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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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的夢沒有預兆。

  我像往常一樣在十一點前關了酒館的門,把最後一盞煤油燈擰熄,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等爐膛里的餘溫慢慢降下去。小六已經睡了,方遠在後院柴房的燈也滅了,沈月的小屋裡沒有聲響。整棟樓沉在夜的最深處,只有北窗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在梧桐枝丫之間反覆穿行。

  我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一開始只是很淺的眠,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像一片正在慢慢往下沉的葉子。然後畫面來了。

  黑白灰三色的。開頭是南京城的城牆,被炮火轟塌了一大半,磚石滾落在護城河的水裡。河水是暗紅色的,結了薄冰,冰面上浮著一些看不清形狀的東西。然後畫面切換成一張張臉——不認識的人,男人,女人,老人。他們被推搡著往前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群已經抽離了靈魂的軀殼。再切換——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蹲在牆角,孩子在哭,母親用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在發抖。畫面切過去——一排人被綁在木樁上,一個日本軍官舉著軍刀,刀身在太陽底下反了一下光,像一條細長的銀線。畫面再切過去——實驗室里的玻璃器皿,白色的紗布,鐵架台,有人在記錄本上不停地寫。畫面切過去——一間被反鎖的倉庫,門上用刺刀刻滿了痕,那是裡面的人用手指甲留下的。

  我在夢裡看著這些畫面,像在看一部被遺忘在膠片盒裡很多年的舊片子。畫面是無聲的,但我知道那些聲音是什麼。我知道那些喊叫、那些喘息、那些骨頭折斷的聲音。它們是這個城市冬天的背景音,一直在那裡,只是大部分時候我選擇不去聽。

  然後我醒了。

  醒的時候天還沒亮。北窗外面是深灰色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幾根手指搭在窗玻璃上。我躺在黑暗裡,後頸貼著一層汗,呼吸很淺,心跳比平時快一些。胃裡有某種東西正在翻湧,不疼,但很重,像一塊被壓了很久的鐵塊開始鬆動。我把右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五根手指在暗處微微顫著,指尖發燙——那種熟悉的、從指根往指甲縫方向涌動的溫熱正在上升,沿著指骨一節一節地蔓延。

  我把手按回被子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掌心被掐出幾道淺白的月牙。那股熱意順著指尖往下退了一些,像潮水正從漲潮的頂點回落。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天亮了。

  我照常開門。沈月已經燒好了爐子,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她把櫃檯上的杯子一隻一隻地擺上架子。方遠在後院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很均勻,一聲接一聲。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在頁邊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酒館裡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偏暖的午後光色。客人來了又走了,杯子續了又空了。我跟每個人點頭,端酒,收銅板,擦桌面。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和平時一模一樣。但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放那些畫面,像一卷正在反覆循環的膠片,卡在同一段內容上。

  午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擦一隻空杯。杯子已經擦了很多遍,幹得發亮了,但我還在擦。小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又把頭低下去看他的地圖冊。他能感覺到什麼,但他沒有問。他把鉛筆放下,站起來走到後院去了。

  下午的光線慢慢開始變暗了。那種下午特有的、正在退潮的灰白光線從窗口一點一點地收窄,從整個地面收回到窗台下的一小塊,然後徹底消失了。沈月把爐子上的水壺重新添滿,方遠從後院搬了最後一捆柴進來碼好,小六把那本地圖冊合上放回櫃檯抽屜里。他們各自回了後院,各自關了門。酒館的大堂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等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我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從後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福煦路比平時更安靜。正月剛過,街上還沒完全恢復夜晚的人流,路燈在濕冷的空氣里亮著,光暈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霧。我沒有走平時的路線。我從福煦路拐進巨鹿路,從巨鹿路穿到四川北路,沿著四川北路往北走了一段,在日軍巡邏隊常經過的路口停了一下。街面上有幾個穿便衣的人影在走動,不明顯,但看得出步態——那種被訓練過的人在巡邏時才會有的步態,落地的位置控制在路面的平整處,肩膀微微前傾,兩手在身側保持隨時可以抬起的高度。

  我在一處牆角的陰影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我把外套脫下來,折好放在一隻廢棄木箱上。我只穿著一件深色的貼身衣物,從牆角走出來。

  第一個目標在東寶興路與海倫路交叉口附近。是一個單獨的日軍士兵,背著槍在巡夜。他正靠在一根電線桿旁邊,低下頭在看懷表,臉上被路燈照著一小片暖光。我走到他身後大約兩步的位置時他還沒有抬頭。我伸出右手,骨刃在指尖伸出約兩厘米,刺入的位置精確到頸椎與顱底之間的縫隙,整個動作用了不到兩秒。我把他的身體放倒在地面上,拖進旁邊一條更暗的巷子裡。然後我蹲下來,右手按住他的胸口——吞噬啟動的那一刻,骨骼和肌肉像被溶解進我的手臂里,溫熱的物質一層層地融入我的身體。他的臉部輪廓在我眼前塌陷,然後消失。我的體力條從早上起床時的偏低狀態上升了一截,重新充實起來。

  兩分鐘後,我頂著那個士兵的臉和那身軍裝,從巷子裡走出來。

  從東寶興路到四川北路,我以那副軍裝的身份走過了三個崗哨。每經過一個,我停下來用日語說一句簡單的口令。崗哨里的士兵對我點了下頭,沒有多問。我在第三個崗哨的位置換了一副臉——一個中尉的臉,我從一個正在巡邏的軍官身上取的。他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我跟他擦肩而過,把他拖進街角一間沒有開燈的店鋪門洞裡。他來不及反應,骨刃從他後頸最薄弱的凹陷處刺入,整個身體軟下去的過程和我之前做過的每一次一樣平順。我把他靠牆放好,吞噬掉,然後換上了他的臉。

  這樣反覆了七次。每換一次臉,我就換一次行動路線和身份。我以不同軍銜的日軍身份走過了四川北路、海倫路、昆明路、東寶興路。每經過一個哨卡,我用同樣的日語口令對上,然後在下一個轉彎處換一張臉。每換一次,我就在他們視野的盲區中消失,再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出現在下一個巡邏隊列的間隙里。整個過程中我沒有開槍,沒有觸發警報,沒有驚醒任何一條街上還在開著的窗戶。行動半徑沿著虹口南部逐條街收攏,像一個緩慢收束的繩結正在被拉緊。

  凌晨兩點左右,虹口日軍巡邏隊的人數在一個小時內減少了大約八人。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的時候,我又出現在虹口憲兵隊附近的另一條街道上。我換上了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剛從駐地調來的技術兵種,拿著偽造的通行證走進了憲兵隊的側門。在走廊盡頭,我遇見了兩個正在換班的軍官。他們背對著我站著,正在交接一批物資簽收單。我從走廊的陰影里走出來,他們聽見腳步聲回頭,我站在他們視線正中央。兩個人同時拔出槍來,動作很快,但槍口還沒對正我的方向。我往前邁了一步,骨刃從右手伸出半尺長,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細的銀線。第一刀刺穿了左邊那個人的喉管,第二刀切入右邊那個的頸動脈。兩個人幾乎同時倒下。我把他們拖進旁邊的儲藏室,吞噬,換上其中一個的外套,然後從側門走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我在虹口和公共租界的交界處停下來。右手的骨刃收回指尖,指尖發燙,指腹上沾著一層極薄的、正在迅速揮發的水汽。我把手上那層剩餘的角質層收回皮下,手指重新變回普通的手掌,然後沿著蘇州河的方向走回了福煦路。

  第二天早上,上海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日軍的搜捕告示。HK區、公共租界北部、法租界北部全部進入臨時封鎖狀態。街面上多了很多穿便衣的人,在各個路口設卡盤查。公交和電車比平時晚點了一個多小時,有些路段乾脆停運了。北巷酒館門口也貼了一張,上面寫著「虹口駐軍遇襲事件緊急協查」,附了一張模糊的通告文字。沒有人知道我做了什麼。他們只看見了幾具屍體和幾個失蹤者留下的空白——那些人從昨夜的某個時刻之後就不在任何地方了。

  我照常開門。小六照常燒水擦桌,方遠照常劈柴搬酒罈,沈月照常洗碗掃地。酒館裡的客人比平時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推門進來,坐下,點一杯酒,聊聊昨夜的事情。一個人說「聽說死了十幾個日本人」,另一個說「虹口那邊現在到處在查戶口」。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在交換一件不方便大聲說的事情。我站在櫃檯後面擦杯子,聽他們把話說完,然後把續好的酒端上去。

  那天傍晚,我提前打烊了。跟小六說「今天不舒服,早點收」。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把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把爐子熄了,把櫃檯上的酒杯收進架子裡。方遠回了後院,沈月回了小屋。我坐在櫃檯後面,把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安安靜靜地臥在虎口旁邊,顏色比平時淺了一些。外面街面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巡邏隊的馬蹄聲,車輪碾過濕冷路面的碾軋聲,遠處有人在喊口令。我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漲上來又落回去。

  天徹底黑了之後,我出了門。穿過幾條被封鎖線切開的街道,走到福煦路和巨鹿路的交叉口。老秦的餛飩攤還開著。鍋里的水在翻滾,白汽從鍋沿升上去,被路燈照亮成一小片暖白色的霧團。他正低頭推著鍋里的餛飩,長勺在沸水裡攪動,一圈又一圈。我在矮凳上坐下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像往常一樣:「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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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樣子。」

  他把十二隻餛飩數進鍋里,然後從板車側面抽出一隻碗,把蝦皮、紫菜碎和蔥花備好放在碗底,等餛飩煮熟。我坐在矮凳上,看著他的手。他的虎口朝上,那層薄繭在路燈和鍋台之間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他把碗端過來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手指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輕輕碰了一下。我低頭吃了一口。湯是熱的,燙得舌尖發麻,但滑下去的時候把胃裡的寒氣一層一層地融化掉了。

  我吃完了整碗餛飩,把湯也喝了。銅板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回北巷酒館。酒館裡點著那盞煤油燈,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等他。他看見我推門進來,站起來,把一杯熱水遞過來。

  「今天虹口那邊出事了。」他說。

  「嗯。」

  「是你做的嗎?」

  我接過杯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是。」

  他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水壺從爐子上提起來,往自己杯子裡也倒了一點。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各自喝各自的水。窗外的封城令和搜捕隊在夜色里正在緩慢地展開,街面上巡邏的腳步聲一次比一次密集,但北巷酒館的門板關著,煤油燈還亮著,爐子裡的火還剩一點溫熱的餘燼。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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