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身敗名裂小指頭
第291章 身敗名裂小指頭
谷地的御前會議籠罩在一層壓抑的氣氛之中，長桌兩旁坐滿了身著各式紋章服飾的諸侯與騎士，而站在桌首位置的培提爾·貝里席，正激烈地反駁著來自瓊恩的指控。
「諸位爵士，請聽我一言一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污衊！是那個自稱為瓊恩·坦格利安」的私生子所散布的惡毒謠言！」
培提爾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橡木桌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聲響，仿佛在為他自己的話語打著節拍。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試圖從那些或凝重、或懷疑、或漠然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絲支持。
儘管瓊恩的大軍尚未踏足谷地一步，血門依然堅固如初，但瓊恩的攻勢並非刀劍，而是像瘟疫一樣滲透進每一個廳堂與酒館的輿論。
學城的老學士伊蒙，對瓊恩身份予以公開承認。
「伊蒙學士————」培提爾提到這個名字時，嘴角撇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是的。但年歲已高之人，難免思緒模糊，更容易————受到脅迫。」他刻意頓了頓，讓「脅迫」二字在寂靜的廳堂中迴蕩。「一句虛無縹緲的血脈相連的感覺」，竟被當作鐵證？諸位，我們谷地人何時變得如此輕信了？」
然而，這僅僅是瓊恩輿論攻勢的序曲。培提爾心知肚明，伊蒙的背書不過是開胃小菜，瓊恩真正瞄準的，是他培提爾·貝里席本人，他的名譽、地位、在谷地看似穩固的根基。
「最荒謬的指控，」培提爾提高聲調，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混合著憤怒與委屈的神情，「莫過於說我勾引」萊莎夫人！」他轉過身，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投向坐在他右手邊稍後位置的萊莎·艾林。那位曾經的徒利家小姐、如今的谷地公爵遺孀，正痴痴地望著他，眼中滿是依賴與愛慕。
「我與萊莎，」培提爾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情感，「我們之間的感情，發自真心，歷經歲月考驗。這豈是那個在北境長大的私生子所能理解的？他將我們純潔的情感污衊為勾引」，其心可誅！這分明是離間之計，在強大的軍隊也無法撼動血門分毫，便想用這種下作手段，從內部瓦解我們谷地的團結！」
萊莎蒼白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細弱卻堅定：「培提爾說得對————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她看向眾人的眼神帶著一種天真的懇求，希望他們能理解這份「愛情」。
但瓊恩散布的流言遠不止於此。
消息從奔流城、從北境、從河間地不斷傳來：培提爾在霍斯特·徒利公爵處做養子時便品行不端；他不僅引誘萊莎，更曾大肆吹噓自己奪走了凱特琳·徒利的初夜；他甚至被指控唆使萊莎，用毒藥謀害了她的丈夫、前前前首相瓊恩·艾林公爵。
至於蠱惑賽麗絲的事情早就人盡皆知，不然他那條腿是怎麼沒的？
每一樁指控都足以讓一個貴族身敗名裂。培提爾深知其厲害。艾德慕·徒利已公開宣布與萊莎劃清界限；年輕的北境之王羅柏·史塔克更是放出狠話，要親手割下「小指頭」的舌頭，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關於凱特琳夫人————」培提爾嘆了口氣，露出一副追憶往昔又痛心疾首的模樣，「是的，我年輕時曾仰慕過她，那是每個少年都會有的、純潔而美好的情感。但我以我的名譽起誓，我從未，也絕不可能說出那些粗鄙不堪、褻瀆凱特琳夫人清譽的話！」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掃過在場的谷地貴族。「這完全是捏造！」
他的餘光瞥見了靜靜立在陰影中的瓦里斯。他的嘴角似乎正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弧度。
瓦里斯那輕柔滑膩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諸位大人，」他微微躬身，臉上掛著職業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請允許我，一個曾為四位國王效力、掌管情報事務的卑微之人說幾句話。就我所知，在君臨的那些年裡，我從未聽到培提爾爵士有過如此————失儀的言論，對於凱特琳夫人他一向保持著應有的尊重。」
培提爾心中稍定，向瓦里斯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儘管他知道這份「感激」背後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綁。瓦里斯需要他在谷地維持局面，需要他牽制甚至利用萊莎的影響力，需要他這個「地頭蛇」來幫助小伊耿的朝廷在此立足。
「至於謀害瓊恩·艾林公爵————」培提爾將話題引向更危險的領域，聲音變得更加沉痛，「這簡直是對萊莎最大的侮辱！萊莎心地善良，連一隻小鳥都不願傷害，怎會謀害自己的丈夫？叛亂者」艾林本就年事已高，一場風寒都足以致命，他背叛了坦格利安，猝然死亡也算是諸神的懲戒！」
他慷慨陳詞，試圖用情緒感染小伊耿。
不動聲色拍了個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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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關於我慫恿偽王殺害艾德公爵、意圖刺殺布蘭·史塔克以挑起戰爭的指控————」培提爾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比冤枉和無助的姿態，「更是無稽之談！我與史塔克家何仇何怨？我在奔流城長大，與凱特琳、萊莎情同兄妹，艾德公爵是凱特琳的丈夫，我尊敬他還來不及！這一切暴行，都是瘋王喬佛里和他的母親瑟曦所為，與我何干？我心中的摯愛唯有萊莎，否則我也不會在獲得攝政之位後，第一時間向她求婚，願用餘生守護她和她的兒子羅賓！」
他又將目光投向萊莎，萊莎立刻回報以感動的、淚光盈盈的眼神。這一幕「情深意重」的表演，多少沖淡了一些指控帶來的惡劣印象。
瓦里斯再次成為了目光的焦點。很多人知道他在君臨的能量。瓦里斯心中暗罵培提爾狡猾，將這個燙手山芊又一次拋了過來。他面上依舊平靜，細聲細氣地補充道：「偽王喬佛里時期的決策————往往出於他個人的殘暴天性，或太后瑟曦的授意。培提爾爵士作為財政大臣，主要職責在於國庫，對紅堡衛隊和劊子手的事務————影響力有限。」又是一番含糊其辭、但大體導向有利於培提爾的言辭。
瓦里斯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冷眼旁觀。培提爾屁股下面的屎尿之多，他比誰都清楚。
勾引萊莎、謀害艾林、吹噓凱特琳、在喬佛裡面前煽風點火、甚至布蘭遇刺事件背後也隱約有他的影子————這個出身低微的爬行動物，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
但現在，小伊耿的朝廷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需要培提爾在谷地的關係網和影響力，需要他穩住萊莎和那些還認艾林家為封君的谷地諸侯。這是個毒瘤，但暫時還得留著。
培提爾聽著瓦里斯的幫腔，心中稍安。他之前的諸多算計一急速向小伊耿效忠、利用萊莎的痴情迅速與她成婚、以「繼父」和「攝政」身份牢牢抓住羅賓·艾林的撫養權、
自封「谷地守護」一—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在亂世中積累足夠的籌碼，讓自己成為不可輕易捨棄的棋子。他賭的就是小伊耿和柯林頓需要他，至少現在需要。
漫長的辯白終於接近尾聲。培提爾總結道：「所以，諸位，請看清那個瓊恩的險惡用心。他無法從軍事上擊敗我們，便試圖用謊言和誹謗來腐蝕我們，讓我們彼此猜疑，從內部崩潰。我們谷地人，向來以榮譽和團結著稱，絕不能中了他的奸計！」
大廳里一片寂靜。培提爾的演講不可謂不精彩，情緒飽滿，邏輯清晰，又有瓦里斯的側面佐證。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難以徹底根除。
許多貴族眼神複雜，他們或許不相信所有指控，但瓊恩如此大規模、有針對性的輿論攻勢，也絕非空穴來風。小指頭的名聲，七國上下誰人不知？精明、狡詐、野心勃勃，為了上位不擇手段。
坐在主位上的小伊耿有著銀金色的頭髮和紫色的眼眸，俊美的面容上帶著沉穩。他靜靜聽完培提爾的陳詞和瓦里斯的補充，手指無意識地在雕花的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良久，小伊耿開口了，聲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培提爾爵士。」
培提爾立刻轉過身，面向這位他押注的「真王」，微微躬身。
「你是最早向我宣誓效忠的維斯特洛諸侯之一，」小伊耿緩緩說道，紫色的眼眸凝視著培提爾，「你的能力和————忠誠，我都看在眼裡。瓊恩的這些指控，目前看來，並無確鑿的、無法反駁的證據。因此，我，作為你的國王，不會僅憑流言蜚語就懲處一位有功之臣。」
培提爾心中一松，幾乎要呼出一口長氣。他賭對了，小伊耿至少表面上要維持「公正賢明」的君主形象，不會輕易動他。
「多謝陛下信任！」培提爾的語氣充滿了感激，「我必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光復坦格利安王朝的大業————」
「不過，」小伊耿話鋒一轉，打斷了培提爾的表忠心，「當前局勢，想必你也清楚。
我們雖在谷地立足，但強敵環伺。瓊恩坐擁北境、河間地，威脅王領；西境蘭尼斯特態度不明；風暴地亦有敵意。軍事上的壓力與日俱增。」
培提爾的心又提了起來，隱隱感到不妙。
「我們需要最優秀的將領來統率軍隊，應對可能到來的大戰。」小伊耿的目光掃過坐在他左手邊、身形挺拔、面容堅毅的瓊恩·柯林頓伯爵．「柯林頓伯爵身經百戰，忠誠勇武，曾是我父親雷加王子的摯友與得力助手。他的軍事才能，毋庸置疑。」
柯林頓站直身子，表情肅穆。
小伊耿繼續道：「因此，我決定，為了更好地整合谷地的軍事力量，應對接下來的挑戰，「谷地守護」的職責，暫時由柯林頓伯爵擔任。」
此話一出，大廳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培提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儘管他極力控制，但手指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谷地守護！這個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自封也要攥在手裡的頭銜，這個代表著對谷地軍事力量最高指揮權的名號，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拿走了？
「當然，」小伊耿仿佛沒看到培提爾瞬間的失態，補充道，「培提爾爵士，你仍然是鷹巢城公爵的監護人，鷹巢城的直屬軍隊和事務，依舊由你掌管。你依然是御前會議的重要成員，你的智慧和經驗，對我不可或缺。」
這算是給了個安慰獎。鷹巢城的軍隊固然精銳，但數量有限，如何能與即將整合整個谷地兵力的「谷地守護」相比？培提爾感到一陣強烈的憋悶和怒火在胸腔里翻騰。自己辛辛苦苦謀劃一切，小伊耿一來，帶著他的黃金團和「真王」光環，輕而易舉地拿走了。
他瞥了一眼柯林頓，盛年已過的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堅定。
培提爾明白，這是一次集體的決定，或者說，是小伊耿在柯林頓等人影響下做出的決策。
他們需要可靠的將軍，而不是一個以詭計著稱的財政官來指揮軍隊。
而且，培提爾悲哀地意識到，自己無力反抗。
小伊耿的「谷地守護」任命，比他當初的自封更有說服力，黃金團的上萬精銳是實實在在的武力後盾。
小伊耿坦格利安的血統和魅力又吸引了不少谷地騎士直接效忠。
此消彼長，他自己的影響力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侵蝕。
深吸一口氣，培提爾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得體的、甚至帶著些恭順的笑容。他再次躬身，聲音平穩了下來：「陛下深思熟慮，一切以大局為重。柯林頓伯爵的才能，我也早有耳聞，由他統率大軍，必能旗開得勝。只要是能為陛下剷除叛逆、光復河山的事，我培提爾·貝里席，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很好。」小伊耿滿意地點點頭，也露出一絲笑容，「培提爾爵士的忠誠與顧全大局，令我欣慰。請放心，待我奪回鐵王座、平定七國之日，谷地守護一職，必將物歸原主。」
空頭支票。培提爾心裡冷笑。到時候？到時候誰知道局勢又會變成什麼樣？
至於那位龍女王」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坑了。
而且————物歸原主」？
培提爾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他已經開始倒向危險的邊緣。
像是有一張網從四面八方向自己籠罩過來。
現在小伊耿猜忌他，瓊恩要他的人頭，他沒辦法只能兩權其害取其輕慢慢圖謀。
原本的情況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本以為小伊耿會帶來丹妮莉絲和她的巨龍，他們能夠獲得摧枯拉朽的勝利。
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坑了。
我是不是不應該殺史坦尼斯？」
會議又進行了一些其他事務的討論，但培提爾已經是心事重重。
瓊恩————這一切的源頭，他的輿論攻勢精準而狠毒，幾乎每一擊都打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他是怎麼知道那麼多細節的？
培提爾仔細回想與瓊恩有限的幾次接觸。
第一次是在君臨，瓊恩剛攻下紅堡不久，那個年輕人，有著史塔克家的長相，心機卻遠勝艾德。
當時自己以為他不過是個運氣好的私生子軍閥，還想用言語試探、拉攏甚至利用。瓊恩似乎對他很感興趣，問了許多問題，他甚至都以為瓊恩只是一介武夫。
「喜歡在夢裡殺人————」培提爾喃喃自語，想起瓊恩在君臨說過的一些古怪言論，當時只覺是年輕人故作神秘，現在想來，那冰冷的殺意或許早已存在。只是當時自己還有用，可以用來與提利爾家周旋，所以他才沒有動手。
他還有鷹巢城，還有萊莎，這個蠢女人依然對他死心塌地，還有羅賓這個名義上的谷地公爵，他還有機會————
————會議結束後不久，補丁臉經過跋涉來到了谷地。
而席琳，如今是小伊耿宮廷中的一名侍女。當補丁臉被引入大廳時，正在一旁為小伊耿斟酒的席琳猛地一震，手中的銀質酒壺險些脫手滑落。她睜大了那雙因消瘦而顯得更大的藍色眼眸，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補丁臉也看到了席琳。他的小公主，曾經龍石島上的明珠，如今穿著樸素的侍女衣裙，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只有那雙清澈的藍眼睛依舊如故。
補丁臉昏花的老眼裡瞬間盈滿了心疼與酸楚，但他強忍著沒有失態。這裡不是敘舊的地方。
他極輕微、幾乎不可察覺地向席琳點了點頭，混濁的眼神里傳遞著安撫與重逢的喜悅，隨後便面向端坐的小伊耿，鄭重地、有些艱難地跪下行禮。
「陛下，」補丁臉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再有往日裝瘋賣傻的腔調，「我從龍石島來，奉瓊恩之命，為您帶來一封信，並有口信轉達。」
小伊耿微微傾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老人：「瓊恩有話對我說？」
「是的，陛下。」補丁臉從懷裡取出一封蓋著三頭龍火漆的信件，雙手呈上。席琳立刻上前，接過信件，她的手指在接觸到羊皮紙的瞬間微微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將信紙展開，然後才轉交給小伊耿。
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始終低垂，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波瀾。
小伊耿展開信紙，快速瀏覽起來。一旁的伊利里歐迫不及待地發問：「老頭，那個瓊恩讓你帶什麼話？」
補丁臉沒有理會伊利里歐語氣中的傲慢，依舊垂著眼，平靜地回答：「瓊恩提議，希望與陛下您暫時擱置對鐵王座歸屬的爭議。
他保證，如果您意欲接管王領地區，他絕不會派遣軍隊加以阻攔。」
「什麼？」伊利里歐那肥胖的臉上露出誇張的譏笑，「接管王領？誰不知道現在的王領就是個爛攤子！龍石島在他手裡，赫侖堡也被他的人占著，南邊就是風暴地！當我們是傻子嗎？」
他轉向小伊耿，激動地拽下一根黃色鬍子，「陛下，這條件毫無誠意！除非他退出赫侖堡，把龍石島也交還給我們，否則根本沒有談的必要！」
補丁臉等伊利里歐說完，才平靜回應道：「總督大人，小人只是一個傳話的弄臣，並非瓊恩身邊的廷臣謀士。小人此行的另一個私心，不過是懇求陛下，允許我這把老骨頭，能繼續陪伴在席琳小姐身邊，照顧她。」他的自光懇切地望向小伊耿，又迅速掃過眼眶已然濕潤的席琳。
雖然維斯特洛沒有奴隸，但補丁臉認為自己是被史蒂芬公爵，也就是席琳的祖父買來的，那就應該侍奉左右。
這番坦誠的話，讓原本想繼續施加壓力、探聽更多虛實的伊利里歐一時語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跟他說再多談判條件也是對牛彈琴。
而且他稱呼瓊恩並沒有任何頭銜，這讓他們並不反感。
小伊耿此時已看完了信，他抬起頭，沒有立刻回應伊利里歐，而是先看了看補丁臉，又回頭望向侍立在一旁、緊張地攥著衣角的席琳。
席琳和補丁臉之間那種自然而深厚的羈絆顯而易見。小伊耿聽席琳簡單說起過她的過去，知道這個老弄臣是她在龍石島孤苦歲月里少有的溫暖和陪伴。
「補丁臉，」小伊耿開口道，語氣平和，「你願意留下來陪伴席琳，我准了。」
席琳和補丁臉幾乎同時抬起頭，臉上綻放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和感激。「多謝陛下！」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席琳的聲音帶著哽咽，補丁臉則再次深深低下頭。
「陛下，」一直沉默觀察的瓦里斯忽然輕聲開口，「那封信————不知可否容我一觀？
或許能從中看出那位瓊恩陛下的一些真實意圖。」
小伊耿示意席琳將信遞給瓦里斯，瓦里斯接過，快速而仔細地閱讀起來。
信的內容除了轉達的口信，主要篇幅在描述北境的異樣—越來越長的冬季，長城以外傳來的詭異消息，前些時間自由民的大規模南遷。
瓊恩在信中再次強調「長夜將至，異鬼乃是全人類的共同威脅」，並明確表示，在處理完一些必要事務後，他將親自北上前往長城。
瓦里斯閱讀時，光滑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淡紫色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思慮。他想起之前在君臨時，瓊恩曾通過他，向長城輸送了大批物資，當時就覺得他對長城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關切。
如今看來，這絕非一時興起。一個能在短時間內席捲大半個維斯特洛、讓老學士伊蒙公開背書的聰明人，如此執著於長城和北境的傳說，甚至願意為此主動提出停戰————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瓦里斯不相信瓊恩僅僅是因為道德或榮譽感。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長城那邊的事情，可能遠比七國貴族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嚴重到讓瓊恩這個潛在的鐵王座競爭者，都認為需要暫時放下爭端去應對。
瓦里斯將信遞給身旁的柯林頓伯爵，然後轉向小伊耿，用他那特有的、令人放鬆的輕柔嗓音說道：「陛下，瓊恩在信中提到了長城和異鬼————雖然聽起來像古老的傳說，但北境人的緊張不似作偽，或許確有北境方面的壓力，前段時間頸澤的北境大軍已經撤回大半。」
他略微停頓，整理著思路：「依我之見，我們或許可以先答應他。王領地區，即便如伊利里歐大人所說是個負擔，但我們也不得不接。陛下，請您想想，如今瓊恩手握七天王國中的五個，又得到伊蒙學士的公開支持，如果我們連名義上屬於坦格利安、如今看似無主」的王領都不敢接管，那些剛剛投靠我們的谷地騎士、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會怎麼想？他們會懷疑我們的力量和決心。接管王領，哪怕只是名義上和部分實質上的控制，對鞏固您的王權合法性，至關重要。」
伊利里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聽到「合法性」和「觀望的諸侯」，又把話咽了回去。
柯林頓伯爵此時也看完了信，他眉頭緊鎖，沉聲道：「信中提到長城軍情，不知真假。但瓊恩用兵狡詐，不可不防。他提出停戰，或許是想騰出手來解決後方問題，也可能是誘餌。不過，瓦里斯大人說得也有道理，王領我們必須拿下，那是坦格利安王朝的根基所在。趁他提出不阻攔，我們先站穩腳跟，整合力量，同時加強偵察，弄清他的真實意圖和北方的情況。」
瓦里斯補充道：「此外，陛下，這段停戰期對我們而言也是寶貴的機會。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派人前往厄索斯自由城邦，尋求更多的支援。黃金團是我們的基石，但要光復七國，我們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軍隊、更多的金龍。」
他和伊利里歐本就打算上路尋求盟友，只是被瓊恩突如其來的輿論攻勢打斷了而已，既然瓊恩打算去長城，那麼他們也就能相對放心地去自由城邦了。
小伊耿聽完兩位重臣的分析，年輕的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他明白，無論是接不接王領，還是應不應瓊恩的提議，都利弊交織。但作為一名志在鐵王座的王者，他不能表現出怯懦和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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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御前會議籠罩在一層壓抑的氣氛之中，長桌兩旁坐滿了身著各式紋章服飾的諸侯與騎士，而站在桌首位置的培提爾·貝里席，正激烈地反駁著來自瓊恩的指控。
「諸位爵士，請聽我一言一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污衊！是那個自稱為瓊恩·坦格利安」的私生子所散布的惡毒謠言！」
培提爾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橡木桌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聲響，仿佛在為他自己的話語打著節拍。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試圖從那些或凝重、或懷疑、或漠然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絲支持。
儘管瓊恩的大軍尚未踏足谷地一步，血門依然堅固如初，但瓊恩的攻勢並非刀劍，而是像瘟疫一樣滲透進每一個廳堂與酒館的輿論。
學城的老學士伊蒙，對瓊恩身份予以公開承認。
「伊蒙學士————」培提爾提到這個名字時，嘴角撇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是的。但年歲已高之人，難免思緒模糊，更容易————受到脅迫。」他刻意頓了頓，讓「脅迫」二字在寂靜的廳堂中迴蕩。「一句虛無縹緲的血脈相連的感覺」，竟被當作鐵證？諸位，我們谷地人何時變得如此輕信了？」
然而，這僅僅是瓊恩輿論攻勢的序曲。培提爾心知肚明，伊蒙的背書不過是開胃小菜，瓊恩真正瞄準的，是他培提爾·貝里席本人，他的名譽、地位、在谷地看似穩固的根基。
「最荒謬的指控，」培提爾提高聲調，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混合著憤怒與委屈的神情，「莫過於說我勾引」萊莎夫人！」他轉過身，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投向坐在他右手邊稍後位置的萊莎·艾林。那位曾經的徒利家小姐、如今的谷地公爵遺孀，正痴痴地望著他，眼中滿是依賴與愛慕。
「我與萊莎，」培提爾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情感，「我們之間的感情，發自真心，歷經歲月考驗。這豈是那個在北境長大的私生子所能理解的？他將我們純潔的情感污衊為勾引」，其心可誅！這分明是離間之計，在強大的軍隊也無法撼動血門分毫，便想用這種下作手段，從內部瓦解我們谷地的團結！」
萊莎蒼白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細弱卻堅定：「培提爾說得對————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她看向眾人的眼神帶著一種天真的懇求，希望他們能理解這份「愛情」。
但瓊恩散布的流言遠不止於此。
消息從奔流城、從北境、從河間地不斷傳來：培提爾在霍斯特·徒利公爵處做養子時便品行不端；他不僅引誘萊莎，更曾大肆吹噓自己奪走了凱特琳·徒利的初夜；他甚至被指控唆使萊莎，用毒藥謀害了她的丈夫、前前前首相瓊恩·艾林公爵。
至於蠱惑賽麗絲的事情早就人盡皆知，不然他那條腿是怎麼沒的？
每一樁指控都足以讓一個貴族身敗名裂。培提爾深知其厲害。艾德慕·徒利已公開宣布與萊莎劃清界限；年輕的北境之王羅柏·史塔克更是放出狠話，要親手割下「小指頭」的舌頭，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關於凱特琳夫人————」培提爾嘆了口氣，露出一副追憶往昔又痛心疾首的模樣，「是的，我年輕時曾仰慕過她，那是每個少年都會有的、純潔而美好的情感。但我以我的名譽起誓，我從未，也絕不可能說出那些粗鄙不堪、褻瀆凱特琳夫人清譽的話！」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掃過在場的谷地貴族。「這完全是捏造！」
他的餘光瞥見了靜靜立在陰影中的瓦里斯。他的嘴角似乎正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弧度。
瓦里斯那輕柔滑膩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諸位大人，」他微微躬身，臉上掛著職業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請允許我，一個曾為四位國王效力、掌管情報事務的卑微之人說幾句話。就我所知，在君臨的那些年裡，我從未聽到培提爾爵士有過如此————失儀的言論，對於凱特琳夫人他一向保持著應有的尊重。」
培提爾心中稍定，向瓦里斯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儘管他知道這份「感激」背後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綁。瓦里斯需要他在谷地維持局面，需要他牽制甚至利用萊莎的影響力，需要他這個「地頭蛇」來幫助小伊耿的朝廷在此立足。
「至於謀害瓊恩·艾林公爵————」培提爾將話題引向更危險的領域，聲音變得更加沉痛，「這簡直是對萊莎最大的侮辱！萊莎心地善良，連一隻小鳥都不願傷害，怎會謀害自己的丈夫？叛亂者」艾林本就年事已高，一場風寒都足以致命，他背叛了坦格利安，猝然死亡也算是諸神的懲戒！」
他慷慨陳詞，試圖用情緒感染小伊耿。
不動聲色拍了個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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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關於我慫恿偽王殺害艾德公爵、意圖刺殺布蘭·史塔克以挑起戰爭的指控————」培提爾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比冤枉和無助的姿態，「更是無稽之談！我與史塔克家何仇何怨？我在奔流城長大，與凱特琳、萊莎情同兄妹，艾德公爵是凱特琳的丈夫，我尊敬他還來不及！這一切暴行，都是瘋王喬佛里和他的母親瑟曦所為，與我何干？我心中的摯愛唯有萊莎，否則我也不會在獲得攝政之位後，第一時間向她求婚，願用餘生守護她和她的兒子羅賓！」
他又將目光投向萊莎，萊莎立刻回報以感動的、淚光盈盈的眼神。這一幕「情深意重」的表演，多少沖淡了一些指控帶來的惡劣印象。
瓦里斯再次成為了目光的焦點。很多人知道他在君臨的能量。瓦里斯心中暗罵培提爾狡猾，將這個燙手山芊又一次拋了過來。他面上依舊平靜，細聲細氣地補充道：「偽王喬佛里時期的決策————往往出於他個人的殘暴天性，或太后瑟曦的授意。培提爾爵士作為財政大臣，主要職責在於國庫，對紅堡衛隊和劊子手的事務————影響力有限。」又是一番含糊其辭、但大體導向有利於培提爾的言辭。
瓦里斯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冷眼旁觀。培提爾屁股下面的屎尿之多，他比誰都清楚。
勾引萊莎、謀害艾林、吹噓凱特琳、在喬佛裡面前煽風點火、甚至布蘭遇刺事件背後也隱約有他的影子————這個出身低微的爬行動物，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
但現在，小伊耿的朝廷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需要培提爾在谷地的關係網和影響力，需要他穩住萊莎和那些還認艾林家為封君的谷地諸侯。這是個毒瘤，但暫時還得留著。
培提爾聽著瓦里斯的幫腔，心中稍安。他之前的諸多算計一急速向小伊耿效忠、利用萊莎的痴情迅速與她成婚、以「繼父」和「攝政」身份牢牢抓住羅賓·艾林的撫養權、
自封「谷地守護」一—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在亂世中積累足夠的籌碼，讓自己成為不可輕易捨棄的棋子。他賭的就是小伊耿和柯林頓需要他，至少現在需要。
漫長的辯白終於接近尾聲。培提爾總結道：「所以，諸位，請看清那個瓊恩的險惡用心。他無法從軍事上擊敗我們，便試圖用謊言和誹謗來腐蝕我們，讓我們彼此猜疑，從內部崩潰。我們谷地人，向來以榮譽和團結著稱，絕不能中了他的奸計！」
大廳里一片寂靜。培提爾的演講不可謂不精彩，情緒飽滿，邏輯清晰，又有瓦里斯的側面佐證。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難以徹底根除。
許多貴族眼神複雜，他們或許不相信所有指控，但瓊恩如此大規模、有針對性的輿論攻勢，也絕非空穴來風。小指頭的名聲，七國上下誰人不知？精明、狡詐、野心勃勃，為了上位不擇手段。
坐在主位上的小伊耿有著銀金色的頭髮和紫色的眼眸，俊美的面容上帶著沉穩。他靜靜聽完培提爾的陳詞和瓦里斯的補充，手指無意識地在雕花的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良久，小伊耿開口了，聲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培提爾爵士。」
培提爾立刻轉過身，面向這位他押注的「真王」，微微躬身。
「你是最早向我宣誓效忠的維斯特洛諸侯之一，」小伊耿緩緩說道，紫色的眼眸凝視著培提爾，「你的能力和————忠誠，我都看在眼裡。瓊恩的這些指控，目前看來，並無確鑿的、無法反駁的證據。因此，我，作為你的國王，不會僅憑流言蜚語就懲處一位有功之臣。」
培提爾心中一松，幾乎要呼出一口長氣。他賭對了，小伊耿至少表面上要維持「公正賢明」的君主形象，不會輕易動他。
「多謝陛下信任！」培提爾的語氣充滿了感激，「我必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光復坦格利安王朝的大業————」
「不過，」小伊耿話鋒一轉，打斷了培提爾的表忠心，「當前局勢，想必你也清楚。
我們雖在谷地立足，但強敵環伺。瓊恩坐擁北境、河間地，威脅王領；西境蘭尼斯特態度不明；風暴地亦有敵意。軍事上的壓力與日俱增。」
培提爾的心又提了起來，隱隱感到不妙。
「我們需要最優秀的將領來統率軍隊，應對可能到來的大戰。」小伊耿的目光掃過坐在他左手邊、身形挺拔、面容堅毅的瓊恩·柯林頓伯爵．「柯林頓伯爵身經百戰，忠誠勇武，曾是我父親雷加王子的摯友與得力助手。他的軍事才能，毋庸置疑。」
柯林頓站直身子，表情肅穆。
小伊耿繼續道：「因此，我決定，為了更好地整合谷地的軍事力量，應對接下來的挑戰，「谷地守護」的職責，暫時由柯林頓伯爵擔任。」
此話一出，大廳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培提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儘管他極力控制，但手指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谷地守護！這個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自封也要攥在手裡的頭銜，這個代表著對谷地軍事力量最高指揮權的名號，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拿走了？
「當然，」小伊耿仿佛沒看到培提爾瞬間的失態，補充道，「培提爾爵士，你仍然是鷹巢城公爵的監護人，鷹巢城的直屬軍隊和事務，依舊由你掌管。你依然是御前會議的重要成員，你的智慧和經驗，對我不可或缺。」
這算是給了個安慰獎。鷹巢城的軍隊固然精銳，但數量有限，如何能與即將整合整個谷地兵力的「谷地守護」相比？培提爾感到一陣強烈的憋悶和怒火在胸腔里翻騰。自己辛辛苦苦謀劃一切，小伊耿一來，帶著他的黃金團和「真王」光環，輕而易舉地拿走了。
他瞥了一眼柯林頓，盛年已過的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堅定。
培提爾明白，這是一次集體的決定，或者說，是小伊耿在柯林頓等人影響下做出的決策。
他們需要可靠的將軍，而不是一個以詭計著稱的財政官來指揮軍隊。
而且，培提爾悲哀地意識到，自己無力反抗。
小伊耿的「谷地守護」任命，比他當初的自封更有說服力，黃金團的上萬精銳是實實在在的武力後盾。
小伊耿坦格利安的血統和魅力又吸引了不少谷地騎士直接效忠。
此消彼長，他自己的影響力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侵蝕。
深吸一口氣，培提爾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得體的、甚至帶著些恭順的笑容。他再次躬身，聲音平穩了下來：「陛下深思熟慮，一切以大局為重。柯林頓伯爵的才能，我也早有耳聞，由他統率大軍，必能旗開得勝。只要是能為陛下剷除叛逆、光復河山的事，我培提爾·貝里席，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很好。」小伊耿滿意地點點頭，也露出一絲笑容，「培提爾爵士的忠誠與顧全大局，令我欣慰。請放心，待我奪回鐵王座、平定七國之日，谷地守護一職，必將物歸原主。」
空頭支票。培提爾心裡冷笑。到時候？到時候誰知道局勢又會變成什麼樣？
至於那位龍女王」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坑了。
而且————物歸原主」？
培提爾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他已經開始倒向危險的邊緣。
像是有一張網從四面八方向自己籠罩過來。
現在小伊耿猜忌他，瓊恩要他的人頭，他沒辦法只能兩權其害取其輕慢慢圖謀。
原本的情況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本以為小伊耿會帶來丹妮莉絲和她的巨龍，他們能夠獲得摧枯拉朽的勝利。
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坑了。
我是不是不應該殺史坦尼斯？」
會議又進行了一些其他事務的討論，但培提爾已經是心事重重。
瓊恩————這一切的源頭，他的輿論攻勢精準而狠毒，幾乎每一擊都打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他是怎麼知道那麼多細節的？
培提爾仔細回想與瓊恩有限的幾次接觸。
第一次是在君臨，瓊恩剛攻下紅堡不久，那個年輕人，有著史塔克家的長相，心機卻遠勝艾德。
當時自己以為他不過是個運氣好的私生子軍閥，還想用言語試探、拉攏甚至利用。瓊恩似乎對他很感興趣，問了許多問題，他甚至都以為瓊恩只是一介武夫。
「喜歡在夢裡殺人————」培提爾喃喃自語，想起瓊恩在君臨說過的一些古怪言論，當時只覺是年輕人故作神秘，現在想來，那冰冷的殺意或許早已存在。只是當時自己還有用，可以用來與提利爾家周旋，所以他才沒有動手。
他還有鷹巢城，還有萊莎，這個蠢女人依然對他死心塌地，還有羅賓這個名義上的谷地公爵，他還有機會————
————會議結束後不久，補丁臉經過跋涉來到了谷地。
而席琳，如今是小伊耿宮廷中的一名侍女。當補丁臉被引入大廳時，正在一旁為小伊耿斟酒的席琳猛地一震，手中的銀質酒壺險些脫手滑落。她睜大了那雙因消瘦而顯得更大的藍色眼眸，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補丁臉也看到了席琳。他的小公主，曾經龍石島上的明珠，如今穿著樸素的侍女衣裙，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只有那雙清澈的藍眼睛依舊如故。
補丁臉昏花的老眼裡瞬間盈滿了心疼與酸楚，但他強忍著沒有失態。這裡不是敘舊的地方。
他極輕微、幾乎不可察覺地向席琳點了點頭，混濁的眼神里傳遞著安撫與重逢的喜悅，隨後便面向端坐的小伊耿，鄭重地、有些艱難地跪下行禮。
「陛下，」補丁臉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再有往日裝瘋賣傻的腔調，「我從龍石島來，奉瓊恩之命，為您帶來一封信，並有口信轉達。」
小伊耿微微傾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老人：「瓊恩有話對我說？」
「是的，陛下。」補丁臉從懷裡取出一封蓋著三頭龍火漆的信件，雙手呈上。席琳立刻上前，接過信件，她的手指在接觸到羊皮紙的瞬間微微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將信紙展開，然後才轉交給小伊耿。
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始終低垂，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波瀾。
小伊耿展開信紙，快速瀏覽起來。一旁的伊利里歐迫不及待地發問：「老頭，那個瓊恩讓你帶什麼話？」
補丁臉沒有理會伊利里歐語氣中的傲慢，依舊垂著眼，平靜地回答：「瓊恩提議，希望與陛下您暫時擱置對鐵王座歸屬的爭議。
他保證，如果您意欲接管王領地區，他絕不會派遣軍隊加以阻攔。」
「什麼？」伊利里歐那肥胖的臉上露出誇張的譏笑，「接管王領？誰不知道現在的王領就是個爛攤子！龍石島在他手裡，赫侖堡也被他的人占著，南邊就是風暴地！當我們是傻子嗎？」
他轉向小伊耿，激動地拽下一根黃色鬍子，「陛下，這條件毫無誠意！除非他退出赫侖堡，把龍石島也交還給我們，否則根本沒有談的必要！」
補丁臉等伊利里歐說完，才平靜回應道：「總督大人，小人只是一個傳話的弄臣，並非瓊恩身邊的廷臣謀士。小人此行的另一個私心，不過是懇求陛下，允許我這把老骨頭，能繼續陪伴在席琳小姐身邊，照顧她。」他的自光懇切地望向小伊耿，又迅速掃過眼眶已然濕潤的席琳。
雖然維斯特洛沒有奴隸，但補丁臉認為自己是被史蒂芬公爵，也就是席琳的祖父買來的，那就應該侍奉左右。
這番坦誠的話，讓原本想繼續施加壓力、探聽更多虛實的伊利里歐一時語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跟他說再多談判條件也是對牛彈琴。
而且他稱呼瓊恩並沒有任何頭銜，這讓他們並不反感。
小伊耿此時已看完了信，他抬起頭，沒有立刻回應伊利里歐，而是先看了看補丁臉，又回頭望向侍立在一旁、緊張地攥著衣角的席琳。
席琳和補丁臉之間那種自然而深厚的羈絆顯而易見。小伊耿聽席琳簡單說起過她的過去，知道這個老弄臣是她在龍石島孤苦歲月里少有的溫暖和陪伴。
「補丁臉，」小伊耿開口道，語氣平和，「你願意留下來陪伴席琳，我准了。」
席琳和補丁臉幾乎同時抬起頭，臉上綻放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和感激。「多謝陛下！」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席琳的聲音帶著哽咽，補丁臉則再次深深低下頭。
「陛下，」一直沉默觀察的瓦里斯忽然輕聲開口，「那封信————不知可否容我一觀？
或許能從中看出那位瓊恩陛下的一些真實意圖。」
小伊耿示意席琳將信遞給瓦里斯，瓦里斯接過，快速而仔細地閱讀起來。
信的內容除了轉達的口信，主要篇幅在描述北境的異樣—越來越長的冬季，長城以外傳來的詭異消息，前些時間自由民的大規模南遷。
瓊恩在信中再次強調「長夜將至，異鬼乃是全人類的共同威脅」，並明確表示，在處理完一些必要事務後，他將親自北上前往長城。
瓦里斯閱讀時，光滑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淡紫色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思慮。他想起之前在君臨時，瓊恩曾通過他，向長城輸送了大批物資，當時就覺得他對長城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關切。
如今看來，這絕非一時興起。一個能在短時間內席捲大半個維斯特洛、讓老學士伊蒙公開背書的聰明人，如此執著於長城和北境的傳說，甚至願意為此主動提出停戰————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瓦里斯不相信瓊恩僅僅是因為道德或榮譽感。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長城那邊的事情，可能遠比七國貴族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嚴重到讓瓊恩這個潛在的鐵王座競爭者，都認為需要暫時放下爭端去應對。
瓦里斯將信遞給身旁的柯林頓伯爵，然後轉向小伊耿，用他那特有的、令人放鬆的輕柔嗓音說道：「陛下，瓊恩在信中提到了長城和異鬼————雖然聽起來像古老的傳說，但北境人的緊張不似作偽，或許確有北境方面的壓力，前段時間頸澤的北境大軍已經撤回大半。」
他略微停頓，整理著思路：「依我之見，我們或許可以先答應他。王領地區，即便如伊利里歐大人所說是個負擔，但我們也不得不接。陛下，請您想想，如今瓊恩手握七天王國中的五個，又得到伊蒙學士的公開支持，如果我們連名義上屬於坦格利安、如今看似無主」的王領都不敢接管，那些剛剛投靠我們的谷地騎士、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會怎麼想？他們會懷疑我們的力量和決心。接管王領，哪怕只是名義上和部分實質上的控制，對鞏固您的王權合法性，至關重要。」
伊利里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聽到「合法性」和「觀望的諸侯」，又把話咽了回去。
柯林頓伯爵此時也看完了信，他眉頭緊鎖，沉聲道：「信中提到長城軍情，不知真假。但瓊恩用兵狡詐，不可不防。他提出停戰，或許是想騰出手來解決後方問題，也可能是誘餌。不過，瓦里斯大人說得也有道理，王領我們必須拿下，那是坦格利安王朝的根基所在。趁他提出不阻攔，我們先站穩腳跟，整合力量，同時加強偵察，弄清他的真實意圖和北方的情況。」
瓦里斯補充道：「此外，陛下，這段停戰期對我們而言也是寶貴的機會。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派人前往厄索斯自由城邦，尋求更多的支援。黃金團是我們的基石，但要光復七國，我們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軍隊、更多的金龍。」
他和伊利里歐本就打算上路尋求盟友，只是被瓊恩突如其來的輿論攻勢打斷了而已，既然瓊恩打算去長城，那麼他們也就能相對放心地去自由城邦了。
小伊耿聽完兩位重臣的分析，年輕的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他明白，無論是接不接王領，還是應不應瓊恩的提議，都利弊交織。但作為一名志在鐵王座的王者，他不能表現出怯懦和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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