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最後的懺悔
【D國公寓】
轉眼間，付愛兒已經三歲了。
姑娘繼承了父母外貌上的優點，眉眼俊氣，笑起來臉上兩個小酒渦，像極了佟年。
她已經開始上幼兒園，會唱很多兒歌，會笨拙地講述幼兒園裡發生的趣事，讓沉悶的公寓多了一點溫馨。
然而，佟年的病情在持續惡化。
自從她上次突發窒息後，便再也無法脫下呼吸面罩了，開始的時候只需要晚上帶著睡覺，但漸漸地，白天也會呼吸不了。
付垏庭再給佟年帶了一台移動的制氧機，一台放在床頭晚上睡覺用的，另外一台可能讓她白天移動的時候用，她24小時都不能離開機器了。
現在的佟年，全身癱瘓了。
她躺在特製的醫療床上，頸部靠著支撐枕，任何一個動作，哪怕只是輕微調整一下手指的位置，都需要劉姐或者張姐小心翼翼地協助。
更令人心痛的是，她想像以前那樣說話或者正常吃東西、甚至正常吞口水都變成了奢望。
她已經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一次最多只能費力地擠出兩三個模糊的音節，緊接著是令人揪心的喘息。
胸膛劇烈的起伏好像越來越沒有意義，喘氣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嗬……嗬……嗬……」的聲音，如同破風箱一樣響亮、但很艱難。每一次都需要停頓幾十秒，甚至長達一分鐘，才能積蓄起再說下一兩個字的微薄力氣。
聲音也變得極其微弱，含糊不清，還會被呼吸面罩和喘息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只有日夜陪伴她的劉姐、張姐，或是經常來看她的陳敏、付垏庭、Jenny，通過將耳朵緊緊貼在她的呼吸面罩上，才能勉強聽清楚她的原話。
更多的時候，他們需要依靠觀察她表情的變化，或者眼球轉動示意，來猜測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吞咽功能也近乎完全喪失。
口水無法自主下咽，常常不受控制地從她歪斜的嘴角流出，浸濕下頜的皮膚和枕巾。
日常的進食成了每天最最艱難的戰鬥。
劉姐只能將她所有的食物都用破壁機打成最細膩的糊狀，用小勺一點點餵到她嘴邊，還要時刻提防著她因吞咽反射消失而突然發生的嗆咳，一個不留神，就會引起致命的窒息......
......
為了不讓愛兒幼小的心靈承受過多母親病重的陰影，也為了保證孩子正常的睡眠和成長，陳敏讓張姐住進了公寓，晚上陪著愛兒在次臥睡覺。
而佟年，則留在主臥，由劉姐看護。
只有在上午，佟年精神稍好一些的時候，劉姐才會將她抱上輪椅，推到客廳讓她能看著愛兒玩耍一兩個小時。
愛兒已經很懂事了，她似乎知道媽媽生病了，很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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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吵鬧著要媽媽抱，只會乖乖地趴在媽媽的腳邊，或者，爬到媽媽的大腿上，用小手輕輕摸著媽媽戴著呼吸面罩的臉。
通常到了下午，極度的疲憊就會將佟年擊垮，只能乖乖乖地被劉姐推進臥室。
她與愛兒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
這是一個周末的上午。
陽光還算不錯。
劉姐剛剛給佟年餵完早餐的糊糊，期間佟年嗆咳了兩次，雖然不嚴重，但也讓劉姐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為她拍背、清理。
佟年像是耗盡了所有能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漸漸平復下來。
付垏庭和陳敏今天也過來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給愛兒講故事。
佟年的嘴唇，在透明的呼吸面罩下，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但發出的聲音，比氣流聲大不了多少，立刻被呼吸機的運行聲掩蓋了。
客廳里的人起初並沒有留意。
是陳敏，她偶爾抬眼看向佟年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佟年的表情有些異常。
「年年？」陳敏立刻停止了交談，站起身，走到佟年輪椅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
付垏庭和劉姐也注意到了陳敏的動作，都安靜下來，看了過來。
佟年的目光聚焦在陳敏臉上，她的嘴唇又努力地動了一下。一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流下。
陳敏立刻抽出柔軟的紙巾，動作極其輕柔地幫她擦拭乾淨，然後又小心地清理了一下呼吸面罩邊緣可能被口水沾染的地方，以免影響通氣。
然後，陳敏將耳朵，緊緊地貼在了佟年的呼吸面罩邊緣，屏住了呼吸。
「……嗬……回……」一個極其微弱、模糊的音節，夾雜著喘氣聲傳來。
陳敏凝神細聽。
「……白……拜……」聲音斷斷續續。
佟年停了下來，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嗬……嗬……」聲，她需要時間喘息。
過了近一分鐘，她的呼吸才稍微平復，她又努力了一次，這次似乎用盡了全力，聲音帶著顫抖：
「……爸……嗬……」
陳敏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她看著佟年的眼睛，心臟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年年，你……你想回國？回去……拜祭……爸爸？」
陳敏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必須再次確認。
佟年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眼神里滿是堅定。
垏庭立刻站了起身，快步走過來，眉頭緊鎖，
「不行！絕對不行！」
「年年，你現在的情況你自己清楚！你的呼吸功能在持續減弱，我們甚至已經在討論，隨時可能需要為你進行氣管切開手術來保證你不會隨時窒息！」
「長途飛行，氣壓變化，環境顛簸，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要了你的命！這太冒險了！我不同意！」
佟年似乎預料到了付垏庭會反對。
她又開始喘息，這一次，她積蓄力量的時間更長。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呼吸機的運行聲和佟年艱難的「嗬嗬」聲。
愛兒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她放下手中的積木，睜著大眼睛，不安地看著大人們。
終於，佟年再次發出了聲音
「……不……嗬……不留……遺……嗬……」
陳敏的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佟年是想在……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回去見她的父親和哥哥一面。
她不想留下遺憾！
更準確地說，她是想在自己徹底失去語言能力，或者……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親口對父親和哥哥說些什麼。是解釋？是道歉？還是……最後的懺悔？
為她當年的任性，為她錯誤的選擇，為她給佟家帶來的傷痛……
陳敏用力握住佟年那隻完全無法動彈的手，
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年年想回去，見她的爸爸和哥哥。她不想留下這個遺憾。」
她抬起頭，看向付垏庭，又看了看默默流淚的劉姐，以及抱著愛兒、一臉擔憂的張姐。
「我明白你的擔心，垏庭。」
「但是……這可能是年年最後的心愿了。她想在還能勉強說出幾個字的時候，親口跟他們說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年年，你看這樣行嗎？我們……我們提前給你做氣切手術。等你術後情況穩定一些，我們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再帶你回去？這樣在路途上，呼吸保障會更安全一些。」
佟年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她又開始喘息，努力地組織著語言。
這一次，她停頓了更久，
「……回來……嗬……做……想……爸……哥……說……嗬……」
她斷斷續續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她想……她想在手術前，在情況可能變得更糟之前，見到爸爸和哥哥，跟他們說話。
陳瑩不再勉強，她把佟年的意思，清晰地轉達給了屋子裡的每一個人。
大家都沉默了。
作為朋友，作為這些年來看著她如何一步步掙扎到今天的人，他們怎麼能忍心……不成全她？
這註定是一場豪賭，賭上佟年本就脆弱不堪的生命。
但面對這可能是人生最後的懺悔與告別，他們只能咬牙，陪她回去......
【第一百零五章 完】
轉眼間，付愛兒已經三歲了。
姑娘繼承了父母外貌上的優點，眉眼俊氣，笑起來臉上兩個小酒渦，像極了佟年。
她已經開始上幼兒園，會唱很多兒歌，會笨拙地講述幼兒園裡發生的趣事，讓沉悶的公寓多了一點溫馨。
然而，佟年的病情在持續惡化。
自從她上次突發窒息後，便再也無法脫下呼吸面罩了，開始的時候只需要晚上帶著睡覺，但漸漸地，白天也會呼吸不了。
付垏庭再給佟年帶了一台移動的制氧機，一台放在床頭晚上睡覺用的，另外一台可能讓她白天移動的時候用，她24小時都不能離開機器了。
現在的佟年，全身癱瘓了。
她躺在特製的醫療床上，頸部靠著支撐枕，任何一個動作，哪怕只是輕微調整一下手指的位置，都需要劉姐或者張姐小心翼翼地協助。
更令人心痛的是，她想像以前那樣說話或者正常吃東西、甚至正常吞口水都變成了奢望。
她已經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一次最多只能費力地擠出兩三個模糊的音節，緊接著是令人揪心的喘息。
胸膛劇烈的起伏好像越來越沒有意義，喘氣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嗬……嗬……嗬……」的聲音，如同破風箱一樣響亮、但很艱難。每一次都需要停頓幾十秒，甚至長達一分鐘，才能積蓄起再說下一兩個字的微薄力氣。
聲音也變得極其微弱，含糊不清，還會被呼吸面罩和喘息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只有日夜陪伴她的劉姐、張姐，或是經常來看她的陳敏、付垏庭、Jenny，通過將耳朵緊緊貼在她的呼吸面罩上，才能勉強聽清楚她的原話。
更多的時候，他們需要依靠觀察她表情的變化，或者眼球轉動示意，來猜測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吞咽功能也近乎完全喪失。
口水無法自主下咽，常常不受控制地從她歪斜的嘴角流出，浸濕下頜的皮膚和枕巾。
日常的進食成了每天最最艱難的戰鬥。
劉姐只能將她所有的食物都用破壁機打成最細膩的糊狀，用小勺一點點餵到她嘴邊，還要時刻提防著她因吞咽反射消失而突然發生的嗆咳，一個不留神，就會引起致命的窒息......
......
為了不讓愛兒幼小的心靈承受過多母親病重的陰影，也為了保證孩子正常的睡眠和成長，陳敏讓張姐住進了公寓，晚上陪著愛兒在次臥睡覺。
而佟年，則留在主臥，由劉姐看護。
只有在上午，佟年精神稍好一些的時候，劉姐才會將她抱上輪椅，推到客廳讓她能看著愛兒玩耍一兩個小時。
愛兒已經很懂事了，她似乎知道媽媽生病了，很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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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吵鬧著要媽媽抱，只會乖乖地趴在媽媽的腳邊，或者，爬到媽媽的大腿上，用小手輕輕摸著媽媽戴著呼吸面罩的臉。
通常到了下午，極度的疲憊就會將佟年擊垮，只能乖乖乖地被劉姐推進臥室。
她與愛兒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
這是一個周末的上午。
陽光還算不錯。
劉姐剛剛給佟年餵完早餐的糊糊，期間佟年嗆咳了兩次，雖然不嚴重，但也讓劉姐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為她拍背、清理。
佟年像是耗盡了所有能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漸漸平復下來。
付垏庭和陳敏今天也過來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給愛兒講故事。
佟年的嘴唇，在透明的呼吸面罩下，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但發出的聲音，比氣流聲大不了多少，立刻被呼吸機的運行聲掩蓋了。
客廳里的人起初並沒有留意。
是陳敏，她偶爾抬眼看向佟年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佟年的表情有些異常。
「年年？」陳敏立刻停止了交談，站起身，走到佟年輪椅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
付垏庭和劉姐也注意到了陳敏的動作，都安靜下來，看了過來。
佟年的目光聚焦在陳敏臉上，她的嘴唇又努力地動了一下。一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流下。
陳敏立刻抽出柔軟的紙巾，動作極其輕柔地幫她擦拭乾淨，然後又小心地清理了一下呼吸面罩邊緣可能被口水沾染的地方，以免影響通氣。
然後，陳敏將耳朵，緊緊地貼在了佟年的呼吸面罩邊緣，屏住了呼吸。
「……嗬……回……」一個極其微弱、模糊的音節，夾雜著喘氣聲傳來。
陳敏凝神細聽。
「……白……拜……」聲音斷斷續續。
佟年停了下來，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嗬……嗬……」聲，她需要時間喘息。
過了近一分鐘，她的呼吸才稍微平復，她又努力了一次，這次似乎用盡了全力，聲音帶著顫抖：
「……爸……嗬……」
陳敏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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垏庭立刻站了起身，快步走過來，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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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兒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她放下手中的積木，睜著大眼睛，不安地看著大人們。
終於，佟年再次發出了聲音
「……不……嗬……不留……遺……嗬……」
陳敏的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佟年是想在……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回去見她的父親和哥哥一面。
她不想留下遺憾！
更準確地說，她是想在自己徹底失去語言能力，或者……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親口對父親和哥哥說些什麼。是解釋？是道歉？還是……最後的懺悔？
為她當年的任性，為她錯誤的選擇，為她給佟家帶來的傷痛……
陳敏用力握住佟年那隻完全無法動彈的手，
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年年想回去，見她的爸爸和哥哥。她不想留下這個遺憾。」
她抬起頭，看向付垏庭，又看了看默默流淚的劉姐，以及抱著愛兒、一臉擔憂的張姐。
「我明白你的擔心，垏庭。」
「但是……這可能是年年最後的心愿了。她想在還能勉強說出幾個字的時候，親口跟他們說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年年，你看這樣行嗎？我們……我們提前給你做氣切手術。等你術後情況穩定一些，我們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再帶你回去？這樣在路途上，呼吸保障會更安全一些。」
佟年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她又開始喘息，努力地組織著語言。
這一次，她停頓了更久，
「……回來……嗬……做……想……爸……哥……說……嗬……」
她斷斷續續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她想……她想在手術前，在情況可能變得更糟之前，見到爸爸和哥哥，跟他們說話。
陳瑩不再勉強，她把佟年的意思，清晰地轉達給了屋子裡的每一個人。
大家都沉默了。
作為朋友，作為這些年來看著她如何一步步掙扎到今天的人，他們怎麼能忍心……不成全她？
這註定是一場豪賭，賭上佟年本就脆弱不堪的生命。
但面對這可能是人生最後的懺悔與告別，他們只能咬牙，陪她回去......
【第一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