走到防火通道。

  鄒副院長怔了下,這是幹嘛?

  「鄒院長,我今天多嘴了,您見諒。」

  「啊?」鄒副院長完全不知道周靜山這位全國知名的大教授要做什麼。

  一般來講,這麼說的話,接下來都是難聽的話。

  自己也沒得罪周靜山啊。

  「您和華教授是同學,我們倆關係不錯,平時總打羽毛球,所以我接了這個飛刀。」

  「幸不辱使命,手術還算是順利。」

  開篇名義,周靜山先說了兩句話平穩一下情緒。

  可是,鄒院長心裡一沉。

  這叫好話說在前面,接下來的可就是難聽的話了。

  「鄒院長,方曉方主任水平還是可以的,您就別說別的了。」

  「???」

  鄒副院長難以置信的看著周靜山。

  他很難理解周靜山跟自己說話的內容。

  這是自家醫院的事兒,換句話說周靜山作為國內頂級大牛,拿錢做手術就得,何必為

  了方曉把自己拽到角落裡一頓訓呢。

  雖然周靜山言語和藹,沒有疾言厲色,但這話說的其實已經很重了。

  周靜山見鄒副院長怔住,便嘆了口氣。

  「鄒副院長,說句實話,你我之間沒什麼聯繫,這話本來不該我一個外人說。」

  都是聰明人,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的意思。

  可周教授怎麼把話說的這麼直白?

  「我是怕你到時候呲我一身血,我還得自己洗乾淨。」

  「!!!」

  「這麼說吧,現在貴院要是再找我來做手術,我肯定把手術給推掉。」

  「!!!」

  「那天您也看見了,我老師和羅教授之間是什麼關係。我老師看著和藹可親,但他的脾氣絕對不能說好。」

  「————」鄒副院長想起那天一個鬢角斑白、五十多歲的醫生走進來,周教授的腰彎的幾乎變成了直角。

  好腰!

  跟腰王似的。

  而周教授有些不倫不類的穿戴—西服上別了一管鋼筆,也似乎隱隱傾訴著什麼。

  「羅教授的項目的確很受重視,作為羅教授屬下的項目成員,這對你們長南人民醫院來講————應該是好事兒啊。」

  「就算不是你的人,你也別隨便找方主任麻煩。我雖然和羅教授接觸的不多,但他老師柴老闆,那是出了名的護犢子。」

  周靜山看鄒副院長還是一臉「這關我啥事」的茫然,乾脆把話挑得更明白些,還帶上了點兒調侃的語氣:「鄒院,咱這麼說吧,」他往鄒副院長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江湖秘聞,「早些年,羅浩有個師兄在外頭開會,被個別老前輩倚老賣老擠兌了幾句,話挺難聽。您猜怎麼著?」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鄒副院長。

  「柴老闆當時沒吱聲。結果下半年,那個老前輩最得意的弟子申報國自然,本子寫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志在必得。評審專家裡,正好就有柴老闆。」

  鄒副院長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周靜山學著柴老闆當年那副慢條斯理又刀刀見血的腔調,惟妙惟肖:「思路挺花哨,就是這臨床數據,像是拿deepseek跑過啊。年輕人,踏實點好。

  就這一句,沒了。」

  「啊?」

  「那時候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會為了這些事兒上頭。但柴老闆有仇不過夜,那位大佬直接問,柴老闆從國自然里挑出100多個毛病。」

  「!!!」

  「做科研,可能有人不會,但挑毛病誰不會啊。只要肯翻臉,什麼毛病都能找得出來。據說啊,當天柴老闆找了手下幾十個學生一起挑毛病。」

  「那本子,當年就再沒下文了。

  後來圈裡都傳,惹誰別惹柴老闆手下那幫小崽子,老頭兒記仇,護短,還專挑你七寸打,打完你還說不出他半個不字人家說的都在理上。」

  周靜山看著鄒副院長那依舊有些茫然、甚至隱約帶著點不以為然的表情,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收斂了。

  防火通道里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嚴肅。

  「鄒院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接下來說的話,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道聽途說。是看在老華的面子上,作為一個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鄒副院長被他驟然轉變的語氣弄得一怔,下意識地站直了些。

  「方曉主任,現在不只是你們醫院的普外科主任,」周靜山一字一頓,目光銳利地看進鄒副院長的眼睛,「他更是羅浩教授在長南市、在你們醫院,最重要的臨床合作者和項目聯絡人。

  羅教授把項目點放在這兒,方曉是關鍵一環。

  你動他,就是在動羅教授項目的根基,是在給這個國家級重點項目的推進設置人為障礙。」

  「我————」鄒副院長想辯解自己只是正常工作管理。

  「你先聽我說完。」周靜山抬手,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你說你是在敲打下屬,是在維護領導權威。好,就算你有你的道理。

  但你想過沒有,羅浩教授那邊怎麼看?他會認為你是在就事論事,還是在故意刁難他項目組的人,給他上眼藥?」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羅教授是什麼人?他是被上面點了

  名、一路綠燈捧著的技術核心。

  他老師柴老闆是什麼脾氣?

  圈裡人都知道,那老頭護短是不講道理的,而且手段高明,專打七寸。

  他都不用親自下場跟你撕破臉,他只要在某個學術會議上輕描淡寫說一句長南人醫的管理風格,似乎不太支持創新協作,或者在項目評審、資源分配的時候,稍微表露出一點傾向————鄒院長,你猜,上面會怎麼想?

  其他想跟羅教授合作的醫院會怎麼行動?你們醫院以後還想不想在頂尖技術圈裡混了?

  就算是不想混了,也沒什麼指望,你們市裡面的領導總歸是要去燕京看病的。

  有時候加糖不甜,但加醋特別酸。」

  鄒副院長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

  周靜山說的這些,超出了他日常管理下屬的思維範疇,涉及到了更高層面的資源博弈和學術政治。

  「我不是嚇唬你,」周靜山語氣放緩了些,但內容更重,「今天方曉要是因為你這些敲打寒了心,或者覺得在這裡憋屈,以他現在和羅教授團隊的關係,他想走,大把頂尖醫院會搶著要。

  他走了,羅教授的項目還會穩穩放在你們這兒嗎?到時候,因為一個方曉,你們失去的是什麼?

  是一個搭上未來技術快車的絕佳機會,是醫院在肝膽外科領域可能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可能性。當然,這可能在你看來都是虛的。你真確定方主任不會回頭咬你一口?」

  他盯著鄒副院長微微冒汗的額頭,最後下了結論:「所以,收起你那套立威、敲打的把戲。

  對方曉,就算你不喜歡他,不把他當自己人,也至少要做到面上過得去,資源給到位,少去沒事找事。

  他的價值,已經不完全取決於你這個副院長怎麼看了,而在於他背後站著誰,手裡握著什麼。

  為難他,就是為難羅教授的項目,就是跟你自己醫院的前途過不去,也是跟你自己未來的業績過不去。」

  「言盡於此,鄒院長。」周靜山說完,不再看鄒副院長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拉開了防火通道的門,「我該去準備返程了。今天的手術很順利,謝謝你們的配合。」

  他邁步走了出去,把鄒副院長一個人留在了昏暗、安靜的樓梯間裡。

  門外走廊的光線湧進來一瞬,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鄒副院長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周靜山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碎了他之前那種

  一切盡在掌握的幻覺。

  他忽然意識到,他對方曉的那些不滿、那些基於權力慣性的敲打,在更大的利益棋盤和力量對比面前,顯得如此狹隘和愚蠢。

  之前鄒院長只想著如何拿捏方曉這個不聽話的下屬,卻完全忽略了方曉身上已經悄然綁定的、遠超他個人能量的外部資源和潛在能量。

  那種感覺,就像他還在糾結如何修剪自家院子裡一棵不太順眼的樹苗時,別人已經告訴他,這棵樹苗的根須,早已和地下一條巨大的金脈纏繞在了一起。

  走廊里隱約傳來方曉和陳岩低聲交談的聲音,似乎還帶著點笑聲。那笑聲此刻聽在鄒副院長耳中,格外刺耳,又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後怕。

  「對了,鄒院長。」

  忽然,周靜山又轉回來,他盯著鄒副院長的眼睛,目光炯炯。

  「啊?」

  「ddlg是一種非常錯誤的價值觀,我不建議。看在您和老華是同學的份上,我再囉嗦一句。」

  說完,周靜山像是覺得鄒副院長身上有瘟疫似的,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鄒副院長很清楚周教授為什麼跟自己說這麼多的話。

  自己是死是活,周教授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因為這台飛刀,自己訓斥方曉,最後別把他牽累到。

  南方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了,一顆心繞了八百個圈子。

  可ddlg是什麼?

  鄒副院長迷茫的坐在樓梯台階上,拿出手機搜了一下ddIg。剛剛周靜山周教授說的很快,他模糊記得應該是這幾個字母。

  自己管手下的一個科主任都管不了,還有天理麼?還有王法麼?

  鄒副院長心裡氣氛。

  可搜索結果讓他的下巴差點沒脫臼。

  Daddy DOM/Little Girl?

  周教授這是罵人麼!

  可越是如此,鄒副院長就越是冷靜,他迅速壓下火氣,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里。

  是找爹的意思。

  要是再搞方曉,在周靜山看來就是找爹。

  方曉是那個DaddyDOM, 自己是那個LittleGirl。

  #!

  ——!!

  鄒副院長差點沒把手機摔在地上。

  士可殺不可辱!

  「鄒院長。」防火通道的門被推開,方曉探頭進來,他還是之前的表情,滿臉堆笑,跟三孫子似的。

  「小方啊,怎麼了?」鄒副院長問道。

  和藹可親,春風拂面,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情緒波動,「沒,剛剛您的話還沒說完,我這不是來繼續聽您的教導麼。」

  鄒副院長臉上那副和藹可親的面具,在聽到方曉這句話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臉頰的肌肉猛地一抽,仿佛有根看不見的弦在皮膚下驟然繃斷,連帶著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似乎都顫了一下。

  一股血氣「騰」地衝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那是血壓瞬間飆升的徵兆。

  他幾乎是用了畢生的表情管理修為,才把那句衝到嘴邊的、帶著髒字的呵斥給死死咽了回去,噎得他自己喉結都劇烈滾動了一下,差點嗆出聲。

  那感覺,就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還得面不改色。

  短短半秒鐘,他臉上完成了從春風拂面到火山噴發前兆再到強行鎮定的極限變臉。

  最後定格在一個略顯僵硬、嘴角微微抽搐、但勉強還算得上平和的表情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剛剛進行了一場無聲的百米衝刺,「沒什麼要說的了。方主任你忙你的去吧,好好干。」

  方曉就是給鄒副院長添堵的,他看見周靜山拉著鄒副院長走,心裡早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鄒院長,剛您說了一半。」方曉笑嘻嘻的半拉身子探進防火通道,沒點正型,「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以後少和羅教授這面的科研接觸?」

  「你!」鄒副院長怒火中燒。

  他憤憤的低聲吼了一個字。

  方曉,欺人太甚。

  他眼睛裡還有沒有領導,還有沒有組織,還有沒有原則!

  「方主任,你在這兒幹嘛呢。」

  忽然,一個磁性的聲音傳進來。

  方曉的身子忽然像是被凍結了似的,臉上戲謔調侃的笑容也僵住,隨後露出乖巧的笑容。

  啊?

  鄒副院長愣了下,這是誰?

  「莊院長,您好您好,您這是視察重症?」

  「去看一眼,不是說你們醫療組用ai跑了一個胰腺癌的患者,術前導航,我來看看。

  手術做的還順利麼?」

  「是,莊院長,手術很成功。」方曉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腰板挺直了些,語氣也變得清晰、沉穩,帶著面對上級領導匯報工作時的恭敬與專業。

  與剛剛和頂頭上司鄒副院長說話的態度截然不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們這次處理的是一例胰頭溝突區域的腫瘤,侵犯了腸繫膜上靜脈—門靜脈匯合部,情況比較複雜,常規手術視野和游離都很困難,容易損傷重要血管,術後併發症風險

  也高。」

  他語速適中,吐字清晰,開始詳細介紹,目光認真地看著莊院長,完全無視了身後跟上來、臉色變幻不定的鄒副院長。

  「所以,這次我們採用了羅浩教授團隊研發的AI三維重建聯合術中相控陣CT術前導航技術。」方曉特意在技術名稱上放慢了語速,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術前,我們將患者的高清薄層CT增強數據輸入AI系統,」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簡單比劃著名,仿佛面前就有那立體的圖像。

  「AI在幾分鐘內就完成了全肝、胰腺、腫瘤以及周圍所有重要血管,尤其是門靜脈、

  腸繫膜上靜脈、脾靜脈以及那些微小變異血管的精細三維重建。

  這個模型不是靜態的,它可以根據預設的手術入路,動態模擬解剖分離過程,提前標出可能的危險區域和解剖變異點。」

  莊院長聽得很專注,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方曉繼續介紹手術,他的言語簡潔有力,只要是搞醫療的人都能從他的匯報里聽出很多內容。

  可是又不囉嗦。

  簡單的一分多鐘,莊院長剛走到重症監護室大門前的時候,方曉已經匯報完了工作。

  幹練,專業素質滿滿。

  而且方曉的腰杆挺的筆直,身上的隔離服都穿出了一股子頂技術者的勁兒。

  鄒副院長心裡酸溜溜的。

  媽的!

  方曉這個狗娘養的,跟自己匯報工作的時候怎麼沒這種勁兒?

  對比一看就知道他一直在敷衍自己。

  雖然自己也看不上他,但自己畢竟是方曉的上級領導。

  可惡啊!

  鄒副院長雙手握拳,惡狠狠的盯著方曉的後背。

  「聽說你們院長也來了?」

  「是,周教授是我們鄒副院長聯繫的。」

  鄒副院長聽到方曉特意把副字加上,心裡更是彆扭。

  「哦,鄒副院長吧。」莊永強的目光看向方曉身後,落在鄒副院長身上。

  「啊?我是我是。」鄒副院長硬著頭皮走過來。

  「見過,前年你們孫書記和你來省城開會的時候見過一面。」

  莊永強伸手,很熱情。

  鄒副院長有些茫然,的確有這事兒,但自己卻不記得當時和莊院長攀談過。

  「孫麻子是我師弟,他當年本來可以留下來的,但說是要回老家照顧爸媽,怪可惜的。」

  「這些年他每年都來省城聚一下。」

  莊永強的手已經鬆開,帶著長輩般的隨意拍了拍鄒副院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是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笑。

  那是上級對下級、前輩對後輩的常見神態。

  可這幾句話落在鄒副院長耳朵里,卻不啻於平地驚雷,炸得他腦袋裡嗡嗡作響,連帶著剛剛被方曉和周靜山輪流添堵的怒火都暫時被震散了不少。

  孫麻子?

  這個帶著幾分戲謔、甚至有點不尊重的外號,從莊永強嘴裡如此自然、甚至帶著點親昵地叫出來。

  鄒副院長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震驚、後怕、慶幸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卑微感的複雜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是了,孫書記年輕時候臉上確實有幾點淺淡的麻子,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只有極親近或者資格極老的同輩、長輩才會這麼叫。

  鄒副院長自己是從不敢,甚至想都沒想過這麼稱呼孫書記的。

  孫書記————是莊院長的師弟?

  而且聽這口氣,不是那種泛泛的、校友會式的師兄弟,是真正有傳承、有交情,直到現在還每年私下聚會的那種親密關係。

  鄒副院長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一直以自己是孫書記的人自居,在長南人醫這個盤根錯節的地方,孫書記是他最大的倚仗和靠山。

  雖然他也清楚,自己頂多算是孫書記關係網裡比較外圍、或者說好用、聽話的那一類,遠非心腹,但這並不妨礙他在院內借這層關係獲得不少便利和隱形的尊重。

  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孫書記的背景,也嚴重誤判了方曉這件事的水到底有多深。

  孫書記的靠山在省城,他是知道的,否則當年孫書記也坐不上院長、後來又順利轉任

  書記的位置。

  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某種泛泛的、利益交換性質的關係,從沒想過,孫書記的靠山之一,竟然就是眼前這位在省城醫療系統里舉足輕重、能量巨大的莊永強院長。

  而且看莊院長提起孫書記時那熟稔、甚至帶著點惋惜的語氣,這關係絕非一般!

  那方曉————

  鄒副院長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旁邊已經恢復乖巧模樣、垂手而立的方曉,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正含笑看著自己、等著自己回話的莊永強。

  莊院長是來看AI術前導航手術患者的,是衝著羅浩教授這個項目來的。

  而方曉,是這個項目在長南人醫的具體對接人和執行者,剛剛還如此流利、專業地向莊院長匯報了手術情況,儼然是這項前沿技術的代言人。

  莊院長和孫書記是師兄弟,關係密切。

  羅浩教授是上面力捧的技術核心,背景深厚。

  方曉是羅浩項目在長南的關鍵人物,現在又和莊院長有了直接的、正面的、積極的接觸。

  從莊院長的態度看,對方曉的匯報顯然是滿意甚至欣賞。

  而自己,剛剛在防火通道里,差點指著方曉的鼻子罵他是吃裡扒外、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動了要給他穿小鞋、讓他知道厲害的念頭。

  更別提之前那些敲打和訓誡。

  這他媽哪裡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這簡直是在孫書記的靠山面前,給他師弟看重的技術項目使絆子。

  是在給莊院長親自表示過興趣的前沿技術落地設置障礙!

  如果————如果方曉這小子在孫書記或者莊院長面前歪歪嘴————

  鄒副院長感覺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匯聚成流,沿著脊椎溝往下淌,冰涼一片。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不甘、被冒犯的感覺,此刻都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後怕的情緒所取代。

  他甚至慶幸,慶幸周靜山把自己拉走警告了一番,慶幸自己剛才在防火通道里最後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沒有對方曉說出更過分的話,做出更過激的舉動。

  不然的話,自己惹了多大的禍自己都不知道。

  媽的,竟然還真是ddlg。

  他不敢想下去。

  莊永強似乎沒注意到鄒副院長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微汗珠,依舊語氣溫和地說道。

  「小方剛才介紹得不錯,這個技術很有前景。你們長南人醫能抓住這個機會,引進這樣的項目,是好事。孫書記在下面,能把關把好,支持新技術落地,眼光還是不錯的。」

  這話聽著是誇獎孫書記,但聽在鄒副院長耳朵里,卻像是一記軟鞭子,輕輕抽在他心坎上。

  支持新技術落地那他之前對方曉的種種阻攔、敲打,豈不是成了不支持?

  「是,是,莊院長說得對。」鄒副院長連忙擠出笑容,腰不知不覺彎下去了一些,聲音也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討好和急切。

  「孫書記一直非常重視新技術、新項目的引進,多次在黨委會上強調要解放思想,敢於嘗試。

  我們院裡也一直是全力支持的。

  方主任年輕有為,肯鑽研,能吃苦,是院裡重點培養的骨幹。這次能和羅教授團隊合作,也是院裡大力推動的結果。」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語氣誠摯,態度謙恭,仿佛剛才那個在走廊里對方曉疾言厲色、在防火通道里憋了一肚子火的人根本不是他。

  莊永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在鄒副院長有些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方曉,語氣隨意地問道:「小方,後續患者的恢復方案,還有和羅教授那邊的數據對接,都安排好了吧?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提,院部會協調。」

  「謝謝莊院長關心,都安排好了,暫時沒有困難。」方曉回答得畢恭畢敬,眼神清澈,姿態端正,完全看不出半點之前的桀驁或油滑。

  「好,那你忙吧,我進去看看患者。」莊永強點點頭,不再多言,推開ICU的大門走了進去。

  厚重的自動門緩緩合攏,將莊永強的身影吞沒。

  走廊里,又只剩下鄒副院長和方曉。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緊繃。

  鄒副院長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僵硬地掛在嘴角。他看著方曉,方曉也平靜地回看著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只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鄒副院長覺得比任何嘲諷都更刺眼,更讓他心裡發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緩和一下氣氛,或者再叮囑兩句,卻發現喉嚨發乾,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難道要說小方啊,剛才我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為了你好,為了科室好?太假

  了,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或者說莊院長很看重你,你好好干?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低頭。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又重重地、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抬手抹了抹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含混地說了一句:「那————方主任你也辛苦了,先去忙吧。」

  然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方曉站在原地,看著鄒副院長略顯踉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臉上那副乖巧的表情慢慢淡去,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帶著點冷意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孫書記和莊院長的關係。

  在科里吃飯的時候,莊嫣說起過,她孫叔叔每年都要到家裡去。

  而且自從自己和醫大一院緊密聯繫起來後,孫書記找自己談話已經好幾次了。

  有些風,該吹的時候,就得讓它吹起來。

  至於鄒副院長,腦殼的確有包。

  什麼都不知道,就敢隨隨便便的搞事情,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到副院長的位置上的。

  Emmm,方曉當然知道。

  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換了衣服,方曉樂滋滋的回到介入科辦公室,老孟正在審閱病歷。

  他的背影就像是一直都沒變過似的,一如既往的認真。

  「老孟,我下來了。」方曉用醫療組組員的口吻和老孟招呼道。

  「順利吧。」老孟回頭,微笑。

  「當然順利,我跟你講啊,陳主任可能有些不高興。」

  「哦,是因為術前導航麼?」老孟也早都想到了這一點,微笑回答道,「相控陣ct剛進,這不是因為許老闆來,所以羅教授才加快了速度。要是按照正常進度,至少一個月後才能開展類似的項目。」

  「那位許老闆的確有點意思。」

  方曉想到了穿著中山裝的許老闆,看起來有些古板,可不知道為什麼,方曉卻覺得許老闆也跟自己一樣帶著點調皮和跳脫。

  只是他不敢說。

  許老闆和羅教授都沒有隱瞞他們對對方的尊重,而且還是很正式的那種。

  這種尊重帶著些惺惺相惜的勁兒。

  「剛才我看見莊院長了。」方曉湊到老孟身邊小聲說道。

  「呃————」老孟微微一怔,伸手,機器狗也走過來,他在機器狗的頭上用力的擦著手心裡的汗。

  手汗症的確很麻煩,方曉知道老孟每天要洗很多次手,還要用碘伏消毒,在抹上乾燥劑。

  尤其是情緒激動的情況下。

  現在也激動了?

  「老孟,你上門了麼?」

  「我————唉,我有點慫,算是上門了,是ai機器人上門的。」

  「啊?」

  「其實一樣,把該表達的都表達了就行。莊院長多精明,還能看不穿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