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更奉詔鍾宅驚夢 一席密談司馬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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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來啦!來啦!」守門老奴扯著嗓子朝外嚷去,應了一聲。

  「誰啊,這麼一大早便讓人不得安生。」說著反手向身旁年輕僕役的後脖頸上拍了一掌。

  「醒了沒有?」

  年輕僕役掩口打著哈欠。

  守門老奴胡亂將腰帶纏了兩匝,又一手掖著裡衣下擺,趿拉著鞋便往前院去。

  「真是怪,才過五更吧。」年紀稍輕的僕役打著哈欠,揉了揉剛被拍的後頸,順勢抬起胳膊抻了抻,這才跟上老奴。

  「你沒見過的稀奇事還多著呢!」守門老奴說著便向那年輕僕役的後腰踹去。「才來幾天話這麼多,去,抬那頭!」

  兩人合力抬起橫閂,老奴扳住門環往裡一帶,門軸澀澀響了幾聲。

  門才開出一道門縫,守門老奴便貼上去向外瞧。

  先是從門縫外露出半匹馬來,而後又露出一截絳衣。

  守門老奴又將臉貼近些,馬上之人戴武冠,著絳衣,腰間系帶,兩側垂綬。

  老奴還按在門框上的手停了,方才踹人的那隻腳往門檻里也收了半步。再開口時,扯開的嗓門低了下來。

  「喲......是王黃門啊。」

  老奴雙手扒在門框上,身子向後仰,門軸只轉動了寸許。

  「愣著幹嘛,搭把手啊!」

  另一個年輕僕役忙上前抓了一把,卻無處可下手著力。

  「到外面推一把呀!」

  那僕役又忙從門縫裡鑽出去,抵住門扇向里推,兩人一里一外使勁幾次,大門這才緩緩被推開。

  兩扇門終於敞開。

  為首的黃門侍郎左右另有幾騎,馬上諸從無人下馬,也無人交談,馬首朝著宅門,全都齊肅嚴整地列在晨色里。

  那年輕僕役還在原地直甩著那乾枯黃瘦的雙臂。而老奴則急忙迎至為首的黃門侍郎馬前,那馬的前蹄輪換踏著地面,略有些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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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去報與鍾侍郎,我等奉大將軍命來。」

  「王黃門少駐,奴即入白主人。」守門老奴躬身退了兩步,這才轉身往院裡去。

  守門老奴到了院中,卻不取中道,只貼著庭院東側的迴廊快步而行。到了後堂階前,又向右一折便已入內院,奔至廊盡頭的一處小側舍,他上前幾聲拍門聲下去。

  不見人應。

  又幾下重重地拍在門上。

  「別慌,別慌。」聽到門內的腳步聲漸近。

  「說是今日報給我,也無需這樣早啊。」門開了一半。吳管家一手扶在門上,探出頭來,又一隻手按在額角,閉眼聽著。

  守門老奴湊近耳語一番。

  吳管家按在額角的手放了下來。醉意全無,忙把頭縮回門內。

  「容我套件外衣,我去向主人報去。」

  「那我退下了。」

  「去吧。」

  吳管家隨即披衣躡履,踉蹌趕向堂側小舍。

  「老周,老周!」他又敲了幾下門。

  「快起了,黃門侍郎奉命在門外。」

  屋裡先是傳來幾聲咳嗽聲,又緊跟著喉中含混地呼了一聲。「嗚——呼——」老僕長吁一口氣,又聽到榻板吱呀幾聲後。

  又過片刻,曳履聲漸近,一路拖到門邊。

  「可曾持節?」老僕咳了一聲說道。

  「門吏說未見節,只見從人持著書。」

  老僕轉身又踩著鞋一路拖回去披上衣服「我問的是你親眼所見。」

  吳管家頓了一下。「......我沒去門前。」

  「旁人的話,不必拿來答我。」

  幾句話的功夫,老僕已是穿戴齊整。

  「你去門前候著,公子立刻便來。」

  「怎麼五更方過,就來傳命?好生奇怪。」

  鍾會伸手取過昨夜赴宴所穿過的朝服。

  他遲疑片刻。「昨日熏過香了?」

  老僕展著衣袖。「都熏過了,里外都熏了。」

  老僕從鍾會身後抖開衣袍。鍾會引臂入袖,衣袍剛落到肩上,老僕已替他理平後領。不過眨眼的功夫,朝服已齊整地披在身上。

  鍾會低頭緊了緊衣帶。

  「衣不厭新,人不厭故啊!人還得是舊的好。」

  鍾會振了振寬袖,又理了一下交襟。

  老僕笑了一下。「老奴在鍾家也有二十一年了,那時候......」

  鍾會不等老僕把話說完,取過老僕手中的冠。

  「所以你說的話,我才肯信。」

  穿戴齊整之後,二人便行至前堂。

  老僕欲言又自覺不是時機。「公子,前日......」

  鍾會更是加快了步子。「宅中用度,錢帛出入,你照管好便是。到月末時,把簿書一併送來給我。細碎的,一次次的進項就不必逐事來白了。」

  老僕應了一聲,後半句話到底硬咽了回去。

  下台階時一個不留神,老僕一腳踩住了鍾會的鞋。

  鍾會停下腳步,老僕忙收腳。

  「才早起這一回,腳下便不穩了。」

  鍾會低頭抬腳拍了拍鞋上的浮塵。

  「見過來使,你再去歇著!」

  廊柱後,吳管家正同一名值夜僕役低語。

  「吳管家近來倒是不肯閒。」

  鍾會步履如常,只攏了攏袖口。

  又走兩步,他才抬眼看了老僕一眼。「前後諸處,竟都少不了他。」

  老僕垂眼低眉繼續前行,耳根卻一點點紅了。

  鍾會,老僕二人穿過門前迎候的諸僮僕,為首的黃門侍郎立時下馬趨前。

  「勞鍾侍郎早起了。」

  鍾會還禮道:「食君之祿,都是臣子職分,何勞言早。倒是煩勞王黃門清早驅馳。」

  王黃門取過從者手中的一封書函,雙手奉上。

  「大將軍有命,召中書侍郎鍾會即往府中。」

  鍾會接過,展開略看了幾行字,復又合上。

  「會奉命。」

  門前諸位僮僕皆垂首侍立。

  言罷鍾會將書收入袖中,回首命人備車。

  老僕在門外送走鍾會的馬車。車馬人影只剩一片虛薄,又在還沒落下的塵煙中簌簌顫動,幾下便沒了。

  老僕提起的那口氣這才放下,雙手背在那微微拱起的後背上。

  只一轉身,右腿才要跨過門檻抬,吳管家便從門側趕了出來。

  「老周,出事了!」

  吳管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將人往門裡帶。

  老僕遲疑道「你往外遞話這事露了?早勸過你。」

  吳管家湊得更近。「小點聲,不是。」

  兩人挪步,往門裡讓了幾步,吳管家才低聲道:「昨夜有兩個人,叫寺里巡夜的拿了。」

  老僕沒接話,只抬起食指,蹭著腮旁稀疏的短髭里慢慢搔了兩下,半晌才睜開眼。

  「剛知道的?」

  吳管家先往門外看了一眼。「......剛報給我,我這就找你來商量辦法。」

  老僕回頭吩咐:「把門掩上。」

  門扇虛掩。

  老僕抬眼看了看已經掩上的門。「還有誰知道?」

  吳管家抿了抿嘴。「兩個值夜的,再就是你我了。」

  老僕仍盯著吳管家,沒有移開眼。「還好人不多,讓他們別露出去,西園先照常做活,誰往外多一句嘴,立刻逐出去。」

  吳管家壓低聲音:「眼下西園還動不了。「

  老僕捻須的手停了。

  「怎麼?「

  吳管家的眼神落在門口的門檻上。「西園那個監作的被拿了。」

  「監作?」

  吳管家用鞋尖蹭了兩下地。「嗯。」

  「另一個呢?」

  吳管家掩口咳了幾聲,沒有應答。

  老僕轉過臉。吳管家腳下反倒向後讓了半步。

  「這個你還是自己去瞧吧。」

  「到底是誰?」

  吳管家張了張嘴,門外響起一陣馬蹄聲,他等那聲音到了門前,才道:「周寧。」

  馬蹄聲過去,老僕卻問:「你去西園。讓那些役夫不要散,能做的照舊做。我去縣裡想法子領人。」

  「老周,這回算你救我了。只是你家那小子......」

  吳管家頓了頓。「如今也不好再叫小子了。」

  吳管家剛要走,老僕叫住他。

  「什麼意思?」

  吳管家挪步貼向老僕身側「我也不好張嘴呀。」

  後半句仍含在喉嚨里。

  老僕皺了下眉。

  老僕瞥去他一眼。「我倒要看看什麼大事,要你這般遮三遮四的。」

  老僕也不再問,朝門邊的守門老奴抬了抬手。

  「你帶上三人去。」

  又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遞給他。

  「拿著這個,去縣寺找姓張的曹吏,問清是誰經的手,人現下系在哪裡。」


  吳管家這才匆忙向西園去。

  守門老奴也正要走。

  「等等。」

  老僕叫住守門老奴「算了,還是我去吧!」

  「昨天鄭恭的兒子,也到你府上了?」司馬師半倚憑几而坐。近侍跪在榻邊,拿著細絹蘸藥,俯身在他的左眼上敷藥。

  這絹角才蹭到眼瞼,司馬師急嘶了一聲,眉頭驟然蹙起。

  他抬了抬手,到眼前又停下,擺正腦袋讓近侍繼續上藥。

  「繼續。」

  「大將軍,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早日使醫者割去眼瘤。」鍾會探身向前,跪在榻邊。

  「割去?」

  司馬師閉起右眼,笑出聲來。

  「前幾日才逐出去幾個庸醫,於我頭顱上動刀兵,可似與把兵權交給他人。」

  近侍手中的細絹停了一下。

  「真要交出去了,天知道幾時能還了。」

  「現在我倒真是不知,還有幾人可信。」司馬師抬手,將幾封黃紙密詔,擲到鍾會面前的地磚上。

  其中一封落得近些,紙角碰到鍾會膝前,那密詔上面還沾著已經發暗的血漬。

  鍾會只轉動眼珠瞥去一眼,沒有伸手。突然生出一股寒意竄上後背,一念及此,滿身汗意幾乎同時炸開,不過一息,裡衣便貼牢了脊背。

  「士季!」司馬師咬緊牙,忍著痛這兩個字從牙縫中逼出來。

  鍾會僵著的脖子,他努力讓這抬頭的動作如常,卻也未能如常。動作一頓一頓,頭才一點點抬了起來。

  鍾會的神情也總是遲一拍,還不等他將神情攏住,眼神則又有些失焦。

  「拿起來看呀!」說著,司馬師擺手讓侍者退下。

  鍾會俯身拾起。紙才離地,便又從他指間滑了一下,他換了兩根手指重新夾住。

  「我如此對他,而他卻屢屢要陷我於非人臣之境地,天下士人怎麼看我!「鍾會復低著眼,曹芳的密詔護在手上。

  司馬師又用指腹碰了一下眼角,指上沾了一點血。反手從榻側抓起幾封黃紙。

  「你再看!」司馬師再向鍾會扔去這幾份隴西戰報。

  「要不是我苦苦支撐,就憑那黃口小兒,如何能收拾?」鍾會聽得方欲開口,司馬師又嘆:「天可憐見!」

  頓了半晌,見司馬師閉上眼睛,鍾會忙把方才的腹稿背了出來:「大將軍為國忠心,朝野自有公論!」

  鍾會拇指不自覺地壓在密詔的邊角,就怕它滑到地上。另一隻手又忙騰出來去撿起戰報,久了手指開始麻木有點不聽使喚,眼神左右發飄,只能找些戰報上的關鍵字來推測其大意概要。

  「只可惜日月蒼天不會說話。」

  司馬師睜開眼。

  「真不知百年之後,史家如何寫我們司馬氏。」

  鍾會將手中護著的密詔連同隴西戰報搭在了司馬師榻邊的一旁腳踏上。

  「大將軍,這些浮於鄉野中的士人或是不得意的寒士末吏,現在只是一念迷而不自知。我們需要正國事、定是非,使天下知逆順所在!」

  「哪裡是寒士末吏,這都是要給把守一方重鎮的將領發去的。」司馬師臥在榻上,指著腳踏邊的那些密詔。

  鍾會腿跪得有些發木,於是暗暗地將一隻手掌墊在膝蓋下。「不論他們是寒士末吏,還是一方將領,也都只是大將軍手下的兵卒。」

  鍾會說到這裡,眼梢微微彎了一些。原本規矩搭在膝上的手,也不覺鬆開了些。「用時便讓他們榮,不用時他們也只是無能匹夫。」

  司馬師大笑不已,直到眼疾發痛仍不能止。

  「士季啊!你當我也是那些方士,有黃白之術?」

  司馬師腰身前傾的功夫遂攏起笑容,鍾會原本撐著膝蓋的手掌,緩緩收攏起來。

  司馬師的眼神愈發陰鷙,盯著鍾會打量。

  「世間可真有化石為金之術?莫看此輩今日尚敢與我持衡。」

  他又抬眼向鍾會身後眯眼看去,剛還在護著左眼的手悠然捻了捻鬍髭。

  「哎,只可惜是......奈何眼下無可堪大任的將帥之才,簡拔之後,亦需加以歷練啊!」

  司馬師從榻上坐起來,赤腳死死踩住腳踏上的密詔和戰報。雙手搭在榻沿,使力一撐便站起身來,走到前堂中央的地磚上。

  「可惜呀!真不知天要將我們推向何處。」

  司馬師低頭踏上榻前的氈毯上,又掣開一隻腳抹平毯子的褶皺。

  鍾會緩緩站起,直到左腳落在地上的時候,才發覺這條腿也早已麻透,踩下去後那陣細密的刺癢從腳底蔓上踝骨。右腳又在地上輕微地向前碾了一下,慢慢將左腿伸直,輕聲拖著左腿到司馬師身旁。

  「若依會見,眼下反倒是好事。」

  司馬師哼地冷笑一聲「可莫要哄我呀,鍾侍郎。」

  鍾會忙向前半步低頭作揖「會不敢。」

  司馬師伸手,覆在他那作揖的拳上,輕輕將他的手壓下去。「說吧!若是你,先動誰?」

  鍾會向司馬師身前邁出一步。「誰也不動。」

  司馬師聞言,捻著的袖邊的手停下。鍾會看著他。片刻,司馬師把袖邊那道褶痕重新捋平,沒有再追問,只是眼神在鍾會臉上停了一息。

  不響。

  而鍾會的目光卻仍未離開司馬師的顴骨。鍾會抬眼後與司馬師眼神剛一交匯便又開口。「此時動一人,則其餘諸將立覺大將軍不能容人。外鎮若以勤王為號,諸軍響應,彼此原本不相統屬,反倒因此合勢。如此一來,倒使他們兵合一處,將令出於一方,干係甚大啊!」

  司馬師拂袖轉身「我非董卓,外鎮之中,也沒有曹孟德、汝南袁氏。該死。可恨!」說著又攥緊右拳重重錘向另一隻手掌。

  司馬師側身看向鍾會。「那便任由宮中與這些賊將往來?」

  「任由。」

  司馬師回過頭來。

  鍾會又繞至司馬師面前。「還要讓他們繼續往來。」

  司馬師眉間蹙起,卻不語。

  「明公已換掉宮中宿衛,截其書信,內外弗通。」

  司馬師望過堂門,目光落在宮城方向。

  鍾會走回榻邊,俯身拾起方才那幾封黃紙詔書。

  「這些書若一封都出不去,外面的人便知道宮中已經出了事。」

  他將黃紙翻過一面。

  「不如讓這些出去。」

  「送出去讓他們憑詔造反?」

  「這個自然不行。」

  鍾會繼而轉過身子順著司馬師的視線也望出去。

  「不過,可以造一封與這些一樣的。」

  司馬師側目,眼神定在他手上。

  「再之呢?」

  「再之紙可以一樣,封檢可以一樣,來路也是一樣。奉書出去的人,也仍是那些人。這封詔書就是出自內廷。」

  「字呢?」

  「會能仿其筆跡,幾可亂真。」

  屋內靜了一息,司馬師垂眼看著鍾會手裡的黃紙密詔。

  「那我的你也可仿?」

  鍾會定了一下,才開口:「明公書跡,會所見尚少。」

  司馬師抬起眼,兩人之間靜了許久,他先移開目光。

  「繼續。」

  鍾會把手上的幾張黃紙放回榻邊。

  「送出去之後,也不必管他們信不信,信者自然會信。不信則是有反心,到時自可再請詔討伐之。」

  司馬師眯起眼。

  「到那時信者,也自然有人奉書行事,有人扣書不報,又有人會將書送回到明公這裡。他們總會做一個選擇。」

  鍾會看向司馬師。

  「人一動,所向自見。」

  司馬師轉身看向身後的鐘會。

  「你要試的不是詔。」

  鍾會此時也回神看著司馬師,鍾會不語。

  「是人。」

  鍾會這才低頭說道:「明公英斷。到那時,明公再請詔撫諭諸鎮,則眾將歸心矣。」

  司馬師看了他許久。「到那時信我的,在替我做事。」

  他又用腳尖碰了碰攤在地上的黃紙密詔。

  「不信我的,也要替我辦事。」

  鍾會沒有接話。

  司馬師忽然笑了幾聲,笑意卻也消退得極快。等再開口時,上揚的嘴角便一點點落了下來。

  過了片刻,司馬師才緩緩道:「士季啊!」

  「會在。」

  「幸而士季今日所謀,為我。」

  鍾會抬眼。

  「你若與世人為敵,則實是一大患!非事發之初,除去你不可啊!」說罷又大笑起來。

  鍾會眼神忙從司馬師臉上撤開,很快又回到司馬師的臉上,卻始終躲著司馬師眼神的打量,又匆匆落到別處。他的嘴角抽動,明顯怔了一瞬。「會不敢,會所謀,自當為明公。」

  司馬師站在門口,堂外一陣風吹來捲起沙石。

  鍾會忙抬起手臂到司馬師面前。

  司馬師在這一瞬,下頜極輕微地向內收,瞳仁微微收縮。「士季何為?」

  司馬師剛要抬起的手臂也隨著鍾會手臂的停頓而暗暗放下,讓人難以察覺。隨後他也移了腳步便站穩。

  「會以寬袖為大將軍遮住風,大將軍眼疾,風沙不可入眼。」

  司馬師又看了一眼橫在自己面前的寬袖。

  「士季啊,士季!欲作遮風擋雨之臣。「司馬師說罷,鍾會沒有收起寬袖。

  直到那陣風過去,他才垂下手。

  司馬師轉身又走向堂上,面南而坐。

  「下簾。」

  兩個侍者上前,解下兩側柱子旁的系帶。

  簾幕垂下來,將堂上與堂下隔開。

  鍾會退到堂下作揖而奏。

  「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臣願為能替大將軍遮風擋雨之臣,會願為大將軍分勞,事軍掌兵以衛大將軍。」

  司馬師靠坐在一邊的隱囊上。

  「好啊。好啊!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司馬師隔著帘子審視著身子壓得低低的鐘會。「唯民是保,而利合於主。那幾個要在我頭顱上動刀兵的庸醫,也是能利合於我的?」

  司馬師看著簾外垂首而立的鐘會,忽又笑起來,抬手虛指了一下。「你呢。你啊!你聰明呀。」司馬師說到這,像是一時不知該往下說些什麼。鍾會也便抬起頭。「能幹事,會幹事。」笑意淡下去了幾分,又緩緩說出「再加上,你還想幹事。」

  聽到這句,鍾會又跪倒在前堂。

  「罷了,罷了。」說著,司馬師繞到帘子側面走出去,寬袖蹭著袍身,細碎綿密的窸窣聲一路遠去,隨後一併沒入了暗處。」

  帘子還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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