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避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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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石崇嵬帶著石小錘回到寨老家。

  孩子一條褲腿破開,膝蓋滲著血,走路時半邊身子壓低,右手一直貼著肋下。

  江楓站在院門旁,看了一眼石崇嵬手裡的新竹條。

  「山上帶出去的條子,沒用?」

  石崇嵬卸下背簍,先看背簍里的石坯,再看孩子的膝蓋。

  「搬石坯時腳下滑了,石坯滾到坡口,離鄰家雞圈只差半步。雞圈旁邊還有個五歲孩子。」

  石小錘低著頭,把嘴抿成一條線。

  江楓有些不解:「我以為,這錯在山上就能了結。」

  石崇嵬抬眼看他。

  「先生覺得,我該在山上動手?」

  「我只是看見你把竹條帶出去,又帶回來。」

  石崇嵬把石小錘叫到院中央。

  「當場打是發火,回家打是規矩。」

  石小錘伸出掌心。

  掌心舊傷疊著新紅,藥粉還沒上,泥灰先糊了一層。

  「發火傷人,規矩教人。輕錯站門口,重錯挨條子,牽連旁人就罰到更聲過半。錯有輕重,罰也有輕重。」

  竹條落下。

  石小錘牙關咬住,腳板釘在青石地上。

  江楓看著石崇嵬握竹條的姿勢。

  穩,准,熟。

  這套動作已經刻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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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後,石崇嵬順勢收了竹條。

  「去洗膝蓋,上灰藥。」

  石小錘低聲應下,走向水缸。

  石崇嵬把竹條掛回原處。

  江楓看著門後的竹條。

  「石老哥把火氣和規矩分得很清。」

  「分不清,就成了拿孩子出氣。」

  江楓蹲到門檻前,指腹沿著那些橫痕慢慢摸過去。

  淺痕很多,深痕也有。

  可最里側那道深得離譜,木紋壓彎,痕底發烏,邊緣收得很急。

  「這道,是誰刻的?」

  石崇嵬走到門檻旁,看了一眼。

  「我父親。」

  江楓指腹停在那道痕上。

  「這道和別的痕走法不同。刻它的人當時氣亂,血氣也跟著進了木頭。」

  石崇嵬的腮幫子緊了緊。

  「先生,寨里的東西,看見就行。解多了,寨里人會當真。」

  江楓站起身。

  「算命的老毛病,看見紋路,總想翻一翻。」

  石崇嵬看了他片刻,轉身進院。

  「飯後給小錘看命。」

  「可以,看什麼方向?」

  石崇嵬停在堂屋門口。

  「看他將來扛不扛得住寨老家的門檻。」

  晚飯後,院裡點了油燈。

  石小錘站在院中央,掌心塗過藥,膝蓋也包了草灰布。

  趙三妹在灶房門邊忙著收碗,身子側著,臉朝這邊轉了半圈。

  石崇嵬坐在旁邊。

  「小錘,先生給你看命,站好。」

  石小錘抬頭問:「爺爺,我命好嗎?」

  「先生看了才知道。」

  江楓走到孩子身後。

  「摸骨看命,不疼。」

  「我不怕疼。」

  江楓看了他一會兒。

  一個孩子把這句話說得太熟,就已經不對。

  「不怕疼和命好,是兩碼事。」

  石崇嵬看向江楓。

  「先生這話,有講究。」

  江楓把話頭收住,指腹落在石小錘背骨上。

  背骨中段有偏,骨線向里收。

  衣服外頭看著只是姿態壓低,摸到骨上,偏得更深。

  骨縫旁的筋肉先一步繃住。

  江楓指腹剛落,那處便自己收了回去。

  他摸到左腕。

  舊折長歪,骨口合得粗糙,像當年只用布草草纏過,後來自己熬著長住了。

  再到右肋。

  前方有一道新澀的骨感,指腹壓到邊緣時,石小錘的氣息斷了一下。

  「這裡疼?」

  石小錘搖頭。

  石崇嵬開口:「問你話,說實話。」

  石小錘只能壓低聲音:「碰到疼,不碰就不疼。」

  江楓收回指腹。

  「行了。」

  「怎麼說?」

  江楓站到石小錘面前。

  「這孩子頭骨端,掌根厚,記性強,能忍事,也有護人的骨相。將來若走正路,能替一家人撐門。」

  石崇嵬的肩背鬆了些。

  「繼續。」

  江楓說:「可他背骨中段向里避,相術里叫避心骨。」

  石崇嵬眉頭壓下。

  「避心骨?」

  「身體在替他的心擋東西。」

  院裡連雞都不叫了。

  石小錘抬頭看江楓。

  「他受力太久,骨頭先替心口讓路。讓久了,背會彎,氣會低。將來他站在人前,也會習慣先把自己矮下去。」

  「外力是什麼?」

  江楓看著他,嘴合著,一個字也不往外遞。

  石崇嵬的視線落到門後竹條上,又回到江楓身上。

  「我覺得是搬石頭搬的,寨里孩子都這樣長大,沒人少過這點疼。」

  江楓看向那根竹條,沒想到這人這麼頑固。

  「石頭只壓肩,不教人縮心口。」

  石崇嵬的嗓音往下沉了半寸。

  「先生,這話過了。」

  江楓語氣照舊。

  「算命講徵兆。骨頭長成這樣,我只負責翻出來。」

  石崇嵬起身。

  「小錘,回屋。」

  石小錘看著江楓。

  「先生,我會彎嗎?」

  「你願意一直躲,才會彎。」

  石小錘的眼睛眨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把那句話默念了一遍。

  石崇嵬道:「進屋。」

  孩子進了堂屋。

  趙三妹站在灶房門邊,視線一直盯著江楓的嘴。

  「避心骨」三個字剛落地,她端碗的胳膊就僵在半道上。

  她先看石小錘的背,又看向石崇嵬左顴下那塊舊凹。

  江楓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他走回院門邊,蹲在門檻前,從淺痕摸到那道最深的血痕。

  石崇嵬左顴下有一塊舊凹。

  骨相凹陷已長平,邊緣圓鈍,年頭很久。

  這種凹法,只有硬物掃上顴骨才留得下。

  門檻上的深痕發烏入芯,血氣沉在木里,歲月也壓不掉。

  再對上石崇嵬的年歲,這道傷該落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

  江楓腦中把線索合上。

  那一年,有一根竹條偏了方向。

  柄端掃上孩子的顴骨,血順著臉落到門檻邊。

  後來,那個父親在門檻上刻下最深的一道。

  那道痕,記的是大人的手。

  石崇嵬長大後,把這道痕也放進了規矩里。

  祖訓教人,出師成人。

  石崇嵬守了半輩子的寨規,根子上是一場失手。

  江楓站起身。

  破局的位置找到了。

  直接指責石崇嵬,他會拿寨規擋住所有話。

  讓他自己認出那道傷,寨規的根就會松。

  院裡,石崇嵬坐在石凳上磨備用竹條。

  舊竹條斷成兩截,落進柴堆。

  對他來說,這只是換一根更順手的規矩。

  他磨完新竹條,用掌心順著竹身過了一遍,確認毛刺全磨乾淨,才掛回門後。

  「先生若想在寨里多住幾日,明早我讓三妹多燒一碗粥。」

  江楓看著他。

  「叨擾了。」

  石崇嵬點頭。

  「寨老家不虧待客人。」

  江楓應了一聲,視線落回那道最深的訓痕。

  明天,他會讓這個老人看一看自己臉上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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