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1章 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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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笑笑把身後的枕頭往下壓了壓,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不能這樣想小美,小美不是那種人。

  雖然這樣,她還是和南微微說了自己的擔心。

  「小美那丫頭我清楚,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哪有膽子做那種事。」

  南微微聲音有些發虛,但語氣篤定。

  徐笑笑剝橘子的手頓在半空,橘皮斷了一截。

  南微微,「笑笑,你就是杞人憂天。」

  南微微把橘子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當然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但在這個圈子裡混,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也別太實在了,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南微微沒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徐笑笑也只是隨便說說,提醒南微微提防的不是小美,這次大嫂是全國大賽,參加的人不知南微微,小美,光陸風公司就有好幾個。

  徐笑笑是提醒她注意別人,在這個名利場裡,信任這種東西確實比鑽石還稀缺。

  但她記得小美剛來時,捧著盒飯縮在角落裡不敢上桌的樣子。

  那樣怯懦的人,如果真有反骨,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行了,不說她。」

  徐笑笑有些疲倦地闔了闔眼皮。

  「她估計是有什麼事情吧,等她想說了自然會說。」

  徐笑笑見她護短,撇了撇嘴,把手裡剩下的半個橘子扔回果盤。

  「好好好,你是聖母,我是惡毒女配,行了吧。」

  「恩,,,,」

  她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從放在床頭櫃的帆布包里往外掏東西。

  一本厚重的速寫本,「啪」地一聲拍在徐笑笑蓋著被子的腿上。

  徐笑笑被震得腿一麻,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謀殺啊?」

  她沒好氣地把速寫本往外推了推。

  「這就是你來看病人的態度?空手來就算了,還帶作業來?」

  南微微嘿嘿一笑,厚著臉皮把速寫本又推了回去,順便從包里摸出一支削好的2B鉛筆,雙手奉上。

  「誰讓你是徐大設計師呢?能者多勞嘛。」

  她搬了把椅子,反著坐下,下巴抵在椅背上,一臉討好。

  「這可是我熬了兩個通宵憋出來的『絕世佳作』,參加這次新銳賽的初稿。你幫我掌掌眼,看看有沒有機會拿個獎回來氣死那個誰。」

  徐笑笑瞥了一眼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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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南微微慣用的牌子,紙張粗糙,卻很吃鉛。

  「沒良心。」

  嘴上嫌棄,手卻誠實地接過了鉛筆。

  「我都躺這兒了,還要壓榨我的剩餘價值。」

  南微微也不反駁,只是眼巴巴地盯著她翻開第一頁。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張是概念圖。

  線條有些凌亂,看得出畫的人當時思維很發散,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反而顯得雜亂無章。

  徐笑笑眉頭微不可察地聚攏了一下。

  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立刻被南微微捕捉到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很爛嗎?」

  南微微緊張地抓緊了椅背邊緣,指甲在木頭上摳出淺淺的印痕。

  徐笑笑沒說話。

  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筆尖懸在畫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

  「想法不錯,『破繭』的主題?」

  「對對對!」

  南微微激動地點頭,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我想表達那種掙脫束縛、重獲新生的感覺,所以用了大量的解構主義線條,還有這種撕裂感的裙擺設計……」

  「貪多嚼不爛。」

  徐笑笑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

  筆尖猛地落下,在裙擺的位置畫了個圈。

  「這裡,太碎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度。

  「你想表現撕裂,不是非要把布料剪成碎布條。這種設計放在T台上或許有視覺衝擊力,但做成成衣,只會讓人覺得廉價,像個乞丐裝。」

  南微微臉上的興奮勁兒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尷尬。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

  確實。

  密密麻麻的線條堆砌在一起,乍一看很熱鬧,仔細看卻毫無章法,完全掩蓋了布料本身的垂墜感。

  「那……怎麼改?」

  南微微虛心求教。

  徐笑笑沒急著動筆,而是側過頭,視線落在窗簾的一角。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做減法。」

  她收回視線,手腕發力。

  刷刷幾聲。

  鉛筆在紙上遊走,發出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

  原本繁複瑣碎的裙擺線條被她幾筆勾勒成大塊面的不規則剪裁。

  原本的流蘇和破洞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利落的斜切口,直接開到了大腿中部。

  「在這裡加個金屬扣。」

  徐笑笑在切口頂端點了一下,筆尖稍稍用力,留下一個黑點。

  「用硬朗的金屬材質去碰撞柔軟的絲綢,這種衝突感,比你把衣服剪爛要有力量得多。」

  南微微盯著那個改動,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原本拖泥帶水的裙擺,經過這幾筆修改,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那種「破繭」的掙扎感,不再是流於表面的破爛,而是一種從內部迸發出的張力。

  如果說之前的設計是在無病呻吟,那現在的設計,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絕了……」

  南微微忍不住驚嘆出聲。

  她搶過速寫本,捧在手裡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歡。

  「笑笑,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同樣是人,差別怎麼這麼大?」

  她抬起頭,滿臉崇拜地看著病床上那個的女人。

  當然,,,她不是病人,是孕婦。

  那種自信和從容,是裝不出來的,明明她...已經不拿畫筆很多年。

  徐笑笑把鉛筆扔回被子上,身子往後一靠,長舒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會兒的專注,耗費了她不少精氣神。

  「不是腦子的問題,是眼界。」

  她閉著眼,聲音有些飄忽。

  「你太想證明自己了,所以拼命往上面堆砌元素,生怕別人看不出你的設計理念。但真正的設計,是克制,不然,你也不差,你以前也拿過獎不是。」

  南微微愣了一下。

  克制。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她的心口。

  她一直覺得設計就是要張揚,要個性,要與眾不同。

  卻忘了,過猶不及。

  「還有領口。」

  徐笑笑並沒有睜眼,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那個立領太僵硬了,改成盪領,把鎖骨露出來。既然下半身已經很硬朗了,上半身就要軟一點,陰陽調和,懂不懂?」

  南微微恍然大悟。

  她趕緊拿起筆,趴在床邊的小桌板上,按照徐笑笑的思路開始修改。

  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剛才的挫敗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就像是在迷霧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盞指路明燈。

  徐笑笑半睜著眼,看著南微微埋頭苦幹的側臉。

  這兩天沒見,這丫頭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眼袋浮腫,皮膚也有些暗沉。

  那是熬夜和焦慮留下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

  亮得嚇人。

  裡面燃燒著兩團火,那是對夢想的渴望,也是對現狀的不甘。

  「還可以。」

  過了好一會兒,徐笑笑看了一眼南微微改好的領口,難得地給了一句正面評價。

  「線條流暢多了,整體比例也協調了。」

  聽到這句誇獎,南微微差點蹦起來。

  能得到徐笑笑的一句「還可以」,簡直比拿了獎還要開心。

  要知道,當年在學校里,徐笑笑可是出了名的「毒舌女王」,連教授的設計她都敢當面挑刺那時候,她....還是一個高中生。

  「我就知道!」

  南微微把速寫本抱在懷裡,用力親了一口封面。

  「我就知道來找你是對的!笑笑,你簡直就是我的繆斯女神!」

  徐笑笑嫌棄地往後縮了縮。

  「少來這套,口水別蹭我被子上。」

  她看了一眼南微微眼底的烏青,語氣稍微軟了一些。

  「你也別太拼了,看看你那臉色,跟鬼一樣。還沒出名呢,先把自己熬猝死了,划不來。」

  南微微不在意地擺擺手。

  「死不了。只要能把這個系列做出來,哪怕少活十年我都願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翻到下一頁,準備趁熱打鐵,把剩下的幾款也改個大概。

  「你是不知道,那個誰……」

  說到這裡,南微微咬了咬牙,手中的鉛筆差點被她折斷,空中的那個誰是最近剛剛來陸風公司上班的一個人,占著出國幾年,驕傲得很。

  「那個誰又怎麼了?」

  徐笑笑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每次提到「那個誰」,南微微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說我沒天賦,說我這輩子也就只能給他打打下手,做個畫圖員。」

  南微微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悶。

  「他還說,讓我趁早找個好人家嫁了,別在設計圈浪費時間。」

  徐笑笑挑了挑眉。

  這種話,確實挺傷人的。

  尤其對於心高氣傲的南微微來說。

  「所以你就拼命熬夜,想證明他是錯的?」

  「對!」

  南微微猛地抬頭,眼眶有些發紅,但裡面沒有眼淚,只有倔強。

  「我偏要混出個名堂來給他看!我不靠爸媽,也不靠男人,我就靠我自己這雙手!」

  她舉起那隻沾滿鉛灰的手,五指張開,又用力握緊。

  「我要讓他知道,我的設計,比他那些充滿了銅臭味的東西強一萬倍!」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徐笑笑看著眼前這個充滿了鬥志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一腔熱血,覺得只要有才華,就能征服世界。

  雖然現實給了她不少耳光,但那種為了夢想不顧一切的衝勁,真的很美好。

  「行。」

  徐笑笑坐直了一些,從南微微手裡拿過那支鉛筆。

  「既然你有這個志氣,那我就幫你一把。」

  她把速寫本翻到第三頁,指著上面的外套設計。

  「這裡,肩線往上提兩公分,做成墊肩的效果。你要做大女人風格,氣場就得足。這種軟趴趴的溜肩,撐不起你要的野心。」

  南微微一聽,立刻湊了過去,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漏掉一個字。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病房裡只剩下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句簡短的對話。

  「袖口收緊。」

  「這兒加個省道。」

  「這種面料不行,換成羊毛混紡。」

  徐笑笑雖然身體虛弱,但在專業領域,她的氣場全開,完全掌控了節奏。

  南微微就像個小學生一樣,不停地點頭,記錄,修改。

  直到護士推門進來換藥,兩人才驚覺時間過得飛快。

  「哎喲,怎麼還在忙呢?」

  護士看著滿床的橡皮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徐小姐,你需要休息。再這樣勞神,病倒了怎麼辦?傅先生會責怪我們整個部門的。」

  徐笑笑,,,,

  南微微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速寫本合上,手忙腳亂地收拾床上的殘局。

  「不忙了不忙了,這就收起來。」

  她把橡皮屑掃進垃圾桶,有些歉意地看著徐笑笑。

  「那個……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剩下的複雜的幾款,我晚上回去加個班,把細節完善一下,明天再拿來給你看。」

  徐笑笑有些疲憊地靠回枕頭上,任由護士給她的手背消毒,扎針。

  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帶來一絲寒意。

  「嗯,去吧。」

  她看著南微微把速寫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別熬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南微微背起包,沖她揮了揮手。

  「走了啊,明天給你帶好吃的。」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帶著一種衝鋒陷陣般的決絕。

  走到門口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南微微掏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動著「陳凱」兩個字,就是那個誰?

  那個整天嘲笑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男人。

  那個勸她「認清現實,回歸家庭」的前輩。

  南微微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那個清瘦的身影。

  徐笑笑剛才幫她改的那幾筆線條,此刻在她腦海里依然清晰無比。

  利落,乾脆,充滿力量。

  就像是要把這沉悶的生活劃開一道口子。

  南微微沒有接電話。

  她手指輕輕一划,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果斷地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扔回包底。

  去你的認清現實。

  老娘的現實,就是要把你們這些看不起我的人,統統踩在腳下。

  她推開病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但她卻覺得,這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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