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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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調查

  維克托坐在後排,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車窗。

  街道很寬,路面是夯實的黃土。房屋多是石砌的,低矮敦實,牆體厚重,窗戶開得極小,只為隔熱。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赤著上身,皮膚被烈日曬成了深銅色,肋骨與鎖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見到軍車駛過,他們便停下腳步,目光追著車子移動,全程一言不發。

  角斗場已被聯邦軍全面封鎖,入口處拉起了警戒線,兩名士兵持槍把守。

  維克托出示了首席行政官的證件,警戒線隨即被拉開。

  競技區是一片露天的橢圓形場地,階梯式看台層層向上鋪展,足以容納十萬人。看台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不少座位的石面早已被磨得發亮。

  維克托站在競技區邊緣向下望去,場地中央鋪著一層黑色細砂石,他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隨行的生化專家蹲下身,抓了一把砂石在掌心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吸水性極強。」他說,「血灑上去,幾秒鐘就會被吸得無影無蹤。」

  競技區下方,連著一條條地下通道。

  維克托讓士兵打開了入口的鐵柵門,一行人躬身走了進去。

  通道極為狹窄,容不下兩個人並排行走。兩側的牆壁是未經打磨的原生岩石,粗糙確手。

  光線昏暗,軍用手電筒的光柱掃出去,裡面全是飛舞的浮塵。

  兩側是牢籠,鐵欄杆鏽跡斑駁,欄杆的間隙窄得連一隻手臂都伸不出去。每間牢籠的面積不到四平米,地上鋪著發黑髮霉的草墊,角落擺著一個石槽,是用來盛水的。

  維克托一間間走過,刺鼻的氣味越來越濃,汗水,血水,排泄物的味道,在封閉的空間裡長年累月地發酵,早已滲進了石頭的每一道紋路里。隨行的生化專家在第六間牢籠前,忍不住停下腳步乾嘔起來。

  通道的盡頭,終於不再是牢籠。

  維克托推開一扇厚重的石門,手電筒的光柱瞬間照進室內。

  房間比外面的通道寬敞太多。三排金屬操作台整齊排列,檯面上固定著束縛用的皮帶,皮帶的扣環早已被磨得鋥亮。操作台旁是儀器架,上面還留著不少來不及拆卸的設備。

  他在資料里見過相關的記錄,這是改造工廠。

  努凱里亞的統治者從不滿足於讓奴隸單純地互相廝殺,他們要打造更完美的角鬥士。

  毒素與外科手術結合,能大幅提升人體的肌肉密度,拔高痛覺閾值,讓攻擊性成倍增長。而這一切的代價是壽命。經過改造的角斗十,平均活不過五年。

  維克托蹲下身,湊到通道的牆壁前。手電筒的光,照亮了牆面上密密麻麻的正字。

  一筆一划,深深刻進石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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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數了其中一組,一共一百一十七天。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比正字淺得多,歪歪扭扭,不是聯邦通用語。

  維克托讓隨行的翻譯辨認,翻譯說,這是努凱里亞的本地語言,大意是「殺死奴隸主!」。

  維克托猛地站起身,帶著隊伍回到地面,刺眼的陽光扎得人睜不開眼。

  下午,他們去了城外。

  軍車沿著土路行駛了四十分鐘,駛入了城市外圍的工業區。灰褐色的荒原上,突然冒出成片的低矮建築,金屬管道從建築頂部延伸而出,排成密集的陣列。

  有些管道還在向外排氣,白色的蒸汽在乾熱的空氣里剛升騰起來,幾秒鐘就消散無蹤。

  聯邦軍占領化工廠後,封存了大部分設施,只留了幾條生產線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維克托進去走了一圈,廠房內部比他預想的要整潔,設備雖老舊,卻維護得相當妥當。

  本地工人依舊守在崗位上,穿著粗布工裝,手和臉上都沾著黃綠色的粉末,見到維克托一行人進來,便紛紛低下頭,腳步不停,繼續手裡的活計。

  生化專家在廠區里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睛裡亮著光。

  「長官,您一定要看看這個。」

  回程的車上,他一邊喝水,一邊快速說明情況。努凱里亞的乾旱荒原上,生長著一種灌木,根系能扎入地下幾十米深,從岩層中汲取水分。

  這種灌木的樹液成分極為複雜,含有十幾種生物鹼,而本地人掌握著這套提煉技術。

  低濃度提煉,是鎮痛劑,而高濃度下,便成了致命的毒藥。

  文字記錄中這種毒藥曾經被用作奴隸們的麻藥。

  而通過更精細的工藝,還能從中衍生出十幾種功能各異的產物。

  「其中三種鎮痛類衍生物的藥效,遠超聯邦現行的標準藥物,成癮性卻更低。」

  他把檢測數據遞給維克托。

  維克托看了足足半分鐘。

  「你確定?」

  「我已經前後反覆驗證了三遍。」

  軍車駛回城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努凱里亞的夜晚來得極快,太陽一落山,氣溫便斷崖式下跌。

  維克托在車裡裹緊了外套,手裡緊緊捏著那份檢測報告。

  港口倉庫的相關數據,他早已在羅根給的資料里看過。

  數以百噸計的成品庫存,曾被前統治者用來控制奴隸,打造角鬥士。

  這毒藥,才是努凱里亞真正值錢的東西。

  他不能把這個產業一刀砍掉。砍掉它,等於直接砸了努凱里亞的飯碗。

  可這個產業過往的運作模式,從頭到腳都浸滿了奴隸的鮮血。

  從種植,提煉到最終銷售,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全部拆解,重新搭建。

  第二天一早,維克托去了一處前奴隸的聚居區。

  聯邦軍在城市東側劃出了數個安置點,成片的帳篷與預製板房連在一起,住著從各處角斗場,種植園裡解放出來的奴隸。

  維克托走進去的時候,是上午九點,氣溫已經高得灼人。

  聚居區里很安靜,到處都是人,卻幾乎沒人說話。有人看到維克托一行人走近,便立刻站起身,垂著雙手,目光低垂,像是在等著什麼。

  他走到一位年長的男人面前。翻譯告訴他,老人以前在角斗場裡給受傷的角鬥士處理傷口,乾的是類似獸醫的活。

  聯邦軍到來後,他被編入安置人口,分到了一間預製板房。

  維克托蹲下身,與他平視。老人坐在板房門口的地上,身上裹著一塊髒污的破布,手指粗大,關節嚴重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垢。

  「聯邦軍來之前,你每天都做些什麼?」

  翻譯轉述了問題。老人回答了很長一段話,翻譯精簡成了幾句:每天給活著的角鬥士接骨,縫傷口,灌藥,從早忙到晚,干不好就要挨打。

  「那現在呢?」

  老人搖了搖頭。

  維克托又問了幾個問題,關於經濟狀況,飲食,居住條件,都是一個行政官該問的內容。老人一一作答,到最後,他忽然主動開口說了一段話。

  「他說,以前在角斗場裡,一個人的價值,看他能殺多少人。你們來了,說每個人都有價值,不需要靠殺人來證明。他問————」

  翻譯頓了一下。

  「他問:那該用什麼來證明?」

  維克托看著老人,沒有回答。他現在才剛接手,也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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