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徽陵之畔添新墳
高懷德想給家裡寫一封聲情並茂的回信，可惜就他肚子裡那點墨水，只能寫出諸如「我過得很好，也很想你們」之類的文字。結果還是口述大意，陸謙幫著潤色一番，把信送了出去。
「契丹人靠不住，而且阿翁吩咐過，讓我務必護衛好衙內。」
李處耘原本沒有必要留下，但是也和家裡報了平安，打算陪高懷德繼續待著。
回復了家書，高懷德帶著一干隨從前往夏州，果然沒有受到留難，看來能在地斤澤落腳，朗哥等頗為滿意。
和堂兄相見，說不上恍若隔世，至少也是百感交集。
高懷遠大致知曉別來之事，開解高懷德的苦惱：「叔父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己。戰守走降死，既不能守，又走不得，不降只有死路一條，你就願意看到這種結局？」
高懷德不得不承認堂兄所言屬實，雖然不想父親真的捐軀報國，可是又希望他是條威武不屈的好漢。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在得知高行周降敵的那一刻，化作了強烈的失望與憤怒。
「儒家早已為此做出了解釋，天命。」
高懷遠語帶嘲諷：「不是降伏異族，而是歸順天命。」
「所以是天命選擇了石敬瑭嗎……」
高懷德尚且不知道這份命運的選擇，標註的是怎樣的價格。
「靠異族之力上位，難以令人心服，最終會遭受反噬的吧。」 高懷遠仿佛對未來做出了預言，他話風一轉說道：「且不提這個，德弟你可要約束好那些契丹人啊。」
高懷遠不允許大批銀鞍契丹直入城，但是不禁止他們個別進城交易。
高懷德此行就有數名契丹直跟著，名為護衛衙內，實則變賣掠奪的財貨和牲畜，換取所需物資，順便尋些樂子。
夏州漢民與党項混居，契丹人言語不通，免不得引發糾紛。
堂兄，你的要求和父親的差不多啊。高懷德不禁撓頭，心想我哪來的辦法約束這幫契丹人。
他和堂兄的關係隨意很多，直接說出了口。
高懷遠循循善誘，啟發著高懷德：「逃亡之時，他們為何肯聽堂弟你的，說去哪裡就去哪裡。」
「彼時大敵當前，性命攸關，現在小日子過得美滋滋的……」
高懷德說著說著領悟過來：「要讓他們意識到外患危機的存在？」
「不錯，古來名將，善假於勢也。」
高懷遠引導著堂弟找到答案：「你若是覺得全部契丹直難以掌控，不妨尋找內部空隙，分而治之。」
高懷德被一語點醒，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不再茫然不知所措。接下來，就是實際執行和等待機會了。 他問起堂兄，打算如何經營夏州。
高懷遠沒有立即作答，沉吟片刻，反問道：「德弟，你是隨口一問，還是真心想知道？」
高懷德坐直身子，放下一甩一甩的二郎腿，收起嬉皮笑臉表情，表示自己是認真的。
「叔父和舅兄把夏州託付於我，此乃高、符兩家之基業，怎可不殫精竭慮。」
高懷遠肅容道：「那今日便說與德弟你知曉，當初議定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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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懷德豎起耳朵，打起精神。
「前年剛打下夏州那時，情況較李彝超之代大為不如。」
定難軍遭受重創，兵力折損大半；綏、銀二州酬功分給拓跋崇斌、李彝敏，成為半獨立的勢力；高行周、符彥卿、張希崇相繼調任，與鄰鎮的周邊關係亦大不如前。
高懷德這才意識到堂兄接手的是怎樣的一個攤子，為何這兩年悄無聲息。無他，戰後恢復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和心思，並非打下地盤立刻就能轉化成實力。
推而廣之，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面臨的局面相差仿佛，較夏州一地遠為複雜。
「於內休養生息，安撫蕃漢，積蓄實力。境內党項部族眾多，李彝景這塊牌子還需要舉些時候。」
高懷德想到與自己同齡的孩童被圈養在府中軟禁看管，不免有些同情，不過心知此乃勢在必行。 「等待時機，把綏、銀二州納入掌握，方能恢復定難軍全盛的狀態，然不可操之過急。」
這件事好比朝廷削藩的地方版本。拓跋崇斌、李彝敏不傻，一旦察覺風吹草動定會反抗，是以須謀定而後動。
「於外修好鄰鎮，方無後顧之憂。劉景岩辜負叔父委託，與我是敵非友；高允權上位，則無此憂慮。這件事，德弟你做得很好。」
高懷德沒想到歪打正著，原來自己帶著銀鞍契丹直屠了劉景岩的金刀莊，居然屠對了。
他旋即很不服氣，同樣的事情，為何父親就吝嗇誇我兩句呢。
「府州折家、麟州楊家為我盟友，定期互通消息；張希崇重掌靈鹽，倒是沒有想到。」
「張希崇回來不是好事嗎？」
高懷德還記得這位儒將風範的一鎮節帥，不料高懷遠搖頭道：「此事利弊參半吧。」
「為什麼這麼說？」
「定難軍缺乏縱深，你忘了叔父他們是怎麼封鎖圍困夏州的了？」
高懷遠沉聲道：「若不想重蹈李氏覆轍，唯有向西發展，兼併靈鹽！」
…… 離開夏州，去往麟州的路上，高懷德耳邊仍然迴響著堂兄的話。
「定難軍僻處一隅，是優勢也是劣勢。若能打通河西，連接西域，方可稱得上一方勢力。」
「屆時夾在契丹和中原兩個當世大國之間，左右逢源，庶幾事有可為。」
高懷遠當時半開玩笑道：「堂兄年紀大了，等你成年時機剛好，娶個契丹或中原的公主，不就和西蜀孟知祥、河東石敬瑭兩位駙馬爺一樣了麼。」
呸呸呸，什麼契丹公主，石敬瑭的女兒，我一個都不想要。
高懷德明知堂兄是在調侃自己，對於和親仍然十分牴觸。此時的他，還是憧憬一份乾淨純粹的感情……
地斤澤、夏州、麟州恰好構成一個三角形狀，往南三百餘里去過夏州，東北行四百里路至麟州，再向西不到三百里回到地斤澤，都不帶走回頭路的。
「契丹人靠不住，而且阿翁吩咐過，讓我務必護衛好衙內。」
李處耘原本沒有必要留下，但是也和家裡報了平安，打算陪高懷德繼續待著。
回復了家書，高懷德帶著一干隨從前往夏州，果然沒有受到留難，看來能在地斤澤落腳，朗哥等頗為滿意。
和堂兄相見，說不上恍若隔世，至少也是百感交集。
高懷遠大致知曉別來之事，開解高懷德的苦惱：「叔父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己。戰守走降死，既不能守，又走不得，不降只有死路一條，你就願意看到這種結局？」
高懷德不得不承認堂兄所言屬實，雖然不想父親真的捐軀報國，可是又希望他是條威武不屈的好漢。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在得知高行周降敵的那一刻，化作了強烈的失望與憤怒。
「儒家早已為此做出了解釋，天命。」
高懷遠語帶嘲諷：「不是降伏異族，而是歸順天命。」
「所以是天命選擇了石敬瑭嗎……」
高懷德尚且不知道這份命運的選擇，標註的是怎樣的價格。
「靠異族之力上位，難以令人心服，最終會遭受反噬的吧。」 高懷遠仿佛對未來做出了預言，他話風一轉說道：「且不提這個，德弟你可要約束好那些契丹人啊。」
高懷遠不允許大批銀鞍契丹直入城，但是不禁止他們個別進城交易。
高懷德此行就有數名契丹直跟著，名為護衛衙內，實則變賣掠奪的財貨和牲畜，換取所需物資，順便尋些樂子。
夏州漢民與党項混居，契丹人言語不通，免不得引發糾紛。
堂兄，你的要求和父親的差不多啊。高懷德不禁撓頭，心想我哪來的辦法約束這幫契丹人。
他和堂兄的關係隨意很多，直接說出了口。
高懷遠循循善誘，啟發著高懷德：「逃亡之時，他們為何肯聽堂弟你的，說去哪裡就去哪裡。」
「彼時大敵當前，性命攸關，現在小日子過得美滋滋的……」
高懷德說著說著領悟過來：「要讓他們意識到外患危機的存在？」
「不錯，古來名將，善假於勢也。」
高懷遠引導著堂弟找到答案：「你若是覺得全部契丹直難以掌控，不妨尋找內部空隙，分而治之。」
高懷德被一語點醒，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不再茫然不知所措。接下來，就是實際執行和等待機會了。 他問起堂兄，打算如何經營夏州。
高懷遠沒有立即作答，沉吟片刻，反問道：「德弟，你是隨口一問，還是真心想知道？」
高懷德坐直身子，放下一甩一甩的二郎腿，收起嬉皮笑臉表情，表示自己是認真的。
「叔父和舅兄把夏州託付於我，此乃高、符兩家之基業，怎可不殫精竭慮。」
高懷遠肅容道：「那今日便說與德弟你知曉，當初議定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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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懷德豎起耳朵，打起精神。
「前年剛打下夏州那時，情況較李彝超之代大為不如。」
定難軍遭受重創，兵力折損大半；綏、銀二州酬功分給拓跋崇斌、李彝敏，成為半獨立的勢力；高行周、符彥卿、張希崇相繼調任，與鄰鎮的周邊關係亦大不如前。
高懷德這才意識到堂兄接手的是怎樣的一個攤子，為何這兩年悄無聲息。無他，戰後恢復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和心思，並非打下地盤立刻就能轉化成實力。
推而廣之，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面臨的局面相差仿佛，較夏州一地遠為複雜。
「於內休養生息，安撫蕃漢，積蓄實力。境內党項部族眾多，李彝景這塊牌子還需要舉些時候。」
高懷德想到與自己同齡的孩童被圈養在府中軟禁看管，不免有些同情，不過心知此乃勢在必行。 「等待時機，把綏、銀二州納入掌握，方能恢復定難軍全盛的狀態，然不可操之過急。」
這件事好比朝廷削藩的地方版本。拓跋崇斌、李彝敏不傻，一旦察覺風吹草動定會反抗，是以須謀定而後動。
「於外修好鄰鎮，方無後顧之憂。劉景岩辜負叔父委託，與我是敵非友；高允權上位，則無此憂慮。這件事，德弟你做得很好。」
高懷德沒想到歪打正著，原來自己帶著銀鞍契丹直屠了劉景岩的金刀莊，居然屠對了。
他旋即很不服氣，同樣的事情，為何父親就吝嗇誇我兩句呢。
「府州折家、麟州楊家為我盟友，定期互通消息；張希崇重掌靈鹽，倒是沒有想到。」
「張希崇回來不是好事嗎？」
高懷德還記得這位儒將風範的一鎮節帥，不料高懷遠搖頭道：「此事利弊參半吧。」
「為什麼這麼說？」
「定難軍缺乏縱深，你忘了叔父他們是怎麼封鎖圍困夏州的了？」
高懷遠沉聲道：「若不想重蹈李氏覆轍，唯有向西發展，兼併靈鹽！」
…… 離開夏州，去往麟州的路上，高懷德耳邊仍然迴響著堂兄的話。
「定難軍僻處一隅，是優勢也是劣勢。若能打通河西，連接西域，方可稱得上一方勢力。」
「屆時夾在契丹和中原兩個當世大國之間，左右逢源，庶幾事有可為。」
高懷遠當時半開玩笑道：「堂兄年紀大了，等你成年時機剛好，娶個契丹或中原的公主，不就和西蜀孟知祥、河東石敬瑭兩位駙馬爺一樣了麼。」
呸呸呸，什麼契丹公主，石敬瑭的女兒，我一個都不想要。
高懷德明知堂兄是在調侃自己，對於和親仍然十分牴觸。此時的他，還是憧憬一份乾淨純粹的感情……
地斤澤、夏州、麟州恰好構成一個三角形狀，往南三百餘里去過夏州，東北行四百里路至麟州，再向西不到三百里回到地斤澤，都不帶走回頭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