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淘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章淘汰

  第二周,北營開始淘汰人。

  不是打分數排名的淘汰——是每天清晨,龔三站在營房門口,喊一個名字。被喊到的人捲起鋪蓋,背上自己的東西,走人。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沒有告別。剩下的人只能在門口看著他走,看著他翻過那道低矮的石樑,消失在野狐嶺的陰影里。

  第一天走了兩個。一個是大同鎮的,夜行軍的時候從坡上滾下去,右胳膊脫了臼,軍醫說養三個月——北營等不了三個月。另一個是自己要走的,他把領到的腰刀端端正正地放在營房門口,鞠了個躬,說家裡有八十歲的老母。

  第二天走了一個。正兵營來的,白天訓練的時候還好好的,晚上睡到半夜忽然開始哭,哭他的同袍,庚戌之變死在大青山下的。哭到天快亮,他自己起來卷了鋪蓋。

  第三天沒人走。但第四天走了三個。

  沈夜沒有走。他每一天都站在剩下的人里。

  他的優勢不是力氣,不是刀法,不是嗓門,是眼睛,是方向,是熬。

  夜間行軍的時候,別人靠火把和前後人的腳步認路,他靠星星。他爹教給他的獵戶腰帶三星、月亮的方位、風向的判斷——這些東西在宣府的垛口上練了四年,現在成了他比別人多出來的一雙眼睛。

  地形識別的時候,別人看山看坡看河,他看草看土看石頭。馬蹄踩過的痕跡、車輪壓過的溝痕、人走過之後草根彈回來的時間。他爹在石磨盤上用濕泥教他的蹄印課,現在變成了他腳下的一整片草原。

  蒙古語速成的時候,別人結結巴巴地背「馬「「羊「「帳篷「「火「,他已經會說了。不是龔三教的那些——是他爹在羊皮紙上用針尖壓出來的那些。孛兒只斤,哈爾古楚,他認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比認漢字還熟。

  偽裝潛伏是所有人里最難的一課。不是學怎麼躲——是學怎麼變成不是人的東西。龔三把他們帶到野狐嶺北坡,每人發一張灰麻布,讓他們在一個時辰內把自己埋進一片不過二十丈見方的亂石灘里。埋得好的人,連從三步外走過的人都發現不了;埋得不好的人,會被龔三拿一根長竹竿從石頭縫裡戳出來。

  沈夜選了亂石灘邊緣的一處低洼。他用石頭和土把自己圍成一個淺淺的坑,把灰麻布蓋在身上,又在布上撒了一層碎石,然後他不動了。不動是這一課的關鍵——人眼對靜止的東西不敏感,只要有一點動,哪怕是指尖抖一下,都會被掃到。

  一個時辰里,他聽見龔三的腳步聲從他頭頂走過了三次,竹竿的尖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划過去,劃出刺耳的聲響。有兩次竹竿尖距離他的臉不到兩指,他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屏住呼吸。屏息的人會被自己憋不住的那口氣出賣,他只是把呼吸放得很淺很淺,淺到胸口的碎石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個時辰到了,龔三的竹竿從石頭縫裡戳出了七個人,沈夜不在其中。

  「剩下的,起來。「龔三說。

  沈夜掀開灰麻布站起來的時候,身上的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龔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是這一天裡他第一次對人點頭。

  徒手格鬥的時候,他的劣勢也暴露了——他的力氣不夠大,格鬥經驗太少。方鐵柱一隻手就能把他摔出去一丈遠,陳七的關節技讓他連還手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他被打倒之後,能爬起來。十次,二十次,每一次都爬起來,而且爬起來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你這小子是打不死的。「有一次陳七把他摔在地上,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忍不住說了一句。

  「不是打不死。「沈夜吐掉嘴裡的血沫子,「是習慣了。「

  他說的是真的。從庚戌之變那天起,他就習慣了——習慣了一切會突然變壞,習慣了爬起來比倒下快一點就行。

  ---

  訓練第二周的最後一天,陸千山親自上場了。

  不是給所有人上——是一對一。

  他把所有人叫到空場上,站在中間,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的陸千山比穿著衣服的陸千山更嚇人——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左肩到右肋橫著一道舊刀疤,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後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箭疤,一顆一顆,像被鳥群啄過的樹皮;腰上纏著一圈布,布下面露出一截暗紅色的新傷,去年冬天的,還沒好利索。

  「一個一個來。「陸千山把三根手指彎了彎,示意他們上。「不拿刀,徒手,誰把我放倒,明天加一碗肉。「

  第一個上的是方鐵柱。

  方鐵柱脫了上衣,露出兩塊鐵板一樣的胸肌,他比陸千山高出一個頭,寬出一半。他沉下腰,兩條手臂張開,像一頭準備衝撞的公牛。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陸千山站在原地沒動,他的右眼甚至沒有看方鐵柱——他在看方鐵柱的腳。

  方鐵柱動了。他的速度和他的體型不符,兩百斤的身子壓過來,像一堵牆塌下來。

  陸千山側身,方鐵柱的拳頭從他耳邊擦過去,陸千山的三根手指搭上了方鐵柱的手腕——不是抓,是帶。他順著方鐵柱的力道往旁邊一引,同時右腳輕輕一勾。方鐵柱那隻腳被掃空了,兩百斤的身子收不住,整個砸向了地面——轟的一聲,方鐵柱摔在地上,塵土揚起半尺高。

  一招。全場鴉雀無聲。

  方鐵柱躺在地上,眼睛瞪著天,半天沒動。然後他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回人群里。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羞愧,只有一種深深的茫然——他可能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輕鬆地放倒過。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地上,沒有人能撐過兩招。馬大順上去之前做了半天的準備動作,又是壓腿又是扭腰,然後衝上去抱著陸千山的腰想把他頂起來。陸千山一隻手按在他腦袋上,往下一按,馬大順整個人臉朝下撲進了土裡。他爬起來,呸呸吐了兩口土,居然咧嘴笑了:「我不算放倒您——我就算給您擦了個鞋。「陳七撐得最久,他獵戶的身法靈活,繞著陸千山轉了半圈,從背後撲上去,差點鎖住了陸千山的脖子。陸千山頭也不回,反手一肘頂在陳七的肋下,陳七悶哼一聲,跪了下去。

  輪到沈夜。

  他走到空場中間,陸千山看著他,右眼裡的光比平時亮了一點。

  「用你會的。「陸千山說。

  沈夜不知道他指什麼。他會的——認路、夜視、扛沙袋、挨打,他深吸一口氣,沉下重心,學著方鐵柱的樣子張開雙臂。

  陸千山沒有動。

  沈夜也沒有動。


  陸千山往右偏了半寸,沈夜的左拳擦著他的肋骨過去,下一秒,沈夜只覺得天旋地轉——他的手腕被抓住了,腰上挨了一記,整個人被凌空摔了出去。

  他摔在方鐵柱剛才摔過的地方,背砸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爬起來。

  陸千山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沈夜又上去了。這次他換了個思路——不正面打,繞著走。他圍著陸千山轉圈,轉得很慢,一邊轉一邊觀察。陸千山的三根手指垂在身側,右眼跟著他轉。

  沈夜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忽然停了。他看到了——陸千山的重心一直壓在後腳跟上。前腳虛,後腳實。這意味著什麼?

  他沒想明白。但他動了——他猛地撲向陸千山的左側,假裝攻擊左肩,半路突然變向,整個人往下一縮,抱住了陸千山的右腿。

  他的臉貼在地上,兩隻手死死箍住陸千山的腳踝。他聽見陸千山笑了——不是嘲諷,是那種「有點意思「的笑。

  然後他被一腳踢開了,不重,但快得他根本沒看見。

  「夠了。「陸千山說。

  沈夜從地上爬起來,鼻子裡流著血,眼睛亮得嚇人。

  陸千山看著他,停了一會兒。

  「有點意思。「

  這就是全部。四個字。

  但北營的三十多號人里,被陸千山說過這四個字的人——只有他一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