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位
第二天，鎮上死了人。
是南街那個老人。昨天坐在門檻上，睜著眼，張著嘴，像數完了自己的名字。今天早上，家裡人發現他坐在那裡，已經涼透了。
祠堂的門開了。幾個老人從裡面出來，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他們走到沈硯面前，停了停，然後讓出一條路。
沈硯走進祠堂，看見了牌位牆。
一整面牆，密密麻麻，全是牌位。一塊壓著一塊，從地面一直排到屋檐下面，像一堵翻不開的牆。他站在那堵牆前面，看了很久。
第一排，從左到右，七十個。
第二排，從右到左，兩個。
七十二個。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還是七十二。
他繞著牌位牆走了一圈，用手摸了一下每一塊牌位的邊角——都是涼的，都一樣重，都是一樣的木頭，一樣的尺寸，一樣的字跡。沒有多出來的，也沒有少下去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父的牌位在哪裡？
師父死了三天了。按理說，牌位應該在祠堂里，供人燒香磕頭。但他找了三天，沒有看見師父的牌位。
他問一個站在牆邊的老人：「我師父的牌位在哪？」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答。他旁邊另一個老人咳了一聲，偏過頭，說了一句：「牆上有七十二塊。夠用了。」
沈硯沒有再問。他回到牆上，一塊一塊地找。找到第三排中間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塊牌位和其他的不一樣。
它的木色比別人家的新一點，邊角比別人家的光滑一點，字跡也比別人家的深一點。他湊近看了看——師父的名字，刻在上面。
師父的牌位插在牆上。占了一個位置。
那這個位置，原本是誰的？
他沒有等到答案。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堵牆。七十一塊舊牌位，加上一塊新的。還是七十二個。死一個，補一個。永遠都是七十二。
他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香灰的氣味。他忽然覺得，這堵牆不是用來紀念死人的。是用來記帳的。七十二行，一行一個人，人名在上面，命就在上面。多出來的人，沒有地方放。
他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在門口撞見了白敬之。
白敬之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草繩。看見他，白敬之點了點頭，笑了一下：「沈先生，節哀。」
沈硯沒有答。
「你師父的事，我很難過。」白敬之又說了一句，語氣很誠懇，像是在說真的，「但這個鎮子，規矩不能亂。死了人，總得有人守規矩。不然，規矩就塌了。」
沈硯還是沒有答。他側身，從白敬之旁邊走過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轉過頭，看著白敬之。
「你昨晚在碑前做什麼？」
白敬之愣了一下。他的笑沒有變，只是停了一秒，然後說：「守規矩的人，得讓規矩看起來沒變過。沈硯，你不懂這個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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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沒有再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白敬之在他身後說了一句：「第七十三條，你看到了？」
沈硯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嗯。」
「那是你師父刻的。」白敬之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輕，像是一陣風，「但你別想著去抄。拓下來，就算你一份。」
沈硯沒有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有點疼。
師父的牌位在牆上。占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原本是誰的？
他想起昨晚祠堂後院的那個人影——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提著一盞燈，在碑上寫字。不是刻，是描。描得清晰，描得平整，描得像從來沒有被改過一樣。
那個人是誰？
他轉身，往祠堂走。
祠堂後院沒有人。他貼著牆根走，繞過正殿，停在碑前。第七條：亥時點燈。墨是乾的，筆鋒比昨夜更深了。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碑面——
「別拓。」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平，沒有責備，也沒有驚訝。
沈硯收回手。身後站著那個人——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手裡拎著一盞燈，燈還沒有點亮。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站在月光下面，像一塊立著的石頭。
「拓了，它就算你一份。」
沈硯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月光，誰都沒有先開口。
「你是誰？」沈硯問。
那人沒有答。他只是看了一眼碑，然後說了一句：「我守了這個鎮子一輩子。規矩不能亂。亂了，帳就亂了。」
沈硯沒有再問。他知道這個人不會說。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那人開口了：「第七十三條，是你師父刻的。」
沈硯停住腳步。
「但不是他改的碑。」那人說，「他改碑，是救你。我描字，是保這個鎮。」
沈硯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陣，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他彎腰撿起來，借著月光看——是林阿婆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寫得很清楚：
「別問借壽。問井。今晚亥時，紙紮鋪後門。」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亥時還有兩個時辰。
他回屋，坐在桌前，把手抄本翻到第七條，看著那個已經干透的字。字是黑的，墨是舊的，和師父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往門口走。
門口站著人。
全鎮的男人，從街口一直排到祠堂門口，都站著，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像一排木頭人，等著他走出去。
是南街那個老人。昨天坐在門檻上，睜著眼，張著嘴，像數完了自己的名字。今天早上，家裡人發現他坐在那裡，已經涼透了。
祠堂的門開了。幾個老人從裡面出來，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他們走到沈硯面前，停了停，然後讓出一條路。
沈硯走進祠堂，看見了牌位牆。
一整面牆，密密麻麻，全是牌位。一塊壓著一塊，從地面一直排到屋檐下面，像一堵翻不開的牆。他站在那堵牆前面，看了很久。
第一排，從左到右，七十個。
第二排，從右到左，兩個。
七十二個。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還是七十二。
他繞著牌位牆走了一圈，用手摸了一下每一塊牌位的邊角——都是涼的，都一樣重，都是一樣的木頭，一樣的尺寸，一樣的字跡。沒有多出來的，也沒有少下去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父的牌位在哪裡？
師父死了三天了。按理說，牌位應該在祠堂里，供人燒香磕頭。但他找了三天，沒有看見師父的牌位。
他問一個站在牆邊的老人：「我師父的牌位在哪？」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答。他旁邊另一個老人咳了一聲，偏過頭，說了一句：「牆上有七十二塊。夠用了。」
沈硯沒有再問。他回到牆上，一塊一塊地找。找到第三排中間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塊牌位和其他的不一樣。
它的木色比別人家的新一點，邊角比別人家的光滑一點，字跡也比別人家的深一點。他湊近看了看——師父的名字，刻在上面。
師父的牌位插在牆上。占了一個位置。
那這個位置，原本是誰的？
他沒有等到答案。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堵牆。七十一塊舊牌位，加上一塊新的。還是七十二個。死一個，補一個。永遠都是七十二。
他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香灰的氣味。他忽然覺得，這堵牆不是用來紀念死人的。是用來記帳的。七十二行，一行一個人，人名在上面，命就在上面。多出來的人，沒有地方放。
他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在門口撞見了白敬之。
白敬之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草繩。看見他，白敬之點了點頭，笑了一下：「沈先生，節哀。」
沈硯沒有答。
「你師父的事，我很難過。」白敬之又說了一句，語氣很誠懇，像是在說真的，「但這個鎮子，規矩不能亂。死了人，總得有人守規矩。不然，規矩就塌了。」
沈硯還是沒有答。他側身，從白敬之旁邊走過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轉過頭，看著白敬之。
「你昨晚在碑前做什麼？」
白敬之愣了一下。他的笑沒有變，只是停了一秒，然後說：「守規矩的人，得讓規矩看起來沒變過。沈硯，你不懂這個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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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沒有再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白敬之在他身後說了一句：「第七十三條，你看到了？」
沈硯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嗯。」
「那是你師父刻的。」白敬之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輕，像是一陣風，「但你別想著去抄。拓下來，就算你一份。」
沈硯沒有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有點疼。
師父的牌位在牆上。占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原本是誰的？
他想起昨晚祠堂後院的那個人影——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提著一盞燈，在碑上寫字。不是刻，是描。描得清晰，描得平整，描得像從來沒有被改過一樣。
那個人是誰？
他轉身，往祠堂走。
祠堂後院沒有人。他貼著牆根走，繞過正殿，停在碑前。第七條：亥時點燈。墨是乾的，筆鋒比昨夜更深了。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碑面——
「別拓。」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平，沒有責備，也沒有驚訝。
沈硯收回手。身後站著那個人——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手裡拎著一盞燈，燈還沒有點亮。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站在月光下面，像一塊立著的石頭。
「拓了，它就算你一份。」
沈硯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月光，誰都沒有先開口。
「你是誰？」沈硯問。
那人沒有答。他只是看了一眼碑，然後說了一句：「我守了這個鎮子一輩子。規矩不能亂。亂了，帳就亂了。」
沈硯沒有再問。他知道這個人不會說。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那人開口了：「第七十三條，是你師父刻的。」
沈硯停住腳步。
「但不是他改的碑。」那人說，「他改碑，是救你。我描字，是保這個鎮。」
沈硯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陣，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他彎腰撿起來，借著月光看——是林阿婆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寫得很清楚：
「別問借壽。問井。今晚亥時，紙紮鋪後門。」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亥時還有兩個時辰。
他回屋，坐在桌前，把手抄本翻到第七條，看著那個已經干透的字。字是黑的，墨是舊的，和師父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往門口走。
門口站著人。
全鎮的男人，從街口一直排到祠堂門口，都站著，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像一排木頭人，等著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