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凡人逆伐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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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昭義遠遠眺望著鹿延謙的背影。

  十一歲的心靈中隱約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惋惜與寂寞。

  其實極難有同情,畢竟白昭義自幼便已是迎上了白稼軒開始信任周藥師指點,隨後白家蓬勃發展的日子。

  那些其實已經不算太過艱難困苦,然而還是有些窘迫的日子是幾乎屬於白昭文的專有記憶。

  白昭武不過分潤一半。

  白昭義其實很難對才說過自己父親壞話的鹿延謙有什麼好感,然而終究還是有些同情。

  白昭義雲淡風輕,引著少年們向著大道另一邊行去。

  西北冬日的路與江南是不同的。

  江南說是富庶,可除了鋪著青石板大城市的路以外,鄉村的土路無論冬夏,只要下雨就是一片泥濘。

  車轍過去會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人的腳會在泥濘道上留下一個深深和寫滿了掙扎的小坑。

  但西北的冬日是硬朗的。

  下過些細雪的冬日道路很堅硬,在夜色里看不到細細的黃沙揚起。

  鞋底會幾乎在落地的那一刻,便察覺到了大地的反彈,給人堅實的感覺。

  ……

  ……

  細雪漸落了。

  少年們漸漸遠了白家院子,聲音雖然不大,卻也稍稍高聲了些。

  「大哥,咱們當真要獨自去降妖麼?」

  白昭義抬手便敲了一下那瘦猴般的少年。

  「首先,說了多少遍了,叫我三哥。」

  「其次,咱們這麼多弟兄,叫什麼獨自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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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今夜急著出來,咱們尋一個白日。還有十幾個弟兄,怕什麼妖祟?」

  另一名稍矮稍健壯些的少年,悶聲道:「三哥,這邊來。」

  白昭義引著眾人,大搖大擺在柴塔下抽出五柄柴刀來。

  柴刀有些微微的鏽,卻並不影響它的鋒利。

  五個少年提著柴刀,心情激盪,行在滅妖的小道上。

  白昭義雙目凝重道:「你們可記著,稍後那女妖,慣會胡言亂語,你們都不要信她,知道了麼?」

  四名少年頷首。

  走過宗祠柴塔前百步有餘,便是白鹿村中最大最高的槐樹。

  雖然槐樹在民間有招鬼的傳說,然而在白鹿村里,它比所有人年紀都大,都更為蒼老。

  白昭義等少年在槐樹下停住,對著槐樹拜了一拜。

  雖然幾名少年膽大包天,然而事到臨頭,看著這村中最年長踏實沉默的長輩,到底還是向槐樹借了幾分膽子。

  白昭義卻看不見的是。

  他們一行五人拜下時,有五縷如同香火煙霧一般的白氣憑空升起,向鐵頂山神廟飄去。

  ……

  ……

  白昭義起身,拍一拍膝蓋上的塵土。

  那瘦猴一般的少年微有些恐懼,道:「要不咱們還是等沈大人回來,再請他處置那個女妖罷。」

  白昭義轉頭道:「等他?」

  「我三次找他,示意咱們有要事要找他,一見到我二哥就說有要事走了。」

  「你不真干出些事情來,他永遠看你都是個小屁孩。」

  白昭義拍了拍手,將身上外袍脫下,甩手丟給那瘦猴一般的少年,道:「穿上就不冷了,不冷就不怕了。」

  瘦猴般少年披上外袍,上頭還帶著白昭義熾熱的體溫。

  白昭義倒是不曾有什麼恐懼。

  白家的血脈或許真有幾分流傳的恃險而喜,白昭義渾身已是氣血活絡,穿著件里袍,在冬日裡,頭上還冒出些白色蒸汽。

  白昭義興奮搓搓手,從腰間取出五條長的粗布袋,低聲道:「將刀子裹好了,到時候我一說砍,你們便下手知道麼?」

  四名少年頷首。

  白昭義如同狩獵的成年雄狼王般徑直行在最前,將柴刀套起,拎在手上,腳步輕快。

  道畔有許多樹。

  白昭義借著月光認清了他留下的刀痕。

  找到了!

  一棵碗口粗的柏樹。

  大約在齊腰處,有一道小刀痕。是白昭義當日砍柴,背柴下山,腰間掛著柴刀時候刮傷的痕跡。

  傷口處……有如同人類一般的血痂疤痕!

  白昭義揮手招呼一群人圍上來,無聲指了指這棵樹。

  前些日子那位年輕司佐要村里人砍樹堆柴塔時,便說要他們留意看看究竟有沒有什麼樹被砍了一刀會流血。

  白昭義還只道是那位年輕司佐耍笑,卻不曾想到砍柴下山時,竟當真有這樣一棵柏樹,能砍出血來!

  那年輕司佐為人不錯,算得上是半個弟兄。沈鳴叮囑白昭義,若是尋到了這詭異樹木不可他人講,等他前來除妖立功。

  白昭義倒是連二哥和父親都不曾告訴,此番主持殺妖,倒也不想著爭功,只是要爭一口被孩視的氣。

  白昭義定下心神,將布袋中的柴刀抽住了些許木柄,伸出左手,在柏樹東向的自下向上第二枝上輕敲。

  白昭義口中學著江南女子的酥軟口音,念誦道: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彌勒降生,明王出世!」

  柏樹當中有一位曼妙女子浮現,樹幹扭曲處化作了臀腰胸腹,白昭義所敲打處,正好是她的脖頸。

  若是白昭武或是周藥師在此處,便能認出究竟這樹中女子究竟是誰。

  江南四神庭之一的白蓮聖母王靈兒!

  樹中曼妙女子睜開眼睛,竟有幾分恬靜之美。

  比起在熙州城下受信眾信仰加持與大妖屍身燔祭的情形下,此刻的王靈兒少了些瘋狂,卻更似一位尋常女子。

  王靈兒微笑道:「你終於來了。」

  白昭義撇撇嘴道:「這次你倒是不瘋了。」

  王靈兒眉眼稍彎,溫柔笑道:「我怎麼會瘋?倒說的像是你我見了好幾次那般。」

  白昭義數了數手指,道:「咱們才不過見了六次,你就瘋了四次,這第七次才算是沒瘋的那麼徹底。」

  樹中曼妙女子將樹枝化作了雙手,柏葉乾枯,生出無數的白蓮來,溫柔垂首笑道:

  「我瘋的時候都說了什麼?」

  白昭義歪著頭,回想道:「倒也沒說什麼,就是一直念叨著什麼《彌勒降生經》是真的!什麼我被騙了之類的話……」

  「是了,還有就是——」

  白昭義學著樹中曼妙女子的口音,道:「你還老是鬼哭,說什麼大羅天成了,我的路快了這些話。」

  王靈兒目光逐漸凝重痴迷,追問道:「還有呢!」

  似是覺得自己語氣過重,王靈兒低聲溫柔道:「好弟弟,你告訴姐姐,姐姐做夢的時候都說了什麼,姐姐便教你修行。」

  白昭義狐疑搖了搖頭,道:「你難不成又瘋了?!」

  「你上次明明說好了,但只要我帶來了茱萸、桂皮、硃砂還有一堆草藥,你就教我修行的。」

  樹中女垂下眼瞼,溫柔道:「那姐姐再教你修行配套的神通術法好不好?」

  白昭義退後半步,縮回道:「不成!」

  「你先教我些小法術,我再告訴你,你夢境裡說了什麼。最後,我再按你的法子給你燒草藥。」

  王靈兒思索片刻,從樹上摘下二十四朵指頭大小的白蓮,拈成二十四顆念珠,遞給白昭義。

  王靈兒從樹上拈了一朵白蓮,道:

  「我先教你一道化形的攻伐神通,你只要捏住一顆白蓮念珠,按我說的法子向著目標吹一口氣,便能讓他身上生出白蓮來。」

  白昭義好奇問道:「人身上生出白蓮來會如何?」

  王靈兒詫異道:「當然便是死了。」

  白昭義面上一驚。

  王靈兒不由得失笑,到底還是個小孩兒。

  白昭義受了秘訣,笑道:「倒是方便的很。」

  樹中女笑意恬靜,道:「那還等什麼?」

  「等你燔祭了藥材,將我的夢話告訴了我。我便傳授你功法和更多神通!」

  白昭文神情放鬆,右手自然垂入袋中,微笑道:「那你可不許食言。」

  王靈兒溫聲道:「我自不會……啊……啊!」

  一柄柴刀斬在樹中女子臉上!

  果斷至極!

  王靈兒根本不曾想到,一介凡人!一個十一歲勉強還算孩子的少年,竟是面不改色,抽刀就砍!

  這是什麼天生凶種?!

  白昭義變臉雖快,可四名少年幾乎都在白昭義右手下探摸刀柄時做好了準備。

  四柄柴刀向著一位樹中的曼妙少女胡亂砍下,每一刀落下,樹木便鮮血淋漓!

  王靈兒怒道:「你!」

  王靈兒雙目翕張,從樹木眼中各自生出一朵蓮花來。

  白昭義等候已久,揮刀斬斷一根蓮莖,道:「小心,這妖婆娘又要發瘋了!」

  「不要信她的話!」

  白昭義已獨自見過了兩次這妖婆娘發瘋的形態,那兩朵蓮花,最多只能切除一朵!

  白昭義破開地上的白蓮,其中有一張少女臉龐恬靜神聖,嫩如花瓣。

  白昭義三腳兩刀斬碎了地上白蓮臉龐,柴刀向著樹女脖頸狂砍!

  幸好!

  今日發瘋的不是騙人婆娘,是念經婆娘!

  四名少年從兩邊合力在同一高度斬去,每個人身上都血跡斑斑。

  才有樹枝化作少女手臂,白昭義便斬下一隻,地上無數爬動的木質少女手臂胡亂扯著瘦猴般少年的衣服。

  瘦猴少年帶著哭腔道:「三哥!我怕!」

  白昭義發了狠,一腳踩碎地上細枝,道:「怕什麼?」

  「有我頂著!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能殺便是能殺!」

  瘦猴少年聞言,雙臂運勁,砍的更加賣力。

  王靈兒雙目眇了一目,聞言氣絕,怒極道:「你還不會騙人?!」

  「你這小鬼騙我都不眨眼,若是遇到了危險,還不是撇下你們先逃了?!」

  四名少年不為所動。

  白昭義鬆了一口氣,上前揮臂掄砍。這柏樹堅硬至極,除卻樹皮之外,每一刀都震的他手發麻。

  此刻五人齊砍,倒是應該可以在王靈兒手段出來之前砍倒這棵樹。

  白昭義嘴上不停道:

  「先生說了,君子要不近女色,要遠離不好好穿衣服的不正經女子,這類女子最會騙人,一句話也不要信她的。」

  王靈兒獨眼中蓮花瘋長,口中怒道:「我如如何不好好穿衣服了?」

  白昭義抖抖手,又是一刀砍下。

  「你哪裡穿衣服了?」

  王靈兒怒道:「白紗衣!你看不見我有白紗衣麼?」

  白昭義倒是愣了一愣。

  樹木不過勾勒出了女子輪廓,到底是紗衣還是沒穿……好像還真是他誤會了。

  白昭義嘆息一聲,誠懇道:「抱歉……誤會了。」

  「你能稍放鬆一些麼?」

  白昭義喘息一下,又是勢大力沉一刀。

  樹木上短短片刻,已是被五人砍出了數百條刀痕!

  王靈兒怒火已極,獨目中白蓮終於完全張開。

  白蓮中少女神聖莊重,臉上生出了四張嘴巴來,明眸皓齒,唇紅齒白,念誦道:

  「如是我聞,在東大羅天界,有彌勒菩薩將降生人間。如來曰:大千三千,當有法宗,今我將亡……」

  「彌勒曰:天人虛無,凡人實濁。當開真空家鄉,度化萬靈,我當化女身降……」

  另兩張嘴巴一張仿佛如登極樂,歡喜呻吟不已,發出聲音令少年面紅耳赤。

  最後一張嘴卻未有什麼聲音念誦,只是茫然張口,似乎未曾學到最後一本功法。

  白昭義咬牙。

  上次!

  上次他便是聽著這兩道經書和呻吟聲,失了神,昏睡過去,不曾斬了這妖物。

  再次醒來時節,卻只剩下先前的刀痕。

  此次五人齊上,焉有不斷之理?

  樹上最早的少女面龐逐漸癲狂,甚至不再在意五人的刀劈,側耳聆聽自己所念誦的經文。

  少女悽厲嘶吼道:「我聽不見!」

  「我聽不見!我是彌勒降生,為何我聽不見經文?」

  王靈兒望著白昭義,神色癲狂道:

  「為何他聽得見?!」

  「為何你們都聽得見?」

  白昭義聽著兩道仿佛是佛經的經文,漸漸心態平和,有些睏倦,放下了手中柴刀,卻又忽然驚醒。

  可怕!

  險些便睡著了,這妖婆娘功力怎麼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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