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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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兩條腿還在打顫。

  那句話入耳,他膝蓋打晃的幅度漸漸慢了。

  「她是你媽,你在怕什麼?」

  江楓又重複了一遍,順手把沙盤邊緣漏出來的沙子往裡推了推。

  男人嘴巴張開發干。

  「我……沒怕她。」

  「那剛才碗響的時候,你臉白成那樣,是高興的?」

  男人被噎住了,兩隻手抓著褲子,捏緊又鬆開。

  「我是怕她怪我。」

  江楓沒吭聲,乩筆放回沙盤邊沿,人往竹椅靠背上仰了仰。

  「她住院那陣子,醫生說可以保守治療,也能動手術。」

  「保守治療少遭罪,但拖不了太久。動手術有機會多撐一段,可她那歲數,風險高。我當時……想了三天三夜,最後簽了同意書。」

  江楓的手指在沙盤木框上敲了兩下。

  「手術沒成?」

  男人搖頭。

  「成了,人醒過來了,多撐了四個月。」

  「可那四個月,她天天插管,翻個身都疼得直哼哼。」

  「我每次去病房,她看見我就笑,說沒事,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可護工私底下跟我講,我前腳走,她後腳就掉眼淚,疼得咬毛巾。」

  男人喉嚨里發出漏風的喘息。

  「我有時候想,要是當初不簽那個字,她是不是能少遭四個月的罪。」

  「走的時候,是不是能走得利索點。」

  江楓捏起乩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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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覺得廚房那盞燈,是她怪你當初不該簽字。」

  男人沒答話,肩膀塌了下去。

  「還有呢?」江楓問。

  「啥?」

  「你身上的愧疚不止這一樁,說完。」

  男人的眼眶圈著紅。

  「她最後那幾天,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有一回突然抓著我的手說,想回家。」

  「我去找主治大夫商量,大夫說轉回家沒條件護理,建議留院觀察。」

  「我當時……猶豫了。」

  「猶豫了多久?」

  「半天。」

  「半天之後呢?」

  「半天之後她又糊塗了,不認人了。」

  「等再醒過來,已經說不全一句話了。」

  男人的鼻涕眼淚混在一塊往下掉,他抬起工裝袖子胡亂蹭了一把。

  「她想回家,我沒來得及帶她回去。」

  「這事我天天記著。」

  「所以廚房燈一亮,你第一反應是她在怪你。」

  男人用力點著頭,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江楓把乩筆豎著立在沙盤裡,鬆手。

  竹製筆桿在白沙上站了兩秒,往左歪倒,筆尖拖出一道短弧。

  「你低頭看看沙盤上寫的什麼。」

  「你媽要是怪你,會寫這個?」

  五點半,粥。

  「她要是生氣怨你,大可以把燈砸了,把碗摔了,大半夜在你床頭站一宿。」

  江楓往桌上指了指,「她幹了什麼?」

  「五點半,開燈,煮粥。」

  「三十多年的老習慣,換了個地方照樣干。」

  「你說她生前每天煮完粥,會在旁邊壓張紙條,寫今天放了紅棗還是花生。」

  「那紙條寫給誰看的?」

  男人嘴皮碰了碰。

  「寫給我看的。」

  「你再看看盤上的字。」

  江楓拿手指在那個「粥」字上方隔空畫了一筆。

  「這字最後一筆收尾往上挑,帶個彎。」

  「這哪是發脾氣埋怨人,這分明是在說:飯好了,該起床吃了。」

  男人的雙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起伏,喉嚨里滾著壓抑的嗚咽,後背弓成了蝦米。

  好半天,男人才把手挪開,眼泡腫得老高。

  「可是我……確實沒來得及帶她回家。」

  「確實沒來得及。」

  江楓沒有順著寬慰。

  「這件事改不了,簽字那件事你也改不了。」

  「但你得分清一件事。」

  「後悔歸後悔,你媽到底怪不怪你,得看她自己的態度,輪不到你替她拿主意。」

  「你把自己的愧疚當成了她的怨氣,碰見解釋不了的事,全往這個牛角尖里鑽。」

  「燈一亮,你覺得她在怪你。碗一響,你覺得她在罵你。」

  「從頭到尾,她乾的只有一件事。」

  江楓頓了頓。

  「煮粥。」

  男人的喉結連著滾了幾下,乾巴巴地問:「那我該咋辦?」

  「把鍋從柜子里拿出來。」

  「你說你媽走後,把那口鍋收進柜子了。」

  「鍋收了,等於把她三十多年的習慣也斷了。」

  「每天五點半要開燈煮粥,鍋找不著,她只能開著燈乾等著。」

  男人愣在當場。

  「回去把鍋拿出來,擺回灶台上。」

  「倒半碗米,加水蓋好。」

  「明早五點半你自己爬起來,打著火,在灶台前等水燒開。」

  「水開了往裡丟兩顆紅棗。」

  「粥煮好了,盛一碗放桌上。」

  「到時候你再看看,廚房的燈還亮不亮。」

  男人坐在那,眼淚吧嗒吧嗒砸在褲子上。

  又坐了一會,他撐著桌沿站起身。

  起得太猛,竹椅腿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他伸手進褲兜,掏出一把揉成團的零鈔,看都沒看全按在桌上。

  「夠不夠?」

  「多了,拿回去。」


  他轉頭走了三步,又停腳折回來。

  「剛才……剛才那個碗的聲音……」

  「公園野貓多,石板路上碰翻個瓶瓶罐罐常有的事。」

  江楓隨口扯了個由頭。

  男人盯著他的臉看。

  「你心裡有數就行,別非得給每樣東西翻個底朝天。」

  男人重重吸了下鼻子,扭頭往公園外走。

  走出十幾米,步子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一路小跑。

  江楓目送那道背影融進路燈外的黑影里,低頭把桌上的紙幣攏作一堆,塞進抽屜。

  他抄起木尺,貼著沙盤底部一刮。

  白沙鋪平。

  「五點半」三個字沒了。

  刮到「粥」字那塊,木尺刃口明顯發澀,底下像墊著什麼東西擋著道。

  江楓手腕加了把勁,又颳了一遍,沙面才算徹底平整。

  木尺放下,他大拇指搓了搓食指。

  指腹上黏著一丁點餘溫。

  有點像剛關火十分鐘的鋁鍋蓋邊沿。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溫故岑蹲在籬笆根底下,手機屏幕上的錄像紅點還在閃,從頭到尾沒斷過。

  他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抬頭往上看。

  榕樹邊那根瞎了半天的路燈杆,這會兒又自己通上電了。

  燈管嗡地響了一嗓子,白花花的光砸穿樹葉,落了一地斑駁。

  溫故岑盯著燈罩盯了片刻,低下頭用力揉了兩把鼻子。

  也不知道是真凍著了,還是進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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