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收藏家
第198章 收藏家
最後一行血字刻進眼底的同時，那具披著黃袍的枯骨動了。
黃袍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袍內側掛著的乾枯頭顱跟著轉動，空洞的眼眶裡幽藍光芒隨著轉動明滅不定一而收藏家那顆被籠子罩住的骷髏頭，眼眶中同樣跳動著幽藍的火焰，像在打量一件新的藏品。
楚隱舟的手從樹洞裡抽出來。
金幣嘩啦啦滑落，那些碰撞聲此時格外刺耳，他向後退去，手已經握住槍和匕首，槍柄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刀刃的冰涼讓他知道這不是幻覺。
收藏家的袍子緩緩垂下，它抬起一隻手，枯骨的指尖伸向自己的黃袍，探進那些乾枯頭顱中間，然後猛地一掀。
黃袍盪開，有什麼東西從袍子內側鑽了出來。
是三顆人頭。
它們從黃袍里擠出來，頭顱下還連著脊椎，緩緩懸浮在收藏家身前。
第一顆是男人的頭顱，頭髮灰白稀疏，蒼白的臉上刻滿皺紋，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另一隻眼眶裡燃燒著幽藍的火焰，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脖子下面連著一截乾癟的脊椎，在半空中微微抽搐。
第二顆是女人的頭顱，戴著修女的頭巾，頭巾下露出幾縷灰褐色的髮絲。臉消瘦，顴骨突出，雙眼冒出寒光，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同樣連著一截抽搐的脊椎。
第三顆是男人的頭顱，戴著暗紅色的面巾，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同樣燃著幽藍的炎，只是那火焰燃燒似乎更加更躁動，面市下方的脊椎有力地收縮著。
三顆頭顱飄浮在空中，幽藍的火焰從眼眶裡噴涌而出，那些乾癟的脊椎隨著漂浮而收縮，蠕動，楚隱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那顆灰白頭髮的，戴眼罩的頭顱，讓他想起巴利斯坦。那位留守淚珠灣的那個老兵，同樣灰白的頭髮與眼罩。而那顆戴修女頭巾的，消瘦的臉，讓他想起朱妮婭。
那顆戴暗紅色面巾的腦袋，也令他感到心中一陣觸動。
三顆人頭陳列開來，像一個團隊，【理性之眼】的感知也隨之湧上來：
【被珍藏的老兵】
【被珍藏的修女】
【被珍藏的強盜】
【它們曾是一個團隊，一起出發，一起戰鬥，一起死在同一次探險里。】
【收藏家發現了他們靈魂的可貴之處，取走了最珍貴的部分，讓它們在黃袍內側永遠陪伴自己。】
楚隱舟沒時間往下想，那三顆人頭又一同飄動。
最先動的是那顆強盜頭，它直接飄過來，那截乾癟的脊椎拖在後面，飄到楚隱舟面前停下，眼眶裡的幽藍火焰盯著他，一時間楚隱舟似乎從那冰冷的目光里看到了許多。
然後，從脊椎末端處開始發生變化，幽藍色的光芒猛地湧出，凝聚，拉長。
那光芒從椎骨末梢一滴一滴淌出來，然後猛地膨脹，一瞬間勾勒出肩膀，胸膛，手臂，以及武器的輪廓。
那顆頭顱化作藍色的幽靈，右手匕首，左手手槍，和楚隱舟一樣。
它在幽靈身軀成形的同時已經撲上來，匕首直刺楚隱舟咽喉，手槍舉起對準了他的胸口，楚隱舟立即側身，對方的匕首擦著脖子滑過去，他抬手，槍口對準那顆人頭，但強盜頭已經退了，虛影像煙霧一樣崩解，消散，只剩那顆戴面巾的人頭飄回原位，眼眶裡的幽藍火焰跳動，像是在喘息，在等下一次機會。
楚隱舟還沒來得及換氣，老兵頭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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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那根脊椎末端同樣湧出幽藍光芒，老兵的幽靈身體從頭顱下面長出來，幽藍的盔甲籠罩全身，左手舉起圓盾，右手握住圓錘，那面半透明的盾牌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圓錘的錘頭上沾著半透明的血跡，它衝上來，盾牌舉在身前，圓錘從盾後揮出，砸向楚隱舟胸口。
楚隱舟來不及開槍，只能繼續側身，圓錘擦著肋骨滑過去，半透明的錘頭在大衣上留下一道幽藍色的痕跡，他感受到了那股冷意，刺骨的冷，那冷意順著肋骨往內臟里鑽。
在接連躲閃的同時，他感覺到了大衣有些不對勁。
那件【掠奪者的大衣】正微微顫動，不是他的身體在抖，是大衣本身，那些皮革此刻像活物一樣，在他背上輕輕蠕動。
他剛才把手伸進樹洞，拿走那批財寶，拼了命地塞入這大衣里，讓這件大衣敞開大吃特吃，而緊接著，這個被稱作收藏家的怪物就在他面前出現了。
他忽然想起來這件大衣的描述，【警惕可能驚動沉睡在空間彼端的未知存在】，又想起來先前拉茲給他的叮囑。
不要攜帶太多秘寶，這鬼地方有無數東西在盯著他。
但現在楚隱舟沒時間細想了，他開槍反擊，子彈擊中那幽藍的盾牌上，老兵的身軀晃動了一下，隨後退下，而修女頭緊接著動了起來。
幽藍光芒湧出，修女的幽靈身體成形，它身披盔甲內著長裙，右手捧著聖典，左手握著釘錘。她成形的同時翻開聖典，隨後高舉那幽靈釘錘。
「鐺！」
刺目的光芒從釘錘頂部爆發出來，不是金色的聖光，是幽藍色冰冷的光，如果找個最合適的描述，那是一道死去的光。
楚隱舟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眼前一片空白，臉頰被那寒光刺中後也隨之僵硬，他本能地後退，後背撞在一棵菌樹上。
等他視線恢復的時候，三顆人頭已經全部退回原位，幽藍無瞳孔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像是等著下一輪進攻的時機。
楚隱舟握著槍的手在收緊，他喘著粗氣，冷汗久違地從臉頰流下。
這三顆人頭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團隊，一起走進某個地方，一起遇到收藏家，一起被殺，一起被收藏。
就像他現在這樣。
他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能在這輪流的進攻下撐住多久，這回怕是真要被這【貪婪】給害死了。
老兵頭又衝上前來，修女頭也跟著飄動，兩具幽靈從兩個方向同時撲上來，老兵頭的盾牌和圓錘從左側壓過來，修女頭的釘錘從右側包抄，它們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像生前演練過無數次。
楚隱舟抬手一槍，子彈穿過老兵頭的虛影，在那團幽藍的光芒里炸開一個旋渦，虛影只是晃了晃，繼續衝上來，他側身躲開老兵頭的圓錘，錘頭擦著腰側滑過，修女頭的釘錘已經從另一側砸過來。
他來不及躲了，釘錘砸在他肩膀上，他的口中發出一聲悶哼。
刺骨的寒冷與痛覺一起傳上來，冷到他覺得自己半邊身體都要凍僵了，楚隱舟踉蹌後退，他低頭看見肩膀上那片幽藍的顏色正在擴散，兩具虛影同時消散，兩顆人頭飄回原位。
然後強盜頭動了，幽靈成形的同時，手槍已經舉起，那柄半透明的槍口對準他的頭，楚隱舟能看見槍膛里那團幽藍的光芒正在凝聚。
「砰！」
隨著一聲槍響，他聽見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他側身，子彈擦著他耳朵飛過去，那顆子彈釘進他身後的樹幹，強盜頭沒有退，它飄過來，匕首再次刺出，那柄半透明的匕首刺向他的腹部。
楚隱舟立即抬起匕首阻擋，兩隻匕首相撞在一起，一虛一實，楚隱舟咬緊了牙，這幽靈的力氣跟他不分上下。
那強盜頭的臉就在他面前，蒼白的臉被暗紅色面巾遮掩，只露出一雙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眼睛，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楚隱舟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發抖，他見過許多嚇人的東西，但眼前這顆死人頭有著讓他說不出來的不安感，目光對上的那一刻，他的脊背一陣惡寒。
楚隱舟一腳踹過去，腳穿過虛影，什麼也沒踹到，強盜頭退了，幽藍的虛影消散，人頭飄回原位。飄回去的時候，那顆戴面巾的頭顱轉過來，用那雙燃燒的眼睛最後看了他一眼。
而當強盜頭顱退去的同時，收藏家飄在後方的半空中，抬起一隻手，枯骨的手指指向楚隱舟，隨即，一大股寒光從那指尖上擴散開來。
【生命汲取】！
楚隱舟的心頭猛地一緊，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硬生生抽走，從他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骨髓里往外抽。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握著槍的手，皮膚正在失去血色，變得像那些乾枯人頭一樣的灰白，一股涼意從裡面往外滲，他感覺從心臟泵出來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帶著冰碴子。
他的視線開始發暗，四肢發軟，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淺，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變得沉重而緩慢，像是被什麼東西牽扯住了。
他看著那些蒼白的頭顱，空洞的眼眶，僵死的嘴唇，他現在就和它們一樣，正在變成一件藏品。
楚隱舟猛地咬緊牙關，那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涼意還在持續，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強迫自己盯著那三顆飄浮的人頭。
不，他不能就這樣站著等死。
楚隱舟握緊了刀和槍，腳下蹬地，他用僅剩的力氣向前衝去，他感受到身上的大衣又開始蠕動，像是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強盜頭眼眶裡的幽藍火焰跳動了一下，虛影瞬間成形，匕首和手槍同時舉起，但楚隱舟還沒衝到它面前，一道幽藍的影子從左側橫插進來。
是老兵，那面半透明的盾牌擋在他和強盜頭之間，擋下了楚隱舟刺來的匕首，頭顱的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怒吼，圓錘從盾後砸出。
楚隱舟側身，勉強躲開圓錘，但盾牌緊接著撞上來，那面幽藍的盾面撞在他肩上，冷得像被一整塊冰砸中，把他剛剛凝聚起來的力氣撞散了一半，他跟蹌後退。
修女頭從右側飄過來，釘錘已經舉起，聖典已經翻開。
「鐺！」
幽藍的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抬手遮擋，但什麼都擋不住，那股光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扎進他的腦子，扎進他每一根神經。然後他聽見匕首破空的聲音從正前方來。
他閉著眼，側身，匕首擦著肩膀滑過去，他抬手，用匕首架住匕首，兩柄刀刃交擊的地方迸出幽藍的火星。他後退，那顆子彈從他剛才站的位置穿過。
他睜開眼，三顆人頭又退回原位，而收藏家不知何時從後方飄到最前方，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張黃袍就在他面前猛地掀開。
【展示藏品】！
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乾枯人頭全部露出來，一顆挨著一顆，從領口到袍腳，擠得滿滿當當，那些乾癟的脊椎像樹根一樣交織在一起，從每一顆頭顱下面延伸出來，扎進黃袍深處。
一張張乾癟的臉轉向他，一雙雙空洞的眼眶對準他，那些乾裂的嘴唇張開，無聲的呼喊從那些黑洞洞的嘴裡湧出來。
他聽見了。
他聽見無數張嘴同時在喊，在叫，在哭，在笑，在祈求，在詛咒，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震得他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恐懼，狂喜，痛苦，茫然，祈求，詛咒。
那些情緒從那些空洞的眼眶裡湧出來，像無數隻手，在他身上抓撓，撕扯，揉捏。
他看見了一張臉，戴著眼罩的灰白頭髮。像巴利斯坦。
他看見了一張臉，消瘦的、緊抿著唇的修女。像朱妮婭。
他看見了一張臉，戴著暗紅色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像他自己。
那些人頭在看他，所有的人頭都在看他，每一張臉都是他認識的人，每一張臉都在變成他認識的人，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喊著同一個詞：「留下————留下————留下————」
楚隱舟的胃猛地抽搐，他想移開視線，他想捂住耳朵，他想閉眼，但身體不聽使喚。
每一雙幽藍的眼眶都像一口井，深不見底，裡面裝滿了死人的故事，而那些故事正在往他腦子裡鑽。
【壓力值：99/100】
他只能感覺到那些自光像無數根針，把他釘在原地，讓他動彈不得，讓他一點一點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忽然，一道寒光從密林深處飛來。
「鐺！」
一柄飛刀釘在老兵頭舉起的盾牌上，那面半透明的幽藍盾面被衝擊撞得向後一盪，老兵的虛影踉蹌了半步，圓錘揮空，整個人形的輪廓都晃了晃，像要散架。
那些聲音停了下來，人頭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收藏家合上了黃袍，轉過骷髏頭望了過去。
楚隱舟猛地吸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到一個人影從一棵菌樹後面閃出來。
是奧黛麗。
這位盜墓賊的高筒帽歪了，金色散發從帽檐下漏出幾縷，沾著樹葉和蛛網。大衣下擺沾滿泥濘和碎葉，右手已經又摸出一柄飛刀。
「我就知道你不對勁。」她的聲音帶著喘息，但那種慣常的輕佻還在，「一個人往林子裡鑽，當我看不出來？」
楚隱舟想說什麼，但那股流失的感覺還在持續，嘴唇動了動，只吐出兩個字：「你怎麼————」
「得了吧，」奧黛麗打斷他，飛刀在指尖轉了個圈，瞟了一眼樹洞裡那堆還在發光的金幣，「你以為只有你能聞到這個味兒？」
楚隱舟懂了，是【斂財狂】，她也是被那批財寶的氣息吸引過來的。
但她也確實跟過來了。她可以不管他，一個人摸走那些金幣，但她沒有。
「打完那幫土匪後正準備去找你們匯合，結果就看見你一個人匆匆忙忙往林子裡鑽，跟丟了魂一樣。」
奧黛麗已經來到了楚隱舟身旁，她將髮絲捋到耳後，掏出了鶴嘴鎬。
「問過其他人後，我跟著你走過的痕跡。直覺告訴我，你這傢伙搞不好是財迷心竅了。」
她頓了頓，側過臉看他，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裡映著幽藍的光。
「畢竟，咱倆是一路人啊。」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盯著那三顆飄浮的人頭，老兵，修女，強盜。它們懸浮著，隨時準備再次進攻。
一個團隊，一起出發，一起戰鬥，一起死。
像他的團隊。
像他自己。
但現在沒時間多想了，戰鬥還沒結束。
收藏家還在後方的半空中飄浮著，那隻枯骨的手指對準他，那股生命汲取的感覺一直沒有停，只是被奧黛麗的出現打斷了節奏。皮膚還在發涼，視線邊緣還在發黑，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淺。
但他還站著，奧黛麗還站在他身邊。
「楚隱舟。」奧黛麗的聲音把他從那些念頭裡拽出來。
「你臉色白得像鬼。」
他扯了扯嘴角，「得了吧，看看對面那三個，我的臉色比它們強多了。」
奧黛麗哼了一聲，她輕輕晃動手中的鶴嘴鎬，她的眼睛掃過那三顆人頭，掃過後方飄浮的收藏家。
「等我們活著回去了，你拿了多少，我們都得五五開。」
楚隱舟穩住呼吸，抬起了匕首與手槍，「頂多三七開。」
「哇哦，這麼大方，我可不好意思要七成。」奧黛麗咧起嘴，她將鶴嘴鎬抬起，而對面的老兵幽靈也舉起了盾牌。
楚隱舟也笑出了聲，「我說的是我七，你三，我親愛的盜墓賊小姐。」
奧黛麗挑了挑眉，手中的鶴嘴鎬轉了個圈。「那你還是留著買棺材吧。
「用不著。」楚隱舟深吸一口氣，「我們會活下來的。」
收藏家飄在後方的半空中，黃袍微微晃動。那顆被籠子罩住的骷髏頭歪了歪，似乎是在打量這位闖入者是否夠格成為又一件藏品。
然後，那三顆人頭再一次動了。
最後一行血字刻進眼底的同時，那具披著黃袍的枯骨動了。
黃袍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袍內側掛著的乾枯頭顱跟著轉動，空洞的眼眶裡幽藍光芒隨著轉動明滅不定一而收藏家那顆被籠子罩住的骷髏頭，眼眶中同樣跳動著幽藍的火焰，像在打量一件新的藏品。
楚隱舟的手從樹洞裡抽出來。
金幣嘩啦啦滑落，那些碰撞聲此時格外刺耳，他向後退去，手已經握住槍和匕首，槍柄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刀刃的冰涼讓他知道這不是幻覺。
收藏家的袍子緩緩垂下，它抬起一隻手，枯骨的指尖伸向自己的黃袍，探進那些乾枯頭顱中間，然後猛地一掀。
黃袍盪開，有什麼東西從袍子內側鑽了出來。
是三顆人頭。
它們從黃袍里擠出來，頭顱下還連著脊椎，緩緩懸浮在收藏家身前。
第一顆是男人的頭顱，頭髮灰白稀疏，蒼白的臉上刻滿皺紋，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另一隻眼眶裡燃燒著幽藍的火焰，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脖子下面連著一截乾癟的脊椎，在半空中微微抽搐。
第二顆是女人的頭顱，戴著修女的頭巾，頭巾下露出幾縷灰褐色的髮絲。臉消瘦，顴骨突出，雙眼冒出寒光，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同樣連著一截抽搐的脊椎。
第三顆是男人的頭顱，戴著暗紅色的面巾，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同樣燃著幽藍的炎，只是那火焰燃燒似乎更加更躁動，面市下方的脊椎有力地收縮著。
三顆頭顱飄浮在空中，幽藍的火焰從眼眶裡噴涌而出，那些乾癟的脊椎隨著漂浮而收縮，蠕動，楚隱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那顆灰白頭髮的，戴眼罩的頭顱，讓他想起巴利斯坦。那位留守淚珠灣的那個老兵，同樣灰白的頭髮與眼罩。而那顆戴修女頭巾的，消瘦的臉，讓他想起朱妮婭。
那顆戴暗紅色面巾的腦袋，也令他感到心中一陣觸動。
三顆人頭陳列開來，像一個團隊，【理性之眼】的感知也隨之湧上來：
【被珍藏的老兵】
【被珍藏的修女】
【被珍藏的強盜】
【它們曾是一個團隊，一起出發，一起戰鬥，一起死在同一次探險里。】
【收藏家發現了他們靈魂的可貴之處，取走了最珍貴的部分，讓它們在黃袍內側永遠陪伴自己。】
楚隱舟沒時間往下想，那三顆人頭又一同飄動。
最先動的是那顆強盜頭，它直接飄過來，那截乾癟的脊椎拖在後面，飄到楚隱舟面前停下，眼眶裡的幽藍火焰盯著他，一時間楚隱舟似乎從那冰冷的目光里看到了許多。
然後，從脊椎末端處開始發生變化，幽藍色的光芒猛地湧出，凝聚，拉長。
那光芒從椎骨末梢一滴一滴淌出來，然後猛地膨脹，一瞬間勾勒出肩膀，胸膛，手臂，以及武器的輪廓。
那顆頭顱化作藍色的幽靈，右手匕首，左手手槍，和楚隱舟一樣。
它在幽靈身軀成形的同時已經撲上來，匕首直刺楚隱舟咽喉，手槍舉起對準了他的胸口，楚隱舟立即側身，對方的匕首擦著脖子滑過去，他抬手，槍口對準那顆人頭，但強盜頭已經退了，虛影像煙霧一樣崩解，消散，只剩那顆戴面巾的人頭飄回原位，眼眶裡的幽藍火焰跳動，像是在喘息，在等下一次機會。
楚隱舟還沒來得及換氣，老兵頭動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它的那根脊椎末端同樣湧出幽藍光芒，老兵的幽靈身體從頭顱下面長出來，幽藍的盔甲籠罩全身，左手舉起圓盾，右手握住圓錘，那面半透明的盾牌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圓錘的錘頭上沾著半透明的血跡，它衝上來，盾牌舉在身前，圓錘從盾後揮出，砸向楚隱舟胸口。
楚隱舟來不及開槍，只能繼續側身，圓錘擦著肋骨滑過去，半透明的錘頭在大衣上留下一道幽藍色的痕跡，他感受到了那股冷意，刺骨的冷，那冷意順著肋骨往內臟里鑽。
在接連躲閃的同時，他感覺到了大衣有些不對勁。
那件【掠奪者的大衣】正微微顫動，不是他的身體在抖，是大衣本身，那些皮革此刻像活物一樣，在他背上輕輕蠕動。
他剛才把手伸進樹洞，拿走那批財寶，拼了命地塞入這大衣里，讓這件大衣敞開大吃特吃，而緊接著，這個被稱作收藏家的怪物就在他面前出現了。
他忽然想起來這件大衣的描述，【警惕可能驚動沉睡在空間彼端的未知存在】，又想起來先前拉茲給他的叮囑。
不要攜帶太多秘寶，這鬼地方有無數東西在盯著他。
但現在楚隱舟沒時間細想了，他開槍反擊，子彈擊中那幽藍的盾牌上，老兵的身軀晃動了一下，隨後退下，而修女頭緊接著動了起來。
幽藍光芒湧出，修女的幽靈身體成形，它身披盔甲內著長裙，右手捧著聖典，左手握著釘錘。她成形的同時翻開聖典，隨後高舉那幽靈釘錘。
「鐺！」
刺目的光芒從釘錘頂部爆發出來，不是金色的聖光，是幽藍色冰冷的光，如果找個最合適的描述，那是一道死去的光。
楚隱舟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眼前一片空白，臉頰被那寒光刺中後也隨之僵硬，他本能地後退，後背撞在一棵菌樹上。
等他視線恢復的時候，三顆人頭已經全部退回原位，幽藍無瞳孔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像是等著下一輪進攻的時機。
楚隱舟握著槍的手在收緊，他喘著粗氣，冷汗久違地從臉頰流下。
這三顆人頭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團隊，一起走進某個地方，一起遇到收藏家，一起被殺，一起被收藏。
就像他現在這樣。
他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能在這輪流的進攻下撐住多久，這回怕是真要被這【貪婪】給害死了。
老兵頭又衝上前來，修女頭也跟著飄動，兩具幽靈從兩個方向同時撲上來，老兵頭的盾牌和圓錘從左側壓過來，修女頭的釘錘從右側包抄，它們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像生前演練過無數次。
楚隱舟抬手一槍，子彈穿過老兵頭的虛影，在那團幽藍的光芒里炸開一個旋渦，虛影只是晃了晃，繼續衝上來，他側身躲開老兵頭的圓錘，錘頭擦著腰側滑過，修女頭的釘錘已經從另一側砸過來。
他來不及躲了，釘錘砸在他肩膀上，他的口中發出一聲悶哼。
刺骨的寒冷與痛覺一起傳上來，冷到他覺得自己半邊身體都要凍僵了，楚隱舟踉蹌後退，他低頭看見肩膀上那片幽藍的顏色正在擴散，兩具虛影同時消散，兩顆人頭飄回原位。
然後強盜頭動了，幽靈成形的同時，手槍已經舉起，那柄半透明的槍口對準他的頭，楚隱舟能看見槍膛里那團幽藍的光芒正在凝聚。
「砰！」
隨著一聲槍響，他聽見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他側身，子彈擦著他耳朵飛過去，那顆子彈釘進他身後的樹幹，強盜頭沒有退，它飄過來，匕首再次刺出，那柄半透明的匕首刺向他的腹部。
楚隱舟立即抬起匕首阻擋，兩隻匕首相撞在一起，一虛一實，楚隱舟咬緊了牙，這幽靈的力氣跟他不分上下。
那強盜頭的臉就在他面前，蒼白的臉被暗紅色面巾遮掩，只露出一雙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眼睛，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楚隱舟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發抖，他見過許多嚇人的東西，但眼前這顆死人頭有著讓他說不出來的不安感，目光對上的那一刻，他的脊背一陣惡寒。
楚隱舟一腳踹過去，腳穿過虛影，什麼也沒踹到，強盜頭退了，幽藍的虛影消散，人頭飄回原位。飄回去的時候，那顆戴面巾的頭顱轉過來，用那雙燃燒的眼睛最後看了他一眼。
而當強盜頭顱退去的同時，收藏家飄在後方的半空中，抬起一隻手，枯骨的手指指向楚隱舟，隨即，一大股寒光從那指尖上擴散開來。
【生命汲取】！
楚隱舟的心頭猛地一緊，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硬生生抽走，從他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骨髓里往外抽。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握著槍的手，皮膚正在失去血色，變得像那些乾枯人頭一樣的灰白，一股涼意從裡面往外滲，他感覺從心臟泵出來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帶著冰碴子。
他的視線開始發暗，四肢發軟，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淺，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變得沉重而緩慢，像是被什麼東西牽扯住了。
他看著那些蒼白的頭顱，空洞的眼眶，僵死的嘴唇，他現在就和它們一樣，正在變成一件藏品。
楚隱舟猛地咬緊牙關，那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涼意還在持續，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強迫自己盯著那三顆飄浮的人頭。
不，他不能就這樣站著等死。
楚隱舟握緊了刀和槍，腳下蹬地，他用僅剩的力氣向前衝去，他感受到身上的大衣又開始蠕動，像是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強盜頭眼眶裡的幽藍火焰跳動了一下，虛影瞬間成形，匕首和手槍同時舉起，但楚隱舟還沒衝到它面前，一道幽藍的影子從左側橫插進來。
是老兵，那面半透明的盾牌擋在他和強盜頭之間，擋下了楚隱舟刺來的匕首，頭顱的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怒吼，圓錘從盾後砸出。
楚隱舟側身，勉強躲開圓錘，但盾牌緊接著撞上來，那面幽藍的盾面撞在他肩上，冷得像被一整塊冰砸中，把他剛剛凝聚起來的力氣撞散了一半，他跟蹌後退。
修女頭從右側飄過來，釘錘已經舉起，聖典已經翻開。
「鐺！」
幽藍的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抬手遮擋，但什麼都擋不住，那股光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扎進他的腦子，扎進他每一根神經。然後他聽見匕首破空的聲音從正前方來。
他閉著眼，側身，匕首擦著肩膀滑過去，他抬手，用匕首架住匕首，兩柄刀刃交擊的地方迸出幽藍的火星。他後退，那顆子彈從他剛才站的位置穿過。
他睜開眼，三顆人頭又退回原位，而收藏家不知何時從後方飄到最前方，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張黃袍就在他面前猛地掀開。
【展示藏品】！
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乾枯人頭全部露出來，一顆挨著一顆，從領口到袍腳，擠得滿滿當當，那些乾癟的脊椎像樹根一樣交織在一起，從每一顆頭顱下面延伸出來，扎進黃袍深處。
一張張乾癟的臉轉向他，一雙雙空洞的眼眶對準他，那些乾裂的嘴唇張開，無聲的呼喊從那些黑洞洞的嘴裡湧出來。
他聽見了。
他聽見無數張嘴同時在喊，在叫，在哭，在笑，在祈求，在詛咒，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震得他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恐懼，狂喜，痛苦，茫然，祈求，詛咒。
那些情緒從那些空洞的眼眶裡湧出來，像無數隻手，在他身上抓撓，撕扯，揉捏。
他看見了一張臉，戴著眼罩的灰白頭髮。像巴利斯坦。
他看見了一張臉，消瘦的、緊抿著唇的修女。像朱妮婭。
他看見了一張臉，戴著暗紅色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像他自己。
那些人頭在看他，所有的人頭都在看他，每一張臉都是他認識的人，每一張臉都在變成他認識的人，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喊著同一個詞：「留下————留下————留下————」
楚隱舟的胃猛地抽搐，他想移開視線，他想捂住耳朵，他想閉眼，但身體不聽使喚。
每一雙幽藍的眼眶都像一口井，深不見底，裡面裝滿了死人的故事，而那些故事正在往他腦子裡鑽。
【壓力值：99/100】
他只能感覺到那些自光像無數根針，把他釘在原地，讓他動彈不得，讓他一點一點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忽然，一道寒光從密林深處飛來。
「鐺！」
一柄飛刀釘在老兵頭舉起的盾牌上，那面半透明的幽藍盾面被衝擊撞得向後一盪，老兵的虛影踉蹌了半步，圓錘揮空，整個人形的輪廓都晃了晃，像要散架。
那些聲音停了下來，人頭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收藏家合上了黃袍，轉過骷髏頭望了過去。
楚隱舟猛地吸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到一個人影從一棵菌樹後面閃出來。
是奧黛麗。
這位盜墓賊的高筒帽歪了，金色散發從帽檐下漏出幾縷，沾著樹葉和蛛網。大衣下擺沾滿泥濘和碎葉，右手已經又摸出一柄飛刀。
「我就知道你不對勁。」她的聲音帶著喘息，但那種慣常的輕佻還在，「一個人往林子裡鑽，當我看不出來？」
楚隱舟想說什麼，但那股流失的感覺還在持續，嘴唇動了動，只吐出兩個字：「你怎麼————」
「得了吧，」奧黛麗打斷他，飛刀在指尖轉了個圈，瞟了一眼樹洞裡那堆還在發光的金幣，「你以為只有你能聞到這個味兒？」
楚隱舟懂了，是【斂財狂】，她也是被那批財寶的氣息吸引過來的。
但她也確實跟過來了。她可以不管他，一個人摸走那些金幣，但她沒有。
「打完那幫土匪後正準備去找你們匯合，結果就看見你一個人匆匆忙忙往林子裡鑽，跟丟了魂一樣。」
奧黛麗已經來到了楚隱舟身旁，她將髮絲捋到耳後，掏出了鶴嘴鎬。
「問過其他人後，我跟著你走過的痕跡。直覺告訴我，你這傢伙搞不好是財迷心竅了。」
她頓了頓，側過臉看他，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裡映著幽藍的光。
「畢竟，咱倆是一路人啊。」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盯著那三顆飄浮的人頭，老兵，修女，強盜。它們懸浮著，隨時準備再次進攻。
一個團隊，一起出發，一起戰鬥，一起死。
像他的團隊。
像他自己。
但現在沒時間多想了，戰鬥還沒結束。
收藏家還在後方的半空中飄浮著，那隻枯骨的手指對準他，那股生命汲取的感覺一直沒有停，只是被奧黛麗的出現打斷了節奏。皮膚還在發涼，視線邊緣還在發黑，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淺。
但他還站著，奧黛麗還站在他身邊。
「楚隱舟。」奧黛麗的聲音把他從那些念頭裡拽出來。
「你臉色白得像鬼。」
他扯了扯嘴角，「得了吧，看看對面那三個，我的臉色比它們強多了。」
奧黛麗哼了一聲，她輕輕晃動手中的鶴嘴鎬，她的眼睛掃過那三顆人頭，掃過後方飄浮的收藏家。
「等我們活著回去了，你拿了多少，我們都得五五開。」
楚隱舟穩住呼吸，抬起了匕首與手槍，「頂多三七開。」
「哇哦，這麼大方，我可不好意思要七成。」奧黛麗咧起嘴，她將鶴嘴鎬抬起，而對面的老兵幽靈也舉起了盾牌。
楚隱舟也笑出了聲，「我說的是我七，你三，我親愛的盜墓賊小姐。」
奧黛麗挑了挑眉，手中的鶴嘴鎬轉了個圈。「那你還是留著買棺材吧。
「用不著。」楚隱舟深吸一口氣，「我們會活下來的。」
收藏家飄在後方的半空中，黃袍微微晃動。那顆被籠子罩住的骷髏頭歪了歪，似乎是在打量這位闖入者是否夠格成為又一件藏品。
然後，那三顆人頭再一次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