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元夜
亥時到了。
沈硯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兩盞白燈籠。一盞還亮著，一盞滅了——滅掉的那盞，是顧小滿給他的「打水的人看」的那盞。他沒有把滅掉的那盞點起來。
紙紮鋪的燈籠糊得比別處的厚，竹篾也粗，掛在樑上不會晃。亮著的那一盞，燭火是靜的，沒有跳。滅掉的那一盞，紙罩子上有一道摺痕，是顧小滿糊燈籠的時候留下的，她當時說：「這一盞是給井看的，那一盞是給人看的。人不用看井，井才要看人。」他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街上沒有人。全鎮的人都閉戶熄燈了，只有白衣客的腳步聲從鎮口一路響過來，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沈硯站在燈下，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一道，不多，不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月光照下去，邊緣是清晰的，像用刀刻出來的。他想起顧小滿說的話——「井裡那個，他不敢認。」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那兩道影子，一道是他的，另一道的不是。
他的手指攥緊了銅鑰匙。齒硌著掌心，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敲他。他把鑰匙鬆開了。
隊伍走到他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
領頭的白衣人抬起頭，兜帽下面沒有人臉，只有一片白。白布垂下來，遮住了整個頭部，布角垂到肩膀，風一吹，布角動了一下，露出一點點下巴的輪廓，又遮回去了。他看著他，像是在等他報名。
沈硯沒有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盞燈籠——一盞亮著，一盞滅了。風從牌坊那邊吹過來，白布還在拍著石柱，一下，一下。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那張臉——嘴角彎著，紋絲不動。不是笑，是等著什麼。
然後，鎮上有人動了。
西門方向傳來「吱呀」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有人按第四十六條，去開了西門。
白衣客隊伍全體轉向，朝西門涌去。
沈硯衝過去。
西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寬不過兩指。門縫裡伸出很多隻手，在拉那個開門的人。那隻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是青的，一個一個地從門縫裡伸出來，抓著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腿，往裡面拉。他的手在掙扎，雙腳在蹬，但是那些手不松。每一隻手的力道都很均勻，像是早就練過這個動作。
開門的是西街的鐵匠。他站在門縫邊，低著頭，雙手抓著門框，手指關節發白，像是想把自己拔出來，但是拔不出來。他的嘴裡發出聲音，不是喊，是哼，很低，很沉，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著。
沈硯一腳踹上門。門撞上的時候，那些手也跟著縮了回去，縮得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鐵匠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到三步遠，停下來，仰頭看著門——門縫底下有一道水痕，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滲出來的。
門縫裡最後伸出來的一樣東西——是一隻眼睛。白的，沒有瞳孔，貼在門縫邊上，看了他一眼，然後縮了回去。
白敬之在人群里喊：「那是規矩！」
沈硯指著碑上的第四十六條：「墨是濕的！今夜才刻的！」
他從懷裡掏出禮房的中元告示，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碎紙片落在地上，被風吹散。
「真規只有一條。」他說，「西門，不許開。」
「規矩可以改。」他頓了頓，「改了就不是規矩，是刀。」
白敬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沒有變，只是停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沈硯，你不懂這個鎮。」
沈硯沒有答。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紙，看了看，上面寫著「闔鎮熄燈，亥時閉戶」，然後扔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開始後退，有人站在原地不動，有人在低聲說話，但是聽不清說什麼。白衣客的隊伍在他面前停住了，領頭的白衣人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西街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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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鐵馬不響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硯站在西門前，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的聲響。他的手指攥緊了門縫裡的灰，指尖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鐵匠還趴在那裡，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到了三步遠，停下來，仰頭看著門。門縫底下的那道水痕還在，很淡，不像水，像什麼別的東西。
他數了數街上的人。
少了一個。
全鎮的男人，從街口一直排到祠堂門口——昨天還是那麼多。今天少了一個。不是睡過頭的那個老人，也不是鐵匠，也不是藥鋪掌柜。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站在昨天的人群里，今天不見了。他記得那個人——昨天排隊的時候，那個人站在最前面，穿著深色的衣裳，低著頭，眼睛看著他，不看他身後，也不看別處。今天那個人不見了。
他回過頭，看見地上有一張笑臉——是那個開門的人的臉，仰著，嘴張著，嘴角彎著，像師父臨終前的那張臉。眼睛閉著，但是嘴角是彎的，彎得很均勻，像是有人用筆畫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的手指還抓著門框，指甲縫裡有灰，像是剛才還在挖什麼。
他沒有彎腰去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時候，三更的鐘要響的前一刻，他忽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想起」。
他想起自己曾經站在這裡，看著同一盞燈滅掉。他想起白衣客隊伍從他院門前經過，他想起西門被打開，他想起白敬之的臉，想起那個死者臉上的笑。全都發生過。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盞白燈籠——一盞亮著，一盞滅了。滅掉的那盞，是顧小滿給他的「打水的人看」的那盞。
風停了。鐵馬不響了。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硯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兩盞白燈籠。一盞還亮著，一盞滅了——滅掉的那盞，是顧小滿給他的「打水的人看」的那盞。他沒有把滅掉的那盞點起來。
紙紮鋪的燈籠糊得比別處的厚，竹篾也粗，掛在樑上不會晃。亮著的那一盞，燭火是靜的，沒有跳。滅掉的那一盞，紙罩子上有一道摺痕，是顧小滿糊燈籠的時候留下的，她當時說：「這一盞是給井看的，那一盞是給人看的。人不用看井，井才要看人。」他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街上沒有人。全鎮的人都閉戶熄燈了，只有白衣客的腳步聲從鎮口一路響過來，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沈硯站在燈下，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一道，不多，不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月光照下去，邊緣是清晰的，像用刀刻出來的。他想起顧小滿說的話——「井裡那個，他不敢認。」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那兩道影子，一道是他的，另一道的不是。
他的手指攥緊了銅鑰匙。齒硌著掌心，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敲他。他把鑰匙鬆開了。
隊伍走到他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
領頭的白衣人抬起頭，兜帽下面沒有人臉，只有一片白。白布垂下來，遮住了整個頭部，布角垂到肩膀，風一吹，布角動了一下，露出一點點下巴的輪廓，又遮回去了。他看著他，像是在等他報名。
沈硯沒有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盞燈籠——一盞亮著，一盞滅了。風從牌坊那邊吹過來，白布還在拍著石柱，一下，一下。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那張臉——嘴角彎著，紋絲不動。不是笑，是等著什麼。
然後，鎮上有人動了。
西門方向傳來「吱呀」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有人按第四十六條，去開了西門。
白衣客隊伍全體轉向，朝西門涌去。
沈硯衝過去。
西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寬不過兩指。門縫裡伸出很多隻手，在拉那個開門的人。那隻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是青的，一個一個地從門縫裡伸出來，抓著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腿，往裡面拉。他的手在掙扎，雙腳在蹬，但是那些手不松。每一隻手的力道都很均勻，像是早就練過這個動作。
開門的是西街的鐵匠。他站在門縫邊，低著頭，雙手抓著門框，手指關節發白，像是想把自己拔出來，但是拔不出來。他的嘴裡發出聲音，不是喊，是哼，很低，很沉，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著。
沈硯一腳踹上門。門撞上的時候，那些手也跟著縮了回去，縮得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鐵匠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到三步遠，停下來，仰頭看著門——門縫底下有一道水痕，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滲出來的。
門縫裡最後伸出來的一樣東西——是一隻眼睛。白的，沒有瞳孔，貼在門縫邊上，看了他一眼，然後縮了回去。
白敬之在人群里喊：「那是規矩！」
沈硯指著碑上的第四十六條：「墨是濕的！今夜才刻的！」
他從懷裡掏出禮房的中元告示，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碎紙片落在地上，被風吹散。
「真規只有一條。」他說，「西門，不許開。」
「規矩可以改。」他頓了頓，「改了就不是規矩，是刀。」
白敬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沒有變，只是停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沈硯，你不懂這個鎮。」
沈硯沒有答。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紙，看了看，上面寫著「闔鎮熄燈，亥時閉戶」，然後扔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開始後退，有人站在原地不動，有人在低聲說話，但是聽不清說什麼。白衣客的隊伍在他面前停住了，領頭的白衣人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西街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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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站在西門前，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的聲響。他的手指攥緊了門縫裡的灰，指尖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鐵匠還趴在那裡，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到了三步遠，停下來，仰頭看著門。門縫底下的那道水痕還在，很淡，不像水，像什麼別的東西。
他數了數街上的人。
少了一個。
全鎮的男人，從街口一直排到祠堂門口——昨天還是那麼多。今天少了一個。不是睡過頭的那個老人，也不是鐵匠，也不是藥鋪掌柜。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站在昨天的人群里，今天不見了。他記得那個人——昨天排隊的時候，那個人站在最前面，穿著深色的衣裳，低著頭，眼睛看著他，不看他身後，也不看別處。今天那個人不見了。
他回過頭，看見地上有一張笑臉——是那個開門的人的臉，仰著，嘴張著，嘴角彎著，像師父臨終前的那張臉。眼睛閉著，但是嘴角是彎的，彎得很均勻，像是有人用筆畫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的手指還抓著門框，指甲縫裡有灰，像是剛才還在挖什麼。
他沒有彎腰去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時候，三更的鐘要響的前一刻，他忽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想起」。
他想起自己曾經站在這裡，看著同一盞燈滅掉。他想起白衣客隊伍從他院門前經過，他想起西門被打開，他想起白敬之的臉，想起那個死者臉上的笑。全都發生過。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盞白燈籠——一盞亮著，一盞滅了。滅掉的那盞，是顧小滿給他的「打水的人看」的那盞。
風停了。鐵馬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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