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了,亮的也是灰的。

  我靠著牆坐了一整夜,後背的磚縫硌得脊梁骨發麻。我試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兩聲,左腿麻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樣,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線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但雪還在下,隔著木板釘死的窗框,我能聽見雪花落在瓦片上細碎的沙沙聲。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白布袋。布匹的稜角從袋口支棱出來,金線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地閃了一下。錢還在兜里,銀元貼著大腿外側,冰涼的金屬感隔著棉布傳上來,像貼了一圈薄鐵片。

  我得出去。

  裹著同一件破棉袍,穿著同一雙露腳趾的布鞋,在這座廢墟里晃蕩,遲早會撞上巡邏隊或者被當成流民抓走。昨晚那三個人,我殺了,吞了,沒了。可日軍巡邏隊不止那一支,今天會有人發現他們失蹤了,會有人開始查。我的臉還是我自己的臉,但我不能再用這張臉在街上走了。

  我需要一張新的皮。更確切地說,我需要一個身份。

  我蹲下來,拉開白布袋的口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倒在地上。三匹綢緞,一匹醬紅色底織銀龍紋,一匹寶藍色底織金雲紋,一匹墨綠色底素麵暗花。我拎起來抖了抖,綢緞從指間滑過,涼絲絲的,像捏了一把水。布料底下壓著一隻樟木小盒,巴掌大,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隻翡翠鐲子,種水一般,但好歹是綠的。

  槍呢?那兩把槍我沒有撿,步槍目標太大,扛在肩膀上走在租界裡等於在腦門上貼標籤。況且我不會用槍。我這一輩子摸過的真傢伙只有昨晚那三分鐘,三厘米骨刃捅人的手感倒是記住了,槍械的後坐力、準星、扳機行程,我連概念都沒有。

  我把綢緞重新疊好塞回布袋,翡翠鐲子揣進棉袍里側的暗兜,銀元和法幣貼身放好。然後把目光落在那三具日本兵留下的東西上——我昨晚從河岸回來之前,還順了兩樣小物件。一把匕首,裝在牛皮鞘里,刀刃三寸長,蹭亮的鋼口。一隻懷表,黃銅殼子,背面刻著一串日文字,打開表蓋錶盤上有一道裂紋,但表還在走。我拿起懷表放在耳邊聽了一下,滴答滴答的,聲音很穩。

  匕首別進褲腰裡側,用棉袍下擺蓋住。懷表揣進暗兜,和翡翠鐲子貼在一起。棉袍腋下的裂口用一根布條紮緊了,雖然難看,但至少不進風。

  我推開門走出去。

  雪小了,細末變成了零星的幾片,在空中打幾個旋才落下來。天色比昨天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薄薄一層白光。街上還是空的,但比昨天多了些痕跡——幾行腳印從巷口延伸出來,沿著路邊往西去了,靴印偏小,步幅緊湊,看著像是女人的腳。活的。有人走過這條路,就在天亮前後。

  我跟著那行腳印走。走了大約十來分鐘,穿過了幾片廢墟和半塌的街區,街景慢慢有了變化。路邊的鋪面開始有了門板——雖然大部分還是關著的,但至少門板是完整的,上面沒有彈孔。有幾家的招牌擦過了,字跡能認全,一家米店,一家雜貨鋪,一家裁縫店。米店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裹著棉大衣,帽檐壓得很低,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熱氣從缸口冒出來。他在喝東西。熱水還是稀粥,我看不清,但那是熱的,冒白氣的,活人喝的東西。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破棉袍,爛布鞋,鼓鼓囊囊的褲腰,腋下扎著布條——然後他別過臉去,用搪瓷缸擋住了視線。

  他不想惹麻煩。我明白。在這個地方,多看一眼都可能是禍。我這樣的打扮,要麼是難民,要麼是扒手,不管哪一種,沾上了都沒好事。

  我沒跟他搭話。我繼續走。

  又走了十幾分鐘,街道漸漸「正常「了起來。路面從爛泥變成了柏油,雖然還是坑窪的,但至少有人在修補,路邊的沙土堆上插著小旗。房子也變了,兩三層的小洋樓多了起來,有的窗戶里透出燈光,有人拉著窗簾,有輛黃包車從我身邊跑過去,車夫光著兩條小腿踩在泥水裡,車上坐著個穿旗袍的女人,側臉被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停在路口,抬頭看路牌。白底黑字,中文下面是英文:「Bubbling Well Road「——靜安寺路。公共租界。

  我站在靜安寺路和一條南北向小路的交叉口,靴子(還是那雙破布鞋)底下踩的是真真實實的柏油路面。街對面有一家西藥房,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擺著幾瓶紅藥水和一卷繃帶。旁邊是一家茶館,門臉不大,竹簾半卷著,裡面傳出來人聲和碗蓋碰在一起的聲音。

  活人。活人在喝茶。活的,坐在桌邊,端著蓋碗,呼著白氣,聊著天。

  我站在街角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走到那家茶館門前,猶豫了兩秒,掀帘子進去了。

  熱氣撲面而來,裹著茶香、水汽和一股子混著菸草的體味。屋裡坐了七八桌人,大半是便服的男人,有兩桌穿著短打的苦力,有一桌坐著個穿長衫戴瓜皮帽的老頭兒,一個人占著一整張八仙桌,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女人,頭髮在腦後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裡在擦一隻粗瓷茶壺。

  所有人都在我進來的那一瞬間看了我一眼。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然後迅速移開了。不是假裝沒看見,是真的不想多看。我這種人——破棉袍、爛布鞋、腋下扎布條、褲腰鼓囊囊——走進他們喝茶的地方,要麼是要飯的,要麼是跑路的,沾上哪個都晦氣。

  櫃檯後面那個女人上下掃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找誰?「她問。聲音不冷不熱,兩個字就劃清了界限。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還是干,但比昨天好一些,至少能出聲了。「喝茶。「我說。

  她眉毛一挑。「茶錢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我從兜里摸出兩塊銀元,擱在櫃檯上。銀元磕在木檯面上發出清脆的兩聲「叮「,旁邊幾桌的茶客又看了一眼,目光比剛才多了些東西。一個穿破棉袍的流浪漢能拿出銀元來喝茶,這事兒本身就夠讓人琢磨的了。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她把銀元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齒紋,在手裡掂了掂,塞進圍裙前面的兜里。「坐那邊去吧。「她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裡一張空桌,「白茶一壺,兩個銅板。「

  我把剩下的找零揣好,走到角落裡坐下。桌面上有油漬,筷籠里插著一把竹筷,桌腿底下墊著一塊碎瓦片——桌子是歪的。我坐下來,後背靠上牆壁,這個位置能看見全屋所有的人,門口也在視野範圍內。

  茶上來了。粗瓷壺,白茶沫子浮在水面上,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升。我捧起碗來喝了一口,燙,燙得舌頭尖發麻,但那股熱從食道往下淌,一直滑到胃裡,暖融融的擴散開來。這是我來這個時代之後第一口熱東西。燙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但我沒停,又喝了一口。

  我從碗沿上方打量這間茶館。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的手、每個人的鞋。那個戴瓜皮帽的老頭兒右手拇指上戴著一隻玉扳指,捻花生米的時候動作很慢,每捻一顆就往嘴裡送一顆,嚼得很仔細。挨著門口的一桌坐著兩個短打漢子,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子,腳邊放著挑子,像是剛送完貨。靠近櫃檯的桌子上坐著一個穿灰西裝的年輕人,頭髮梳得油亮,面前擺著一隻皮包,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眼睛時不時地往門口瞟。

  他在等人。

  我等了一壺茶的工夫,熱茶喝下去大半,身上的冷氣漸漸退了。我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

  「打聽個事兒。「我對那女人說。

  她擦杯子的手沒停。「說。「

  「我想弄張正經的居留證。租界裡頭的。「

  她的手停了。她把杯子放下,毛巾搭回脖子上,兩隻手撐在櫃檯邊沿,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聲音低了下去。「你找錯地方了。「

  「沒找錯。「我也壓低了聲,「您是認人的人。您告訴我找誰,我不在您這兒辦。「

  她看了我一會兒,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概三四秒。那目光不是打量,是在判斷——判斷我是哪路人,值不值得沾手。然後她往後縮回身子,重新拿起那隻杯子擦。「門口往右走,第三個路口左拐,有一家修鐘錶的鋪子,叫老周記。門口掛一隻老式掛鐘的招牌。你去那兒問。「

  「問什麼?「

  「就說你想修表。「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響度。「去吧。茶錢夠了。「

  我從茶館出來,往右走。

  第三個路口左拐——一條窄巷,比靜安寺路窄了一半,兩側是兩三層的老式樓房,晾衣竿橫跨巷子上空,掛著幾件灰撲撲的衣物。巷子裡比外面暗,地上的雪沒化乾淨,踩上去是灰黑色的冰碴子。我走了大約二三十步,在右手邊看見了一家鋪子。門臉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門框上面掛著一隻老式掛鍾,銅殼已經發黑了,指針停在十點二十三分的位置。鐘面玻璃上貼著兩個字,用紅漆寫的:「周記「。

  我推門進去了。

  屋裡比外面更暗,一盞罩著綠玻璃罩的檯燈擱在櫃檯上,光線聚集在一小片區域內,像一隻倒扣的碗。櫃檯後面的牆上掛滿了鍾——大大小小的,掛鍾、座鐘、懷表,有的還在走,有的停了,滴答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蟋蟀在磚縫裡吵架。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老頭兒,瘦得像一根晾衣竿,臉上架著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兩圈。他手裡捏著一隻放大鏡,在修什麼東西,聽見門響頭也沒抬。

  「修表?「他問。

  「是。「我走過去,從暗兜里掏出那隻黃銅懷表,放在櫃檯上。「表殼裂了,錶盤也有道紋,您給瞧瞧。「

  老頭兒放下放大鏡,拿起懷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打開表蓋,把表湊到耳邊聽了幾秒,又合上。然後他摘了老花鏡,抬起頭來,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的眼睛不像七十歲的人,淺褐色的虹膜裡帶著一種很清亮的東西,像水底的玻璃碴子。

  「這表是日本人的。「他說。不是問句。

  「是。「我說。

  他看了我三秒鐘。「誰讓你來的?「

  「靜安寺路茶館。櫃檯後面的女人。「

  他把表擱在櫃檯上,手指按著表蓋,沒推回來。兩個人隔著那盞綠罩檯燈對視了一會兒,他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我等著。我知道這種場合不能催,越催越壞事。

  「你要什麼?「他終於開口了。

  「一張乾淨的居留證。租界戶籍登記的那種,能讓我在弄堂里租房子、不被巡捕盤問的那種。「我頓了一下,從兜里把那沓法幣和剩下的銀元全部掏出來,碼在櫃檯上。「錢不夠的話,我還有幾匹綢緞,一隻翡翠鐲子。「

  老頭兒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錢,沒有伸手去碰。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瘦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面。「姓名。「

  「林北。「

  「哪兒人?「

  「……「

  我卡住了。我從哪兒來?我不能說我是從二十一世紀的出租屋裡來的。我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地理信息——民國時期的省份、城市、行政區劃。我腦子裡翻出來的全是歷史課本上的地圖和電視劇里的台詞。我說我是南京的?南京剛陷落,難民涌了滿上海,這個身份太燙手。我說我是北平的?北平的口音我不會裝。我說我是上海的?上海本地人不會穿成我這樣在這個巷子裡找周記修表。

  老頭兒看著我,沒催。他又敲了兩下扶手。「你是哪兒的人,你自己不知道?「

  「我記不太清了。「我硬著頭皮說。「在閘北那一片炸了一回,醒來腦子就不太利索。「

  他聽了這句話,表情沒變,但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閘北。這個地名是昨天藥鋪里那個人死前說的。他兒子在閘北。我不知道閘北在哪兒,但我知道那裡被打得很慘,慘到沒有人會去查一個從閘北廢墟里爬出來的人到底是誰。

  「閘北。「老頭兒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行。你從閘北來的,在租界尋親,親戚死絕了,暫住。你做什麼營生?「

  「雜工。什麼都干。「

  他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本藍皮簿子和一支毛筆,翻開簿子,用筆尖蘸了墨,低頭寫了幾個字。我伸長脖子想看他寫什麼,角度不對,看不清。他寫完了,把那張紙從簿子上撕下來,又從一個鐵皮盒子裡取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硬紙片。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蓋上另一枚章——藍色的圓戳,印油有些幹了,按上去的時候用力往下壓了壓。

  然後他把兩張紙推到我面前。一張是帶照片位的空白居留登記證,貼照片的地方空著。另一張是一張手寫的便條,上面寫著地址: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二樓後間。房租每月四元,押一付三。房東姓陳,女的,寡居。

  「房子給你找好了。「老頭兒把毛筆擱回筆架上。「福煦路,法租界地界,但離公共租界近,兩頭都能走。房東陳太太是個不問事的人,你按時交錢她不囉嗦。登記證你回頭自己找照相館拍張一寸照貼上去,照片可以不寫名字,寫了也沒人查。你拿著這張便條去找陳太太,她認得我的字。「

  我拿起那兩張紙,低頭又看了一遍。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二樓後間。每月四元,押一付三。押金十二元,租金四元,一共十六元。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錢——法幣八十多塊,銀元還剩十枚。夠了。綽綽有餘。

  「多少錢?「我問他。

  老頭兒擺擺手。「懷表抵了。那表值幾個錢,但修修還能走。你留著也沒用,日貨,拿出來反惹麻煩。放我這兒,我給你抹平。「

  我看著櫃檯上的錢。「那這錢——「

  他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從那一沓法幣里抽了一張五塊的,又從銀元里拿了一枚,剩下的推回我面前。「夠了。多的你留著。我這鋪子小,收多了燙手。「

  我把剩下的錢收起來,銀元一枚一枚數清楚塞回兜里,法幣疊好放進暗兜。然後我把那兩張紙疊好,貼身揣進里側口袋。懷表留在了櫃檯上。

  我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後面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帶著老花鏡重新戴上的輕微喀噠聲。

  「小子。這年頭活著就不容易。少打聽,少抬頭,少讓人記住你的臉。「

  我頓了一下,沒回頭。「記住了。「

  我推門出去了。巷子裡還是那樣,晾衣竿橫在頭頂,灰撲撲的衣物在風裡輕輕晃。我站在老周記門口,把那兩張紙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二樓後間。捏在手裡的觸感是真實的,紙面微微發澀,紅戳印油還沒幹透,指甲蹭上去留下一點淡紅色的痕跡。

  我有了一個地址。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一扇門,一扇窗,一張床。四面牆壁。從昨天到今天,我在這座城市裡漂了整整一天一夜,像一片落進河裡的葉子,被水流推著走。現在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坐標。哪怕只是臨時落腳的地方,哪怕只有一間後間的大小。

  我把紙疊好放進懷裡,按了按胸口。隔著棉布和里襯,我能感覺到紙片的硬稜角硌著鎖骨下面的皮膚,有一點疼,但疼得很好。

  然後我轉身走出巷子,匯入靜安寺路上稀稀拉拉的街流里。路面比剛才熱鬧了一些,有黃包車拉著客鐺鐺地跑過去,有挑了擔子的菜販在路邊蹲著吆喝,有個穿棉袍戴瓜皮帽的人牽著一條黃狗從我對面走過來,狗伸著舌頭喘氣,呼出的白氣一小團一小團地散在風裡。

  我跟著人流往前走。福煦路在法租界南側,我得穿過幾條街才能到。這中間我得找到一家照相館,拍一張一寸照,貼在那張登記證空出來的位置上。然後我要走到三百八十九號,敲那扇門,告訴房東我姓林,從閘北來,想要租那間二樓後間。

  我走著。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左腳的大腳趾從破洞裡伸出來,在風裡凍得發紅,但我不覺得那麼冷了。懷裡的銀元貼著大腿外側,一走路就輕輕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碰響。

  從昨天到今天,我殺了三個人,燒了一具屍體,吞了一百多公斤的血肉和骨骼,變成了一台活著的生物兵器。我原以為自己會怕,會吐,會做噩夢,會在半夜驚醒然後發現自己還在出租屋裡、二十六度的空調吹著臉。

  但我沒有。我不怕。我不做噩夢。我甚至覺得那三個人在我身體裡變成了熱量,變成了力氣,變成了走路時不再發抖的底氣。

  我路過一家照相館的時候停下了腳步。玻璃櫥窗里擺著幾張樣品照,黑白照片,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端坐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側著臉,背景是假的花園布景。門頭上掛著一塊招牌:「麗都照相館「。我推門進去了。

  半小時後,我從小門裡出來,口袋裡揣著一張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我穿著照相館提供的乾淨襯衫,頭髮用水抿平了,表情平得沒有任何情緒。我把登記證和照片一起交給店主幫忙貼的——他有一瓶漿糊,刷子在紙面上抹了薄薄一層,照片按上去壓平,晾了一分鐘就幹了。我接過登記證看了一眼,紅戳蓋在照片一角,壓住了我半隻耳朵。紙上寫著:林北,籍貫江蘇,職業無定,住址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

  我把登記證疊好,放回里兜,和福煦路的便條貼在一起。

  然後我繼續走。穿過兩條街,拐了一個彎,街名從霞飛路變成了馬斯南路,又從馬斯南路變成了福煦路。街道變窄了,兩旁的法式小樓比公共租界那邊矮一些,牆面是米黃色的,牆根底下種著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枝幹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無數隻向上的手掌。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是一棟三層小樓,臨街,底層是一家裁縫鋪,門板關著,招牌上寫著「裕泰成衣「。旁邊有一扇小門,窄窄的,門框上釘著一塊白底黑字的銅牌:「二樓.3室「。

  我走上樓梯。木質的台階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每一級都帶著不同的音調,從腳感就能分辨哪幾塊木板是松的。二樓走廊很暗,盡頭有一扇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來一線光。我走過去敲了兩下。門開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圓臉,灰白的頭髮攏在腦後,穿一件靛藍色的棉襖。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裡那張便條上,然後側身讓開。

  「老周寫的?「她問。

  「是。「

  「進來吧。「

  我邁進門去。客廳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隻五斗櫃,櫃頂上擺著一隻搪瓷盆,盆里養著半死不活的蔥。牆角有隻蜂窩煤爐子,上面坐著一壺水,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陳太太走到五斗櫃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把黃銅鑰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二樓後間,窗戶朝北,冬天冷一些,但夏天涼快。月租四塊,押一付三,先交十二塊押金,每月一號交租。不住滿一個月不退款。「

  我從兜里數出十六塊錢——十二塊銀元,四塊法幣——放在方桌上。陳太太數都沒數,一把抓起來塞進圍裙兜里,然後把鑰匙遞給我。「走廊盡頭左手邊那扇門。你自己收拾。床上有褥子,被子你自己想辦法。馬桶在走廊最那頭,公用的。「

  我接過鑰匙。銅製的,齒痕磨得發亮,手柄上纏著一圈膠布,捏在手裡有微微的溫度。

  「謝謝。「我說。

  陳太太擺擺手,轉身走回她的房間去了。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然後整個走廊又安靜下來了。

  我走到走廊盡頭,左手邊那扇門。鑰匙插進鎖孔,一轉,咔噠。門開了。

  房間不大,不到十平米。窗戶朝北,玻璃上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線是蒙了一層紗的灰色。一張木板床靠牆擺著,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棉褥子,灰白色,邊角磨毛了。床對面是一張舊書桌,桌面上有幾道圓形的燙痕,像是被茶杯底燙過很多年。牆角豎著一隻歪了一根腿的衣帽架,靠著牆勉強站著。地是木地板的,踩上去的時候有幾塊微微下陷,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把黃銅鑰匙,看著這個不到十平米的房間。

  北窗透進來的光線鋪在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里緩緩浮動的一層細灰。我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慢慢翻滾的樣子,像一小群困在玻璃瓶里的飛蟲。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了。咔噠。

  然後我靠著門板站了很久。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音——有人踩著自行車過去了,鈴鐺叮鈴叮鈴地響;有小孩子在樓下喊媽媽,嗓門尖尖的,帶著上海話的尾音;有飯菜下鍋的滋啦聲從隔壁飄過來,飄進窗縫裡,夾著一股蔥花熗鍋的香氣。

  我走到窗前,撕掉窗戶上糊的報紙,露出整面玻璃。窗外是一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幾隻麻雀,一跳一跳地啄著什麼。再遠處是另一棟小樓的灰色山牆,牆面上爬滿了枯藤,像一道暗色的血管網。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我坐到床沿上。褥子很薄,床板硌著屁股有點疼。但它是平的,乾燥的,房間裡沒有碎磚頭,沒有雪水,沒有風從牆縫灌進來。四堵牆,一扇窗,一扇門。一個屋頂。一個地方。

  我從暗兜里掏出登記證和便條,攤開平放在書桌上。一寸照片上的我抿著嘴唇,表情很平,眼睛直視著鏡頭。我盯著那張自己的臉看了幾秒,然後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收進書桌抽屜里。

  抽屜關上,咔噠一聲。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吱呀了一下。

  一九三八年,一月二日。

  林北有了一張登記證,一把鑰匙,一個十平米的後間。

  代號紅中,底色是白的,尖上是紅的。孤張,誰摸到誰胡。

  我伸手摸了摸右手手背。彎月形的疤還在,安安靜靜地臥在虎口旁邊。

  我閉上眼睛,聞著窗縫裡飄進來的蔥花熗鍋的味道,聽著樓下小孩子尖尖的喊聲和麻雀在樹枝上一跳一跳的聲音。

  我第一次覺得,這地方也許還能待下去。

  (第三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