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中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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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我把辭工書放在了張經理的辦公桌上。

  不是一張正式的辭工書,只是一張疊好的白紙,上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因私人事務,即日起辭去百樂門領班一職。感謝張經理和老何這段時間的照顧。」落款寫了一個「林」字。張經理看了一遍,把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確認沒有別的內容,然後把紙折好收進了抽屜里。他抬起頭來看我,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靠在椅背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

  「在百樂門幹了快半年了。」他靠在椅背里,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領班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走?」

  「家裡有些事要處理。」

  他沒有追問,像是從我的語氣里聽出了什麼。「行。這個月的工錢我讓帳房結了,加上之前存的工錢一共二十八塊,你今天下午去帳房拿。」他把一隻牛皮信封推過來——裡面裝著提前準備好的辭工結算。「以後回百樂門來坐坐。我讓人給你留位置,不收你茶錢。」

  我接過信封的時候指腹蹭過牛皮紙的邊角,封口處有一個小小的「百」字燙印。我把信封收進內袋,起身走了幾步,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小刀,別在別人的地盤上管太多了。」

  我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換下工裝走出百樂門後門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正烈。梧桐葉子被曬得髮捲,整條靜安寺路上瀰漫著一股柏油路面被曬軟之後發出的氣味。我站在後門巷口,把工裝疊好塞進一隻布袋裡,然後抬頭看了一會兒福煦路盡頭的方向。從這裡能看到遠處樓房的輪廓。

  我走回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推門進屋的時候小六不在。牆角那件舊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桌面上用一枚銅板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我打開紙,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門口的方向,旁邊寫了一行字:「出去買東西。在路口的電線桿底下等你。」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的筆劃都壓得很實在,像有人握著筆一划一划地刻出來的。

  我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大約一刻鐘之後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先快後慢,最後幾級停下來,像是走累了。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然後門被推開了,小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隻油紙包,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買了燒餅。」

  他走進來把油紙包放在桌面上,撕開一角推到我面前。燒餅還是溫的,芝麻粒嵌在表面上,邊角微微發黃。他坐在我對面的矮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我。「你今天回來得早。不用上工了?」

  「不上了。」

  「不上了?」

  「辭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他點了點頭。「那你以後白天也在家裡?」

  「差不多。以後晚上也會經常出去。」

  「去哪兒?」

  「有事。有人找我辦事。」

  他想了想。「是幫你管福煦路的那種事?」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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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以後不用穿那件黑馬甲了?」

  「不用了。」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從棉襖下面摸出一塊疊好的灰布——是那件舊棉袍拆下來的布料,已經被他洗得發白了。他把布塊展開鋪在桌面上,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截沒用完的細麻繩,在布塊兩端各系了一個結,做成一隻簡易布袋。「那你以後用這個裝東西。不用裝在口袋裡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低著頭在調整繩結的長短。繩結被拉緊之後他在桌面上磕了兩下,布袋口被撐開成一個整齊的圓形,布塊的邊角壓得筆直。

  「行。」我說。「以後用這個。」

  下午我在書桌前坐下來,把塗七給我的那面灰藍手帕展開放在桌上。「洪」字的黑色絲線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深沉的亮,像一扇已經被推開了一半的厚門。我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巨鹿路已了,後續可接。詢價照舊。」然後把紙條疊好,收進了小六剛做好的那隻灰色布袋裡。

  傍晚的時候我去了一趟朱葆三路安樂宮。穿黑短褂的中年人帶我穿過走廊,塗七坐在那張方桌後面,面前泡著一壺新茶。我把紙條放在桌上推過去。他打開看了一遍,把紙條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紙頁蜷曲、發黃、變黑,最後落成一撮灰燼。

  「你想接活?」他問。

  「想。」

  「不干百樂門了?」

  「辭了。」

  「那你現在專門幹這個?」

  「專門幹這個。」我說。「有活就接,接了就做。做完不說話,不露面,不留痕。過了幾天之後只讓人知道那件事已經有人辦過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茶壺上又移回來,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在燭光里轉了小半圈。「趙坤生辦得漂亮。現在外面都在傳——傳巨鹿路那頭是有人做的,不知道是誰,手段乾淨。」

  「我就是想讓人這麼傳。」

  「讓什麼傳?」

  「讓他們傳『有小刀這個人』。」我說。「但是只知道小刀,不知道小刀長什麼樣。有活想找人辦的時候自然能找到我。讓我接活的人越多,我就越能把事情辦好。」

  他低頭看著桌面,像是在聽一段他還沒有完全判斷出用途的話。然後他把茶壺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行。那我幫你傳話。如果真有人找活,我把話遞給你。」

  從安樂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沿著朱葆三路走回福煦路,經過巨鹿路交叉口的時候路燈正亮著,電線桿上那張紙片上那道橫線已經被一張新的小紙片替換了——一張極小的白紙,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數字:「三二七。」一個地址,或者一個編號。我沒有停下來看第二遍,把它留在原地。

  回到後間的時候小六正坐在地板上,膝蓋上攤著一塊布正在縫什麼。是一塊碎布頭,他用一根針和白線在把兩塊碎布拼成一條更長的布條。他的手指捏著針尾,針尖從布面穿過去又穿回來,針腳排列得比我想像中更均勻,每一針的距離都差不多,不像是一個六歲孩子第一次拿針的樣子。

  「林北。」

  「嗯。」

  「今天有人從門縫底下塞東西進來。」

  「什麼東西?」

  他從身邊的地面上拿起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口用蠟封了一圈。比普通信封小一些,邊角裁得整齊。我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蠟封上印著一個極淺的記號。我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北四川路一七四號,明晚九時。願付六十大洋,接頭暗語:『金老闆讓我來修鍾。』」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只有這筆業務的基本信息和接頭暗號。我看了三遍,把紙條遞給小六。「你認得這個地址嗎?」

  他接過去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北四川路。離這裡有點遠。要走大概四十五分鐘。」

  「明天晚上你幫我去一趟。」我說。「不用進去,在對面看一盞茶的時間,看什麼人進什麼門。回來告訴我。」

  「好。」

  我把信封和紙條疊好,收進內袋。那道蠟封上印著的記號像一個被揉皺了的圓圈,中間有一條極淺的斜線。第二天晚上小六換上了另一件舊褂子出門了,比平時那件略長一些,下擺蓋住了膝蓋。他穿好之後還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從容、不慌不忙。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北。」

  「嗯。」

  「我去了。」

  「嗯。回來了再說。」

  他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極輕的咔嗒聲。我坐在床沿上,把昨天從安樂宮拿回來的帳本翻開又合上又翻開。紙頁的觸感在指腹間緩緩游移,然後我把帳本合上放回抽屜里。

  小六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呼吸還沒完全平,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比上次回來的時候少了一些。他靠著門板站了一下,勻了呼吸,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看見什麼了?」

  「九點過十分的時候有一個人進去了。」他說。「一個人。穿深藍長衫,戴禮帽。進去之前左右看了兩遍,然後推門進去了。過了大概一刻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沒有往兩邊看,直接往北走了。」

  「還有別人嗎?」

  「沒有。就他一個。」

  「記住了。」

  「他走路的時候右邊肩膀比左邊低一些。可能右手拿過重東西。他推門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我看了他三秒鐘。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兩隻腳懸在床沿外面,腳尖輕輕晃著。「你最近自己練了怎麼看人?」

  「你不在家的時候,」他說,「我沒事就在窗口看福煦路上的人。看他們走路。看他們怎麼開門。看他們停步的時候先抬哪只腳。」他停了一下。「我看了很多次。」

  我在床沿坐下來,把手指從桌面上拿開,放在膝蓋上。「那你看我——我走路的時候哪邊肩膀先動?」

  他認真看了一會兒。「左邊。」

  「對了。」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在那件舊棉襖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了,手搭在膝蓋上。「明天還送嗎?」

  「明天可能會。」

  「那我明天也去。」

  北四川路那筆單子在第三天成了。六十大洋預付三十,事成之後付清尾款。我讓小六替我去取定錢。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小布袋,袋口扎著細麻繩。他走進來把布袋放在桌面上,解開繩結,把裡面的銀元和法幣一枚一枚地數出來排在桌面上,一共三十塊。數完之後他往後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那一排堆碼整齊的錢,又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收起來吧。」

  「你收著。」我說。「以後錢歸你管。每一筆都記在哪裡來的。用了多少,還有多少。」

  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一排銀元排成的整齊隊列。然後他慢慢地蹲下去,把最邊上一枚銀元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原位。他指尖碰觸銀元邊緣的那一瞬間非常小心,像在摸一件他以前只在別人手裡見過的東西。

  「林北。」

  「嗯。」

  「以後我幫你管錢?」

  「以後你幫我管錢。」

  他重新把那排錢碼得更整齊了一點,然後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份簡短的工作日誌,放進了灰色布袋裡。第一條:北四川路,已收定金三十。尾款三十待收。接觸方式安全,可重複使用。

  我在布袋口系了一個結,放進了書桌抽屜里。小六已經在牆角躺下了,呼吸均勻,面朝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像笑痕還沒有完全褪去,淺淺地掛在嘴角邊。

  我關上了燈。窗口透進來的月光把牆角那件舊棉襖的邊緣照成一道銀白色的細線,沿著布料的摺痕延伸開去,像一條很細很細的路標,通向一個比現在更開闊的地方。

  從明天開始,我可以在心裡把所有的消息分類整理好,像碼銀元一樣一枚一枚排好。北四川路那筆單子順利落地,定金已收,尾款待付,暗號路徑確認可用。塗七那邊知道我接活,也能幫我在更廣的範圍內把話傳出去——「有小刀這個人,想辦的事可以找他。」

  而我自己,就是小刀。一枚被反覆打磨過、邊緣鋒利、用起來順手的工具,正在被人記住它的存在。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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