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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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城第五天,街面上的便衣少了一些。

  路口那兩個下巴有痣和耳朵後面有疤的人不見了,換成了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坐在拐角的煙攤旁邊,不怎麼抽菸,目光一直沿著福煦路來回掃。換人說明有人調整了部署,但不代表壓力減輕。煙攤上那個中年人一直坐到中午才走,期間沒有進任何一家鋪子,沒有跟任何人搭話。他走的時候把煙攤上的報紙收起來疊好,夾在腋下往南走了。

  上午的酒館照常開門。沈月燒好了爐子,把鐵皮水壺坐在爐面上,然後端著一盆洗好的杯子從後院走出來,一隻一隻地擺上架子。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響,像一個已經跟這間屋子達成了某種默契的人。她擺完杯子之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櫃檯,從一頭擦到另一頭,擦完再把抹布翻了個面往回擦。她擦了兩遍之後把抹布疊好放在水盆邊上,然後轉身去後院把前一天泡著的豆乾撈出來切成細絲,拌上醬油和麻油,裝在小碟子裡備用。

  周師傅在院子裡把昨天拆下來的舊鎖零件用布擦乾淨了,然後從藤條箱裡翻出一把小銼刀,開始修一個變形了的鎖舌。他坐在台階上,銼刀在銅面上來回摩擦,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修一會兒就停下來看一看鎖舌的角度,對著光端詳幾秒,然後再繼續銼。孫滿蹲在酒館後牆的牆角檢查第三處電線接頭,他的工具攤在一塊舊布上,銅絲和膠布分開放,像兩排等待被檢閱的小物件。他剝開一段老化了的絕緣層,露出裡面已經發暗的銅線,拿手指捻了捻,搖了搖頭。老吳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慢慢地喝,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其他人的位置,然後低下頭繼續喝。他的目光移動得很慢,但不會在某一個方向上停太久。

  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那本舊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某一頁的邊角上補了一個新的圓圈。他補完之後把地圖冊翻到另一頁,用手指沿著一條街的輪廓線慢慢描過去,描到盡頭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兩次,他的位置一直沒變,後背貼牆,面朝門口,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垂在身側。

  「林掌柜。」

  周師傅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修好的鎖舌。他把鎖舌放在櫃檯上,旁邊擱著一小截磨下來的銅屑,用一張廢紙墊著。「後門那扇鎖換好了。試過了,關得緊,推開的時候不會響。鎖舌有一點點斜,我把角度銼正了,比原來好用。」

  「辛苦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扇門的門框本身有點松,鎖舌雖然能卡住,但如果有人從外面用力撞,門框會先裂。如果要更牢靠,需要在門框內側加一根鐵條。材料我可以去舊貨市場找,不用花錢太多。」

  「你看著辦。需要多少錢跟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回後院去了。周師傅做事的方式跟方遠有點像,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是有用的。他說完一件事之後不會再多補充,直接去做下一件。

  大約到了十點左右,酒館裡陸續來了幾桌客人。靠窗那桌坐了一個穿灰長衫的老先生,點了一壺祁紅和一碟花生米,攤開一張報紙慢慢看。他的手指捻著報紙邊緣,翻頁的動作很輕,每翻一頁就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後在杯沿上擱一會兒再放下。靠門那桌來了兩個搬運工,要了一壺燒酒和一碟滷豆干,一邊喝一邊聊碼頭上新到的貨。他們的聲音比平時來喝酒的搬運工要低一些,像在說一件不太方便大聲講的事情。中間那桌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帶了一隻竹籃,籃子裡蓋著藍布,她點了一杯熱薑茶,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把竹籃的藍布掀開一角,往裡面看一眼,然後把藍布重新蓋好。

  沈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行,給人續水、送小菜、收空碟。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還是話很少,但動作比以前快了一些。她端酒過去的時候會把壺嘴壓低,不讓水流濺出來。她收空杯的時候會把杯口朝下放在托盤上,跟其他杯子排成一列。她走到中間那桌給年輕女人續水的時候,藍布被掀開了一角,露出裡面一隻竹編的籠子,籠子裡有一隻很小的貓,蜷成一團在睡覺。沈月低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水續上之後退回去了。那年輕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藍布重新蓋好。

  小六忽然從櫃檯側面站起來,走到靠門那桌旁邊,彎腰把地上的一隻筷子撿起來放在桌角上。那是搬運工不小心蹭掉的一根筷子,掉在桌子腿旁邊,他自己沒有注意到。小六把筷子放回去之後沒有多說話,轉身走回櫃檯後面,繼續翻他的地圖冊。其中一個搬運工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這小孩倒是眼尖」,然後繼續喝酒。

  到了下午兩點左右,客人都走了。沈月把桌子擦乾淨,把杯子收進後廚,把凳子歸回原位。她做完這些之後站在櫃檯前面,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怎麼了?」

  「後院那間小屋的屋頂,昨天夜裡好像漏了。我早上起來的時候地上有一小攤水。不是很多,但床腳那塊稻草有點潮。」

  「哪個位置?」

  「靠北牆的角落。正好在床腳。」

  「你跟方遠說一聲,讓他下午上去看看。如果瓦片裂了,暫時用油布蓋一下,等天暖了再換。」

  「好。」她轉身往後院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掌柜,那三個新來的人——他們住在後院,晚上會不會吵到別人?」

  「你聽到什麼了?」

  「沒有。只是問問。」

  「他們各住各的,晚上不出門。如果有動靜,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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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兩點半左右,孫滿從後牆的角落裡站起來,把工具收進布包里,走到櫃檯前面。他的手上沾著銅鏽的綠痕,指甲縫裡也嵌了一些。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開口:「掌柜的,第三處接頭修好了。但是整條線路的絕緣層都老化了,特別是從隔壁拉過來的那一段。銅線露出來一截,如果下雨或者有人碰一下,可能會短路。明天需要換一根線。」

  「明天你去買。錢從櫃檯抽屜里拿。」

  「好。」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那根線是私接的。從隔壁那棟樓的總線分出來的。嚴格來說不合規矩。如果租界工部局來查線路,這處接頭會被斷掉。」

  「以前就這樣?」

  「以前也是私接的。但是以前用的是舊線,外皮厚,看不出問題。現在新線接舊線,接口處比較明顯。如果想不被人注意到,最好把接口藏進牆裡。」

  「你能做嗎?」

  「能。但需要敲開一小塊牆面。補回去的時候可能會留下痕跡。」

  「那就先不藏。保持原樣。等需要的時候再說。」

  「行。」他轉身回了後院。

  下午三點左右,老吳從後院的台階上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放好。他走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後門的門框移到圍牆的高度,再從圍牆的高度移到柴房的屋頂。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個地方就停一兩秒,像是在腦子裡把那個位置記下來。方遠從柴房門口站起來,兩個人隔著院子裡的空地站了一會兒。方遠看著他,他看了方遠一眼。

  「你看什麼?」方遠問。

  「看圍牆。」老吳說。「後牆太矮了。如果有人從巷子裡翻進來,兩步就能上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如果晚上要留人守夜,後牆這個位置是最好的。從那裡能看到整條巷子兩頭。」

  方遠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接話。老吳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方遠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酒館裡,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來,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白水。

  下午四點左右,宋懷安沒有來。來的是另一個穿灰短褂的人,他進門之後點了一杯黃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喝。他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壓著一小片折好的紙。然後他站起來走了,銅板留在桌面上,壓在紙片上面。等他走了之後我走過去把紙片收起來,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秦學文明晚在家。帳冊在書房。可以考慮動手。」

  我把紙片放在煤油燈上燒了。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明天?」

  「可能。」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站了兩秒鐘之後轉身走回靠里的位置坐下來,把那杯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動作很慢,杯沿貼在嘴唇上停了一會兒才拿開。

  那天的晚飯是在後院吃的。沈月煮了一鍋粥,蒸了幾個饅頭,切了一碟鹹菜。周師傅、孫滿、老吳三個人各自端著碗,坐在後院的台階上吃。方遠坐在柴房門口,小六蹲在門檻上,沈月站在廚房門口,我坐在台階的另一頭。沒有人說話。粥的熱氣從碗口升上來,在傍晚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小片白霧,很快就散了。院子裡只剩下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和喝粥時喉嚨里發出的細微吞咽聲。

  吃到一半的時候,孫滿忽然抬起頭來,朝酒館後牆的方向看了一眼。「掌柜的,你後牆第三處接頭我已經修好了。但是屋頂那根線——從隔壁拉過來的那根——有問題。絕緣層老化了,銅線露出來一小截。如果下雨,可能會短路。」

  「明天能修嗎?」

  「明天白天可以。但需要一根新線。舊的這段要換掉,不然以後還會出問題。」

  「需要多少錢?」

  「線不貴。主要是花時間。明天上午我去買線,下午可以換。」

  「行。明天上午你去。」

  「好。」他低下頭繼續喝粥。老吳吃完之後把碗端在手裡,沒有立刻站起來,目光從院子裡的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後門的門框上。他看著門框的邊緣看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那扇門的位置和周圍牆面的關係。周師傅吃完了,把碗放在腳邊的台階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等其他人吃完再一起收碗。

  沈月吃完之後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她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塊抹布,把台階上的粥漬擦乾淨,然後把抹布搭在廚房門口的繩子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但每一個動作都準確而有序。她做完之後回到廚房裡,把剩下的粥盛進一隻碗裡,放在灶台上,留著給夜裡可能醒過來的人。

  那天夜裡,酒館打烊之後,我把方遠叫到櫃檯前面。

  「明天晚上我去秦學文家。你在外面守著。」

  「還是上次的位置?」

  「上次的位置。但這一次時間會久一點。我進去之後要找到帳冊,可能要在裡面翻一會兒。你在外面看住街面和樓里的動靜。如果超過兩刻鐘我沒有出來,你就從巷口退到下一個路口等我。」

  「記住了。」

  「另外——」我看了他一眼,「明天白天你跟小六換一下。讓小六去老趙那裡拿一趟東西。你留在酒館裡,那三個新來的人如果有什麼不對勁,你盯住。」

  「哪個不對勁?」

  「你覺得哪個不對勁就盯哪個。」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後院走了。他走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當天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秦學文明晚在家,帳冊在書房。宋懷安那邊沒有直接來人,只用一張紙片傳了話。北巷酒館現在住了六個人——小六、方遠、沈月、周師傅、孫滿、老吳。六個人在一間鋪面里,每天早上開門晚上關門,照常做酒水生意。表面上跟一個月前沒有太大區別,但實際上多了很多東西——多了三雙眼睛,三雙手,三種可以用來應付不同局面的技能。也多了三個需要看住的方向。

  我站起來,把煤油燈吹滅了。黑暗中,後院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把牆角那件舊棉襖的邊緣照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小六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面朝著牆壁。我躺下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落在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上,安靜地停著。

  明天白天需要確認那三個人有沒有異常。明天晚上需要去秦學文家。需要拿到帳冊,需要確保方遠在外面不出問題,需要確保酒館裡留下的三個人不會出岔子。這些事情在腦子裡排成一個隊列,像三隻依次等待被打開的信封。我在黑暗中把這三隻信封排好順序,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外有風。福煦路上的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磕著牆壁,極輕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扇沒有上鎖的門。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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