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活下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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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庚戌之變結束後,萬全右衛滿城掛起了白幡。

  不是官府統一掛的——是各家各戶自己扯的白布。有些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袖子和褲腿,有些是從集市上買的粗麻布,還有些實在找不出白布的——把裝糧食的布袋翻過來,布袋的內襯是米白色的,用繩子一系就掛在門楣上了。白幡在秋天的北風裡飄了一整個月,被風撕破的布條掛在新換的門栓上,下雨淋濕了貼在牆上,幹了又翹起來,在風裡一搭一搭地拍打著夯土牆。

  沈家的白幡是沈母親手掛上去的。她用沈大柱留下的一件舊軍衣撕成了兩半——前襟撕成一條一尺寬的幡,掛在大門口;後背撕成一條窄的,掛在灶房門口。軍衣上還有沈大柱去年磨槍桿時蹭上去的桐油漬,洗了三遍都沒洗掉,隔著半條巷子就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桐油味。

  沈母一夜之間老了許多,不是白頭髮多了——她的白頭髮四年前就有了。老的是她的手,她的手以前幹活的時候很穩——納鞋底的時候針紮下去拔出來,針腳一樣齊。現在她的手在做同樣的事的時候會忽然停住——針扎進了布料,忘了拔出來,就那樣僵在那兒,眼睛看著什麼都沒有的牆角。


  這樣過了七天,第八天晚上,沈夜把那碗飯端起來,自己吃了。沈母看著他吃,沒說話,從那以後她只盛兩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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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接替父親入了軍戶。

  在大明,軍戶是世襲的,每一戶軍戶家必須出一個正丁,正丁死了由余丁頂上。沈大柱是正丁,他的名額必須由沈夜來填。守備劉大人在名冊上把「沈大柱「三個字用硃筆劃了一道橫槓,然後在下面添了兩個字——「沈夜「,先用余丁的名分頂著——營里考校過了,才轉正丁。

  入營那天沈夜領到了一副舊布面甲和一桿長槍,不是他爹修過的那杆——那杆已經燒斷了。這杆是軍器庫里的庫存貨,槍桿是新的,木頭還沒被手汗浸透,握在手裡往外滑。布面甲是別人退下來的——肩甲上磨出了上一個人的鎖骨印,但那個人比沈夜寬——甲穿在沈夜身上,肩窩那裡空出兩指的餘量。

  軍戶的糧餉不夠養活兩個人,每月發三斗糙米、半斤鹽、一捆柴——這是軍戶的基本口糧,三斗米一個人吃都勉強,兩個人吃只能頓頓稀粥。沈夜白天在營里操練,擺邊軍的操練不比重兵營,但一天兩操,早上一個時辰跑牆根,下午一個時辰練槍法和陣型。傍晚收操之後他不回家——他去鐵匠鋪幫羅爺拉風箱。

  羅爺的爐火從庚戌之變那天起就沒滅過,不是還有仗要打,是沒有仗打之後反而更忙了。死的人越多,回來的人越少,武器越不夠——因為刀回不來了。牆上那三把帶布條的刀還在,羅爺沒有取下來,也沒有人敢問。

  沈夜每天晚上到鐵匠鋪的時候爐火已經燒起來了。羅爺在打刀——不是箭頭。仗打完之後箭頭不用打了,但刀還是需要。來買刀的多是老墩軍家的寡婦,她們把丈夫留下的舊刀拿來重新開刃,磨利了放在枕頭底下,不是為了防韃靼,是為了防夜裡摸進城來偷東西的流民。

  沈夜拉風箱的時候拉得很穩——比四年前穩得多,但他不說話。以前他來鐵匠鋪的時候會問羅爺問題——這截鐵條要打多少錘才能成形、淬火的時候桐油和冷水哪個降溫快、牆上那把紅布條的刀主人叫什麼名字。現在他不問了,他只是拉風箱、遞鐵條、把打好的刀放進桐油缸里,淬火的蒸汽蒙在他臉上,他的眼也不眨了。

  羅爺最先注意到這個變化。

  「你在營里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夜沒有回答。他把風箱拉了兩下,爐膛里的炭往上一躥,火星彈在鐵砧上跳了兩下落在泥地上。羅爺把煙杆拔出來,在磨刀石上磕了一下——沒點。

  「你爹活著的時候最怕的事不是你死,「羅爺把煙杆夾在手指間,手指是鐵匠的手指——每一根指節上都堆著被錘柄磨出來的紫黑色硬痂,「他最怕的是你變成他——除了活著別的什麼都不會。「

  沈夜把風箱停了一下,但就一下——然後繼續拉,爐膛里的火重新穩了下來。

  那天晚上他收工之後沒有回家,他一個人上了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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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牆上的夜哨已經從戰時編制恢復了平時的密度——每三百步一個人。東邊第二個墩台上今晚值夜的是一個老墩軍,是沈大柱以前一起值過哨的人。他看到沈夜從梯道上爬上來,認出了他,沒有攔,他把垛口的位置讓出來,自己退到墩台的另一頭蹲著抽菸。

  沈夜靠著垛口坐下來,後背貼著夯土牆——和四年前父親帶他來夜哨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夯土的涼意從脊梁骨透過來,先是不舒服,然後是沉下來的安穩。城牆下面是一整片的黑,衛城的灶火被掐得差不多,各家各戶漆黑一團,只隱約看見從門縫裡漏出來的窄窄的黃線。城牆上也是黑的,今晚的垛口號沒有火把,深夜的火光會讓牧人以為城上有人攻營。

  北邊的草原上今晚沒有篝火。牧民們已經往西北方向遷徙了——和俺答的大軍是同一個方向。天是乾淨的,冷得發藍,星星密密匝匝地往下墜。獵戶腰帶上的三星還在——在他爹指過的地方,東南是宣府,西北是草原,往東南走是回家,往西北走——他爹說過,是他將來要走的路。

  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哭出聲來——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沒有抽泣,沒有肩膀發抖,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兩道水從眼角淌下來,順著顴骨往耳根的方向流,流進耳朵里的時候是涼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是羅爺鐵匠鋪的炭灰和鐵粉混在一起的一層黑垢,被眼淚一衝,在顴骨上抹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灰色印子。

  他沒有哭出聲,但他哭了很久。他哭的不只是他爹——和他爹說過的那句話,他爹說:「你看到的,現在就記住它。「他記住了,他把四年來看過的每一個人都記住了。被箭射在肚子上的人,斷了一隻手臂打完結抬起頭對他笑的擺邊軍,眼睛裡爬滿螞蟻的臉被破瓦片蓋住的無名死屍,被炸塌了半邊牆的墩台上韃靼人拿刀刻下的歪歪斜斜的記號,他爹放在他掌心、刻著公雞和日頭的那枚木符,他全部記住了。記住的代價就是他會哭,他哭的不是今天,他哭的是他還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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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城牆上有人敲了一下銅鑼——不是報警,是值夜的墩軍換崗。

  沈夜把臉上的淚擦乾淨,手背上的灰抹在袖子上,袖子上多了一道深灰色的印子,和他爹那件舊軍衣上的桐油漬一樣,都洗不掉了。

  牆外的草原上起風了,干風從北邊來,經過那座塌了半截的土堡殘垣,穿過坍了半截的垛口豁口,灌進邊牆。風裡夾了沙,不多,一粒一粒拍在垛口上能聽出數量的,沒有馬騷味,今晚只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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