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悍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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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悍匪

  楚隱舟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上那些被蠟油填滿的裂口在嗤嗤作響,他感到血肉在燃燒,蠟油滲進血管,順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泵向全身,把他破碎的身體重新澆築成型。

  觸鬚魔偶還掛在他腰間,正吸附在他的身體上,那些觸鬚已經鑽進了他的皮膚,和肌肉長在一起,和骨骼纏在一起,和他自己的神經接在一起。每一次心跳,那些觸鬚都會跟著收縮一次。每一次呼吸,那些觸鬚都會跟著蠕動一次。

  它是他的一部分。

  楚隱舟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手心上有一根細小的觸鬚探出來,在皮膚表面遊走,然後又縮回傷口裡。

  這時,他的視野邊緣浮現出血色的字:

  【你已踏上成為悍匪的道途。】

  【掠奪,強取,豪奪,此乃道途之始。】

  楚隱舟握緊匕首,那柄【強盜的嗜血匕首】在他手心裡發燙,刀刃像是自己活過來了,他另一隻手握緊手槍,【強盜的精準手槍】的槍管里傳來某種脈動,像心臟的跳動。

  他抬起頭,頭狼站在十步之外,盾牌舉在身前,灰褐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眼神里的困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殺意。

  「不管你是人是鬼,都得死。」頭狼的目光兇狠無比。

  楚隱舟看向他,然後他愣住了。

  視野變了。

  他能看見頭狼身上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不只是【理性之眼】看到的那種殺意與攻擊意圖,他看到一團灰褐色的光,從頭狼的心臟位置向外輻射,流過四肢,流過盾牌,流過那柄短斧。

  那是生命力。

  強悍的,野蠻的,像野獸一樣的生命氣場,它在頭狼身上燃燒,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楚隱舟不知道這是什麼能力。他沒時間想。

  他只是憑藉本能一樣行動起來。

  他衝出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那些鑽進他身體的觸鬚在幫他發力,在他邁步的瞬間同時收縮,把他像炮彈一樣彈出去。

  頭狼舉盾。短斧從盾後劈出—

  楚隱舟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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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匕首,朝前划動。

  不是砍向頭狼的身體,是砍向那團灰褐色的光,砍向頭狼身上那股強悍的生命氣場。

  匕首划過的空氣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像把空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頭狼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持盾的手臂突然軟了一下。盾牌歪斜,露出側肋。那股灰褐色的光從他身上被撕下一大塊,順著匕首划過的軌跡,湧向楚隱舟。

  楚隱舟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灌進自己體內。滾燙的、野蠻的、帶著血腥味的力量。

  他的肌肉在膨脹,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瞳孔在收縮。那些鑽入他身體的觸鬚同時繃緊,像無數根額外的筋腱,把他的每一塊肌肉都拉得更緊、更有力。

  視野邊緣浮現血紅色的字。

  【攔路搶劫!】

  【已奪取目標的力量。目標防禦與攻擊下降。你的防禦與攻擊提升。】

  楚隱舟沒有看那些字。

  他已經衝上去了。

  匕首在他手裡不再是匕首,是獠牙,是利爪,是世間最兇狠的兵器。

  他劈,他刺,他撩,他削,每一擊都帶著剛剛掠奪來的那股野蠻力量,每一擊都砍在頭狼的盾牌上。

  「鐺!」


  「鐺!」

  盾沿崩下一塊鐵皮。

  「鐺!鐺!鐺!」

  頭狼舉盾的手臂在抖。不是之前那種軟,是真正的招架不住。楚隱舟的匕首像暴雨一樣落下來,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

  頭狼想反擊。他的短斧從盾後刺出來,楚隱舟側身,匕首壓住斧刃,另一隻手抬起手槍,槍口抵住頭狼的盾牌邊緣。

  「砰!」

  隨著這一擊抵近射擊,子彈貼著盾牌內側鑽進頭狼的肩膀,血噴出來,濺在楚隱舟臉上。

  頭狼悶哼一聲,向後踉蹌。楚隱舟沒有追,他退後一步,讓出空間。

  「蕾娜薇!」他吼道。

  蕾娜薇從他身後衝上來。

  她的闊劍燃燒著聖光,那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信仰聖光的力量在她身上沸騰。

  她雙手將沉重的闊劍收回腰側,劍尖前指,整個人的氣勢凝聚為一點,她整個人化作一道燃燒的金色流光,從楚隱舟身側掠過。

  頭狼歪斜的盾牌來不及復位,那柄燃燒的闊劍化作聖矛,刺進他的肋下,從另一側穿出來,劍尖帶著血,在身後抖了一下。

  蕾娜薇沒有停下,她抽出劍的同時,左手從腰間扯出那捲【無盡的審判捲軸】,猛地展開。

  捲軸上的金字燃燒起來。

  「以聖光之名!」她的聲音壓過戰場的喧囂,「審判!」

  金色的火焰從頭狼身上竄起,從他的傷口裡,從他的毛孔里,從他的眼睛裡,從他的嘴裡,那些火焰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鑽進他身體的每一個縫隙,從內部開始燃燒。

  頭狼慘叫起來,他扔下盾牌,雙手在身上胡亂拍打。那些金色的火焰拍不滅,拍一下,燒得更旺。他在地上翻滾,滾過菌絲,滾過血跡,滾過被炮火燒焦的土地。

  火焰還在燒。

  「水!水!」頭狼嘶吼著,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沒人給他水,他滾了幾圈,終於爬起來,抓起一把濕泥糊在自己身上。聖火熄滅了,但他身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焦黑的燒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頭。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看著楚隱舟,看著蕾娜薇,裡面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張。

  他轉頭,朝炮架那邊吼道:「開炮!給我開炮!」

  炮架那邊,那幾個土匪正蹲在炮尾。新的引信已經塞進去,火把正要湊上去。

  然後,一根粗大的猩紅色觸鬚從天上砸下來。

  「轟!」

  觸鬚砸在炮架上,把整個炮身砸得歪向一邊,炮口朝天,轟然炸響,炮彈飛向高空,不知道落去了哪裡。

  阿爾哈茲站在後方,顱骨燭台的火焰已經變成純粹的黑色,他面前的裂隙正在劇烈顫抖,那道猩紅的口子邊緣在向外翻卷,像一張撐到極限的嘴。

  觸鬚還在往外涌,一根,兩根,三根,源源不斷地沖向那群土匪,阿爾哈茲的手在抖,頭巾下汗珠滾落,滴落進燭火里,每一次滴落都讓那黑色的火焰跳動一下。

  但他沒有停,那些觸鬚砸下去,砸爛了火藥桶,砸碎那些企圖靠近重炮的土匪的骨頭。一個裝填手被觸鬚掃中腰部,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菌樹上,再也不動了。另一個點火手剛撿起火把,觸鬚已經捲住他的腳踝,把他倒提起來,砸向自己的同夥。

  但那幾個最頑固的土匪還在反抗,他們躲在翻倒的彈藥箱後面,用刀砍向伸來的觸鬚,觸鬚被砍出一道道傷口,黑色的液體噴濺出來,灑在地上嗤嗤冒煙。

  「去死,去死!」一個土匪瘋狂地揮著刀,眼睛瞪得像要裂開。

  一根觸鬚繞過彈藥箱,纏住他的脖子。

  他的喊聲戛然而止。

  薩門蒂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那群土匪側翼。

  他踩著被砸碎的木桶跳過去,鐮刀鉤住一個土匪的腳踝,一拉,那人仰面摔倒,匕首從側面刺進他的喉嚨,拔出,血噴在薩門蒂暗紅的戲服上。

  「這齣戲太吵了。」他說著,另一個土匪轉身撲向他。薩門蒂側身,鐮刀架住砍來的刀,匕首從下方刺進那人的肚子。捅進去,往上挑,再拔出來。

  那人捂著肚子跪倒在地,腸子從裂口裡湧出來。薩門蒂沒有看他。他跨過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走向炮架最深處那個還活著的土匪,那個剛被觸鬚掃倒,正掙扎著往起爬的裝填手。

  鐮刀落下,最後一名試圖裝填大炮的炮手也被幹掉了,薩門蒂站在那堆屍體中間,渾身是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戲服,抬起手,彈了彈袖口上的血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頭狼。

  他收起鐮刀和匕首,從背後抽出那把老舊的魯特琴。

  然後他邁開腳步,滑步前去,他的腳尖點在菌絲地上,整個人像貼著地面飄過去一樣,從那些還在廝殺的土匪中間穿過,從那些還在抽搐的屍體旁邊繞過,徑直滑向頭狼。

  頭狼剛從地上爬起來,他身上的聖火剛剛被泥漿撲滅,大片大片的燒傷還在冒著煙,他的全身都在抖,他看見那個穿戲服的身影滑過來,怒吼一聲,抓起地上的盾牌,朝薩門蒂砸過去。

  盾牌呼嘯著揮動而來,薩門蒂側身。盾牌擦著他胸口飛過,削掉一顆扣子,砸在他身後的菌樹上,樹幹從中間斷裂。

  薩門蒂甚至沒有看那面盾牌一眼,他已經滑到頭狼面前。

  只有一步之遙。

  他舉起魯特琴,手指按在琴弦上。

  「現在!」

  他猛地撥動琴弦。

  「請聽我獨奏!」

  琴聲化作刺穿靈魂的尖嘯,無形的音波在空中凝聚,凝聚成一根透明的長矛,從頭狼的胸口貫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頭狼的身體僵住了。

  他張開嘴,想吼,吼不出來。他的眼睛瞪到最大,裡面的兇狠化作空白,那張兇悍到讓人不敢直視的臉,此刻只剩下茫然與痛苦。

  那根長矛釘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定在原地。

  與此同時,「砰!」

  一聲槍響從後方傳來,一個正要從側翼偷襲薩門蒂的土匪腦袋一歪,撲倒在地。

  蘇見晴從一棵倒下的菌樹後面站起來,她的槍管還在冒煙,她的眼睛越過戰場,落在那群正在湧來的身影上。

  「楚隱舟!」她放聲大喊,「我們趕到了!」

  她身後,穿著城防軍制服的士兵發出吶喊,拿著各式武器的冒險者從密林里衝出來,他們衝破最後一道土匪的防線,刀劍撞擊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那些從密林深處繼續冒出來的土匪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被這股洪流吞沒了。

  一個城防軍士兵的長矛捅進土匪的肚子,拔出來,轉身捅向下一個,一個冒險者的大劍橫掃過去,三個土匪同時倒下。有人被砍中脖子,有人被刺穿胸口,有人被踩進泥里再也爬不起來。

  一個壯碩的土匪搶起手中的九尾鞭,想要抽打正在瞄準的蘇見晴,而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面撞了上去,鮑德溫站在了最前方,他發出怒嚎,搶起手中的闊劍,將那土匪的胸膛斬開一道血痕。

  後方,珀芮的腐蝕藥劑與眩暈藥劑不斷投擲,干擾著那些試圖繼續衝上前來的土匪,朱妮婭的聖光療愈著那些受傷的同伴,奧黛麗在林中遊走,用飛刀支援著落單的士兵與冒險者。

  戰場徹底亂了,但在戰場最中心,在那門歪倒的炮旁邊,布蒂卡擺脫了那三個圍困她的土匪,她渾身是血,腿上那道刀傷還在往外冒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但她跑起來了。

  她抬起戰斧,把全身所有剩下的力氣全都壓上去,飛躍起來。

  戰斧舉過頭頂,斧刃在火光下拖出一道暗紅的弧線,她的口中發出蓋過一切廝殺聲的怒嚎。

  頭狼抬起頭,他剛從音矛的衝擊中緩過來,便看見那個蠻族女人從空中落下來。

  他看見她臉上的淚水混著血,看見她咬緊的牙關。

  看見她眼睛裡那團燒了多年的火。

  他想舉盾,他想拔斧,但他已經用盡了力氣,受了太重的傷。

  他只能看著那把戰斧伴隨著布蒂卡的怒嚎一起落下來。

  「噗!」

  斧刃劈開頭狼的顱骨。

  從頭蓋骨正中央劈進去,劈開額頭,劈開鼻樑,劈開下巴,一直劈到鎖骨才卡住。

  頭狼的眼睛還睜著,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最後閃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痛。

  是某種接近困惑的東西。

  「小蠻子————」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最後一個詞,然後他的身體向前傾倒。

  轟然砸在地上。

  布蒂卡跪在頭狼的屍體旁邊。

  戰斧還嵌在頭狼的顱骨里,她雙手握著斧柄,低著頭,肩膀在劇烈地抖。

  她在哭。

  不是嚎陶大哭,是無聲地、劇烈地、像要把這些年所有的東西都哭出來的那種抖。

  眼淚混著血從臉上淌下來,滴在頭狼的屍體上,滴在菌絲地上,滴在她自己裂開的虎口裡。

  楚隱舟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他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掠奪來的力量正在慢慢散去。那些鑽進他皮膚的觸鬚也在一根一根縮回傷口裡,縮回魔偶里,重新變成蜷縮的狀態。他的腿軟了一下,但他撐著沒有倒。

  布蒂卡沒有抬頭。

  「他死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嗯。

  「」

  「我殺了他。」

  「」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淚還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謝謝你。」她說。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握住她撐在斧柄上的那隻手。

  布蒂卡低頭看著他的手。那隻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力竭,是因為剛才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戰鬥,是因為那個替他擋住致命一擊的魔偶此刻正在他體內沉睡。

  她反握住他。

  遠處,喊殺聲漸漸平息。城防軍和冒險者正在清剿最後幾個頑抗的土匪,刀劍撞擊聲越來越稀疏,慘叫聲也越來越遠。

  薩門蒂站在一棵倒下的菌樹上,抱著那把老舊的魯特琴。他的面具上那兩滴墨一樣的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頭頂的鈴鐺在輕輕響,他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沒有動。

  阿爾哈茲終於撐不住了,他跪倒在地,顱骨燭台掉在身旁,火焰已經熄滅成一點微弱的火星。裂隙徹底合上了,那些觸鬚消失得無影無蹤。幾個冒險者衝過去扶住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珀芮已經衝到蕾娜薇身邊,開始檢查她肋下的傷口。蕾娜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楚隱舟,看著那個跪在頭狼屍體旁邊的蠻族女人,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蘇見晴從人群中擠過來。她的槍還握在手裡,槍管還在冒煙。她跑到楚隱舟身邊,蹲下來,看著他滿身的血和那些被蠟油填滿的傷口。

  「你————」她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楚隱舟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還活著。」他說。

  大部隊終於全部涌過來了。穿著城防軍制服的士兵和拿著各式武器的冒險者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看著那門歪倒的炮,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跪在頭狼屍體旁邊的那個蠻族女人和那個渾身是血的黑髮年輕人。

  遠處密林深處,不知道從哪傳來一聲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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