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靜如癱瘓的李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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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靜如癱瘓的李歸潮

  沒有辭別,也沒有送行。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李鳳一行悄然出了羊苴城。

  南疆多密林,晨霧像浸濕了的灰色紗幔,掛在林間,遲遲不肯散去。

  一人六妖。

  他們並未走在官道,而是穿梭於密林之中。

  大家傷勢都不輕,本該留在陽苴城先養好傷再走的,可李鳳卻不想再滯留了。

  畢竟段玉樓此番鬧出的亂子很大。

  對於大理國皇帝而言,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若那些結丹、築基修士還不足以讓他接受的話,興許還會有變數。

  大家越往前走。

  通道越窄,兩側古木沉沉,只有一線天光自林隙間漏下來,將山道映得半明半暗。

  唯一沒有受傷的小胖走在最前頭。

  他突然腳步一頓。

  「蛇君————」他聲音壓得很低。

  「不必說了,我知道。」

  李鳳早已聞到。

  老鹿的氣味很早就出現在辨氣範圍內,而且已在此處停留了許久,像是知道他們要從這裡經過。

  轉過一處生著濕滑青苔的山隘,霧氣似乎淡了些,前方,一棵虬結的老松斜斜伸出枝幹,像在等候。

  松樹下,靜靜立著一個影子。

  正是老鹿。

  皮毛光亮,梅斑鮮艷,鹿角舒展如枝。

  渾身氣質,與在金蛇寺樹下,已全然不同,在朦朧的晨光里,給人一種莫名的祥和感。

  此外。

  那股曾瀰漫在他四周的生息之氣,幾乎已散盡了,只余極淡的一縷,若有若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乾淨的草木氣,像昨夜山中剛下過一場雨一樣。

  三鶴一下子繃緊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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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天也抬起頭,鉗子微微張開。

  唯獨李鳳沒有動。

  他靜靜望著不遠處的老鹿,片刻後,才緩緩遊動身軀,來到老鹿面前。

  老鹿也在看他。

  那雙眼裡,再無樹下時的躁火與戾氣,只剩平靜。

  隨後,在小胖墩和眾妖怔然的目光中,它前蹄微微一屈,身軀竟朝著李鳳低了一低。

  像是行禮。

  山間一時無聲,小胖墩和眾妖紛紛愣住了。

  老鹿直起身,輕輕甩了甩頭。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它那兩支如樹權一般的鹿角,竟自根部斷開。

  斷口平整自然,也沒有半點血跡。

  這一下,沒有任何強迫,也沒有任何貪念,就是它自己願意捨出去的。

  那鹿角並未墜地。

  而是被一縷柔和妖風托著,緩緩飛到李鳳面前。

  李鳳豎瞳微凝。

  下一瞬,老鹿的聲音響起。

  「這對角已長了四百多年,其上有些許純淨的生息之氣,助你添幾個新蛋因是夠了。」

  「我欠你的怕是還不盡了,這便算一點心意。」

  說到這裡,老鹿微微一頓。

  「我要往南去了,去尋一片山野,去吃些新鮮的青草,去曬太陽,也去找幾頭母鹿。」

  李鳳沉默片刻,蛇尾一卷,將那對斷角收起。

  沒有說什麼廢話。

  只平平靜靜的回了一句。

  「保重。」

  鹿公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

  隨後,它轉過身,四蹄輕踏山石,幾個起落,便沒入了晨霧深處,灰色的身影在林間一閃而逝,很快便徹底消失不見,只余山風穿林而過,吹得草葉輕輕搖晃。

  眾妖還怔在原地。

  李鳳卻已收回目光。

  他看著鹿公消失的方向,停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走吧。」

  說罷,隊伍繼續向前。

  與此同時,銀杏谷內。

  日頭已經爬高了。

  星落湖邊,水光一片,風也很輕。

  湖畔新翻的一大片靈田裡,上百隻妖蟻還在來回搬土,忙得腳不沾地;再遠些,幾隻「留學猴」挽著褲腿,正在杜娘指揮之下修整水渠。

  吆喝聲一陣接一陣,整個谷里都透著股熱火朝天的勁兒。

  偏偏湖邊有個東西,與這股勁頭半點不沾。

  那是一隻龜。

  ——

  一隻龜殼金黃、四肢粗短、腦袋縮了一半的海龜。

  正癱在岸邊一塊被曬得發燙的青石上。

  四條腿自然垂著,脖子也歪著,眼皮半開半合,若不仔細觀察,甚至分不清他是否還活著。

  正是李歸潮。

  杜娘從靈田邊走過時,忍不住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歸潮。」

  沒反應。


  「歸潮。」

  那龜還是沒動,連眼皮都沒抬,像是魂魄已不在谷中。

  杜娘都給他氣笑了。

  輕輕搖了搖頭,張口吐出一粒火星子掉在龜殼上。

  一縷白煙輕輕飄起。

  李歸潮這才慢吞吞抬起一點腦袋,半晌,眼皮輕輕一掀。

  「————啊?」

  那聲「啊」拉得極長,像是從夢裡被人硬拽回來的。

  杜娘盯著他。

  「歸潮,我方才喚了你兩遍。」

  李歸潮眨了眨眼,認真想了想,才慢吞吞回應。

  「是麼?沒聽清。」

  杜娘無奈,「蛇君走的時候就說了,要你好生修煉,可大半年過去了,你連《截天經》吐納都還沒熟練!」

  「吐納?我會了啊!」

  李歸潮說著,總算把腦袋又往外探了探。

  「呼——!」

  「吸——!」

  長長的一呼一吸後,他再度開口。

  「您看,是不是會了。」

  杜娘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雖然他這動作和蛇君傳授的修煉法大有不同,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他那慢吞吞的動作,的確有在吐納這銀杏谷中的天地靈氣。

  「你勤快些。」

  「若是蛇君歸來,看到你還是練氣一層,肯定不會高興的,山谷里和你同期的後輩們可都是很勤奮的,修為最高的幾個都鍊氣中期了。」

  杜娘說罷。

  李歸潮眼皮又抬起一條細縫。

  「修為————」

  他慢吞吞重複了兩個字,像在認真思索什麼大問題,片刻後,才一本正經地回答。

  「修行,不就是為了活得久一些嗎?」

  「我躺著,也能活很久啊。」

  這一下,連旁邊幾隻正搬土的妖蟻都停了停,齊齊朝這邊看了過來。

  杜娘觸角抖了抖,硬是被他堵得半響沒接上話。

  留學猴看到這一幕,從腰間的小皮包裡面抽出一個本子,打開後,取下夾在裡面的炭筆,在本子上輕輕寫下。

  「修行,就是為了活得更久。」

  「如果有其他辦法活得久一些,或許可以不修行。」

  他正要收起本子。

  那邊一隻小鶴也落了地,張開翅膀在龜殼上劃拉一下。

  「歸潮,你怎麼不說動一次,耗十年」了?」這是一隻小母鶴,正是小驚雲的妹妹,邁巴攬月。

  李歸潮緩緩點頭,像是遇見了知音。

  「不動,便是修行。」

  這話給小攬月聽笑了,「我聽蛇叔講妖文課時候說過,這種行為叫做擺什麼來著————」

  說到這裡,她歪著腦袋,一時想不起來那個詞。

  「擺爛嘛,我知道。」

  李歸潮這句話說的倒是稍微有了點生氣,不像從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知道你還擺!」

  杜娘終於忍不住,厲聲教訓起來。

  「快,立刻、馬上修煉!」

  李歸潮卻只是應付了一句。

  「知道了!」

  話音落,他又象徵性地呼吸了一次,便又閉上了眼睛。

  留學猴看著眼前一幕。

  伸手不斷撓著腦袋,過了半晌才記下一行字。

  「不論能活多久,都要好好修行!」

  寫完後,他還和邊上另外兩名一同來銀杏谷留學的「同學」商討了片刻,這才滿意地講那小冊子收入腰間的挎包。

  一陣風吹過,湖面清波搖晃。

  李歸潮依舊趴在石頭上,遠遠看去,就像水面上漂著半個金黃色的新葫蘆。

  太陽越來越暖。

  他的眼睛已徹底閉起,呼吸也越來越綿長,已完全看不到任何身體的起伏。

  若不是偶爾有一串極小的氣泡從他鼻孔慢悠悠飄上來。

  簡直要讓人以為這是塊有了年頭的龜形黃岩。

  他就這麼「癱」著。

  從晨光滿天,到烈日當空,再到日頭開始西斜。

  谷里一直很熱鬧,留學的猴子到處學習,有的跟著挖地,有的跟著灌溉,還有的跟著大公雞司辰學計時————

  雖不是妖聲鼎沸,但也半點不安靜。

  但這些聲音,到了湖心,似乎都被那幾乎凝滯的懶散氣息給過濾了,半點也驚擾不到石頭上的那位。

  直到一朵頑皮的雲朵飄過。

  暫時擋住了日頭。

  背甲上那令人愜意的暖意消失。

  李歸潮閉著的眼皮,終於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

  他才真正睜開眼。

  微微抬頭,去確認那惱人的陰影還在不在。

  確認完畢。

  他總算開始思考了。

  「這湖心石頭,曬不到剛才那麼好的太陽了,該換一個地方去。」

  他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

  慢到能看清他頸側淡金色的紋路,隨著肌肉一絲絲牽拉。

  最終,他將目光投向湖的南岸。

  那裡有一片平坦的沙地,此刻正沐浴在毫無遮擋的淡金色陽光下,看起來乾燥、溫暖、充滿誘惑。

  目標確定了。

  南岸。

  接下來是規劃路徑。

  他的眼珠緩緩轉動,掃過湖面。

  湖水在微風下泛起輕柔的漣漪,是北風,正輕輕推著水波往南去。

  於是,他動了。

  輕輕滑入水中。

  只伸出兩隻前爪,在水下輕輕撥動了一下。

  就這樣,順著一絲絲僅剩的推力和輕微的水波,李歸潮以肉眼都不易察覺的「航行速度」開始了「逐日南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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