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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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江楓一大早就起床了。

  倒不如說他沒怎麼睡著。

  他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麼暴露了,明明掩飾得挺好的。

  陸澄這女人還是太厲害了。

  江楓搖了搖頭,隨即撥通秦渡河的電話。

  「秦師傅,今天跑西南線嗎?」

  「跑,八點出發,白鶴坳集采點的月度結算單要帶過去,順便拉一批干菌子回來。」

  「捎我一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秦渡河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門。

  「老闆,你上次去白鶴坳回來臉色不太對,這次是有正事?」

  「有,放心,我不是來考察的,只是最近有點累,不想自己開車。」

  江楓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拉開背包拉鏈,確認《陰陽見聞錄》還在裡面。


  「好,我把副駕的墊子換個新的,上次那個彈簧還是軟。」

  「不用折騰,能坐就行。」

  掛了電話,江楓從冰箱裡翻出兩片麵包胡亂塞嘴裡,邊嚼邊換衣服出門。

  八點整,秦渡河的廂式貨車停在車庫出口,引擎怠速運轉。

  江楓拉開副駕車門上去,屁股往下一坐,彈簧果然還是那個軟法,整個人陷下去大半截。

  秦渡河從駕駛位遞過來一瓶水,目光在江楓臉上停了一下。

  「老闆,說句不該說的,你氣色比上個月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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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睡了幾覺,正常。走吧,別誤了時間。」

  秦渡河沒再多問,掛擋起步,車子駛上南環高架。

  車過了山樑,路兩邊開始出現低矮的農田和零星的竹林,盤山公路彎彎繞繞往下走。

  「老闆,還有二十分鐘到白鶴坳。」

  「嗯,到了你先去集采點辦事,我自己進村轉一圈,一個小時後在村口等我。」

  秦渡河點了下頭,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上次你進村轉了一圈出來,手都在抖,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村裡有個長輩,我去看看她。」

  秦渡河嘴巴張了張,最後把話咽回去了。

  老闆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把車開穩把人送到,剩下的是老闆自己的戰場。

  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旁邊,江楓推開車門跳下來,朝秦渡河擺了擺手。

  【基礎壽命值-1天】

  來了。

  江楓背著包順著村後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腳下是那條他上次走過四遍才摸出規律的黃土小徑。

  這回他沒有迷路,奇門遁甲的步法踩得精準,三步一轉五步一停,十二條氣脈的交匯縫隙被他輕車熟路地穿了過去。

  五分鐘後,那間掛著乾枯藤蔓的木屋出現在山坡盡頭。

  江楓加快腳步走到院門口,木屋的門半開著,竹杖靠在門框邊上。

  黎雲坐在那把舊竹椅上,一件藍布衫寬寬鬆鬆掛著,灰白的翳膜遮住雙眼,面朝門口方向,耳朵微微偏了偏。

  「小齊?」

  江楓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她瘦到脫形的肩膀和灰白的頭髮。

  【基礎壽命值-1天】

  間隔已縮短至一秒。

  他沒有時間演了。

  「我不是小齊。」

  黎雲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小郭?」

  「也不是郭咚強。」

  江楓跨過門檻,腳步聲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竹椅正前方。

  「媽。」

  這個字從他嗓子裡出來的時候,黎雲的碗從手裡脫落,在桌面上轉了兩圈,水灑出來浸濕了半張桌面,可她根本沒管。

  她的身體往前探了探,灰白的翳膜對著江楓的方向。

  「你怎麼又來了。」

  她沒有否認,上次就認出來了。

  江楓蹲下去,讓自己的高度和竹椅上的她齊平,可他不敢碰她的手,因為上次她的手心滲了血。

  「媽,時間不多,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黎雲的手在桌面上摸索著收回來,十指交握在一起。

  「你說。」

  「爸還活著。」

  竹椅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承受的重量忽然變了。

  黎雲的整個身體都僵在那裡。

  「你說什麼?」

  「爸活著,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但我已經找到了通道。」

  江楓把語速壓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再等我幾天,我去把他帶回來。」

  黎雲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十指交握的那個姿勢維持不住了,兩隻手分開,各自抓著竹椅的扶手。

  「他真的……還活著?」

  「活著,沒死,被困住了而已,我見過他。」

  黎雲的嘴角往上揚了揚,那個弧度很小,被臉上的皺紋擠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見過他了?」

  「見過,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黎雲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他說,他不後悔。」

  木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屋外的風穿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響。

  「這就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黎雲笑了,很輕,很短,像自言自語。

  「二十多年了,還是那個德性。」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江楓站起來。

  「媽,我得走了。」

  黎雲的手鬆開扶手,手掌翻過來朝上攤著。

  「來。」

  江楓看著那兩隻布滿繭子和皺紋的手掌,喉嚨里的東西又開始往上頂。

  「不行,我碰你的話你會受傷的。」

  「阿風,我又不是紙糊的。」

  她叫了他的小名。

  江楓蹲回去,把右手輕輕放進她的掌心裡,只搭了一下就收回來,那觸碰不到一秒鐘。

  黎雲的手指合攏了一下又鬆開,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了,可她的嘴角還掛著笑。

  「你說的話我記住了,幾天就幾天,我等。」

  「等了二十多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幾天。」

  江楓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檻上。

  「媽,我一定把他帶回來。」

  「去吧。」

  黎雲的聲音很穩,穩得跟那把舊竹椅一樣。

  「下次來,帶你爸一起,讓他給我做頓飯,他做的比我好吃。」

  江楓的鼻腔酸得快要裂開,可他沒讓那股勁衝出來,只是咬著牙沖她笑了一下。

  她看不見,但他還是笑了,跟上次一樣。

  「保重。」

  他轉過身,邁出門檻,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村口老槐樹旁邊,秦渡河靠在車門上等著,看見江楓跑過來,二話沒說拉開副駕車門。

  「走!」

  秦渡河發動引擎,車子沿著村口的水泥路一腳油門衝出去。

  後視鏡里,白鶴坳村被山樑一點點吞掉,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系統的提示音終於停了。

  江楓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陣子,掌心全是汗,那隻剛才碰過黎雲掌心的右手還在微微發燙。

  秦渡河開了十幾公里,忍不住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

  「老闆,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這車窗關著呢。」

  「……那就是你彈簧太爛硌的。」

  秦渡河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話,只是把車速又提了兩碼。

  木屋裡。

  黎雲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暖橘色慢慢變成了正午的白。

  她的手一直攤著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右手那片剛才被江楓碰過的位置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用左手慢慢覆上去,把那點溫度攏在兩隻手之間。

  「他不後悔。」

  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笑容從嘴角蔓延開來,是二十多年沒出現過的那種笑法,眼角的皺紋被擠成一團,整張臉都被那個弧度帶動著鬆開了。

  她笑著笑著,灰白的翳膜下面開始滲出液體。

  兩道暗紅色的血線,從翳膜下方的眼角順著顴骨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進她攤開的掌心裡。

  至親因果線被再次牽動的代價,以血為債,無人可免。

  可黎雲沒有擦。

  她把那兩隻沾著血的手貼在臉頰兩側,笑容一點都沒收。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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