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香灰灑在潰爛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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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長慈在街上站了很久。

  一個挑水的婦人從他身邊路過,木桶里的水盪出來潑在他鞋面上。

  婦人趕緊賠笑,彎著腰擦了兩下他的鞋幫。

  「薛善人,今天的水可甜了。」

  薛長慈的腿彎了一下,肩膀靠上牆角。

  他偏過頭看了江楓一眼,眼眶全紅,嘴唇抖了兩下,憋出三個字。

  「跟我來。」

  兩個人穿後巷,從側門進了薛府。

  薛長慈把書房的門從裡面閂上,轉過身,膝蓋一彎,整個人砸在書案前面的青磚上。

  灰棉袍從肩膀滑下來,後背那片潰爛的肉暴露在光線里。

  「先生,我真的不想再幹了。」

  聲音悶在地磚上,帶著哭腔。

  「三年了,每天夜裡疼得咬碎三顆牙,枕頭上全是血。我想停!我做夢都想停!」

  「可我停不了。」

  他肩膀在抖,抖得整片後背的爛肉跟著顫。

  「我一停,井水就沒了藥效,鎮上兩千多口人怎麼辦?老人小孩怎麼辦?」

  「我是在替他們扛命啊先生。我不扛,誰來扛?」

  江楓站在書案旁邊,低頭看著他。

  銅香爐擺在書案角上。

  裡面有半爐香灰,灰白色,溫熱,還帶著淡淡的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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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進門前順手點的那根線香燒完留下的。

  薛長慈還在說。

  「我散盡家財,搭上自己的命,扛了三年反噬,我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

  江楓伸手,五指插進香爐里,抓起滿滿一把香灰。

  觀香術燒盡的殘灰,是切斷因果殘絲的介質。

  薛長慈後背那些蠕動的血管連著地底下一百三十七根紅線,紅線往外輸送壽元的同時,也在往回反哺施術者一樣東西。

  一種「我在行善」的感知回饋。

  這層回饋裹了三年,比後背那片爛肉長得還厚。

  要讓他聽進去話,先得把這層殼燒穿。

  手腕一翻。

  灰撒撒在薛長慈裸露的後背上。

  香灰落在潰爛的肉麵上,落在黑紫血管上,落在裂開的皮膚和外翻的肌肉纖維上。

  那些蠕動的血管劇烈收縮了一下,頻率從平穩變成紊亂。

  和地下室紅線的同頻共振,斷了。

  一聲慘叫從肺腑深處擠出來。

  薛長慈的身體彈起來,膝蓋離地,整個人往側面翻滾。

  後背撞上書櫃的櫃腳,書櫃晃了兩下,頂上的線裝書嘩啦啦掉了一地。

  他蜷在地上,雙手往後背夠,指甲在爛肉上亂抓,把香灰和血肉攪在一起。

  嘴裡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成字了,是動物才會有的嚎叫。

  那些嚎叫和三年來的殉道者姿態毫無關係。

  殼,碎了。

  江楓蹲下身,把紅漆筊杯從布袋裡摸出來。

  一左一右,擺在薛長慈面前的地磚上。

  「薛長慈。」

  薛長慈還在地上翻,後背的爛肉被激得往外滲血水,灰棉袍的內襯濕透了。

  「薛長慈,你聽我說話。」

  翻動的幅度小了下來。

  薛長慈側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瞳孔渙散。

  江楓用指尖彈了一下左邊那隻筊杯。杯體在地磚上轉了半圈,清脆一聲響。

  「你剛才跪在地上哭,說自己身不由己,說自己在替全鎮人扛命。」

  又彈了一下右邊那隻。

  「我在正堂給你擲過兩次筊杯,兩次都是笑杯。你還記得笑杯是什麼意思嗎?」

  薛長慈的喘息聲慢了一拍。

  「神明不答,因為問題本身是假的。」

  江楓把兩隻筊杯並排立在薛長慈眼前三寸的位置。

  擲筊問天,天給吉凶。

  立筊問心,心給真假。

  「你問我你是善是惡,假的。你剛才跪在地上哭說自己想停,也是假的。」

  薛長慈的眼珠動了。

  「我問你一件事。」江楓的語速很慢,「去年冬天,你跟鎮上管事的說要收手。第二天早上三十多個人跪在你門口哭。」

  「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薛長慈的嘴唇張了一下。

  「別急著編。」江楓把左邊那隻筊杯往前推了一寸,「這隻代表苦。你要是心裡頭只有苦,它會自己倒。」

  又把右邊那隻往前推。

  「這隻代表甜。」

  兩隻筊杯立在地磚上,紋絲不動。

  「三十多個人跪在你面前,哭著喊你是全鎮的命根子。你後背爛了三年,沒人看見,沒人問一句疼不疼。突然所有人都跪下來了,哭天搶地求你別走。」

  江楓的手指點了點右邊那隻筊杯。

  「你心裡頭,除了疼,是不是還有點舒坦?」

  薛長慈的手指在地磚上蜷了起來,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是不是覺得這三年總算沒白受?」

  薛長慈的眼睛閉上了。

  「是不是在心裡想著,你們跪得再響一點,我受的這些才配得上價錢?」

  右邊那隻筊杯倒了。

  屋裡沒風,地磚紋絲沒動。

  它就那麼自己翻過去,平面朝上,穩穩噹噹。

  立筊問心,心給真假。

  薛長慈的心,替他回答了。

  薛長慈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盯著那隻倒下的筊杯。

  江楓站起身。

  「你骨子裡享受這個,兩千四百一十一個人把你當神拜,流民把命交到你手上。你站在所有人正中間,扛著全世界的重量,疼得死去活來。」

  「但你舒坦。」

  「你的後背越爛,你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你付出的代價越大,你越有理由站在那個位置上往下看所有人。」

  「你不捨得停。」

  薛長慈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里映著房樑上的灰塵。

  過了很久。

  喉結滾了一下。

  「……是。」

  這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第二天早上開門,看見他們跪在那裡的時候。」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心裡頭,確實有一個念頭。」

  「'看吧,沒有我,你們什麼都不行。'」

  他把手臂蓋在眼睛上。

  「我恨自己有這個念頭,但它確實在。從第一天就在。」

  江楓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只有薛長慈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從急促慢慢變成綿長。

  他還沒從這句話里緩過來。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門閂斷成兩截飛出去,砸在書柜上

  。一個穿短褐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衝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滿臉是血,嘴張著,前兩秒愣是沒發出聲。

  「老爺……後院……」

  薛長慈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

  「後院地底下的人,沒氣了!紅線,紅線大部分都斷了!」

  管家的牙齒在打架,每個字咬得稀碎。

  「鎮外的路也封了,官府設了卡子,流民全被攔在三十里外!」

  「陣法要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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