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終曲
第185章 終曲
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暴戾的恐怖尖嘯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種聲音便突兀地插了進來0
不是尖叫，不是哀嚎，而是琴聲。
魯特琴聲輕快跳躍，帶著某種戲謔韻律，如同滑膩的蛇，鑽過刺耳尖嘯的餘音，鑽過荊棘摩擦的窸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琴聲來自高處，來自那片已成廢墟的觀眾席殘骸。
那個頭戴尖角鈴鐺，臉覆純白面具的小丑，正踩在一根傾斜的巨大梁木上。他仿佛腳下不是戰場，而是舞池，步伐輕盈詭譎，如同跳著舞步，在傾倒的座椅，斷裂的欄杆和瘋狂滋生的荊棘藤蔓間遊走。
他懷中的魯特琴在他指尖淌出旋律，時而急促，時而婉轉，與這片血腥瘋狂的領域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融入其中。
鳥巢王座上的金羽先是一愣，隨即那冰冷麵具下似乎透出了真正的愉悅。他高昂起頭，聲音帶著欣賞與命令：「哦，薩門蒂！我的朋友，你來的可正是時候！為這場精彩絕倫的最終樂章，配上最絕妙的樂曲吧！讓這些蟲子的垂死掙扎，成為你我藝術的祭品！」
小丑似乎微微躬身，鈴鐺輕響，琴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子，節奏更快，更富挑動性。
而這琴聲對於楚隱舟而言，卻是另一重折磨。
「呃————」他悶哼一聲，左手猛地按住額頭。那富有節奏的旋律鑽入腦海，像是生鏽的鋸齒在來回切割他的神經。
【旋律恐懼症】被徹底引爆，心悸，煩躁，伴隨著一股暴戾的衝動，與傷口傳來的疼痛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握不住武器。
就在這時，一股外來的，冰冷卻有效的力量介入了他右臂的傷處。
是阿爾哈茲，他此時咬緊牙關，顯然多次施展咒術對他的負擔極大，「血肉歸位，命運再塑！」
他再次施展【命運重構】，這次作用於楚隱舟的手臂。已經過聖光與緊急處理的傷口處，血肉瘋狂地蠕動，不斷再生。劇痛被一種更加深入骨髓的麻癢和翻湧感取代，皮肉下的骨骼似乎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楚隱舟眉頭緊鎖，臉色更加蒼白，被這位神秘學者治療的感覺很不好受。
然而，他懷中的【掠奪者大衣】內，某樣東西輕輕搏動了一下，是那枚從下水道獵獲的【血肉之心】。
一股微溫而有力的能量流淌而出，撫平了咒術催生新肉生長時帶來的撕裂撕裂感，阻止了傷口因過度生長而再次崩裂滲血。
幾乎同時，琴聲帶來的影響開始顯現出另一面。
「楚隱舟，你聽。」旁邊的蘇見晴忽然低聲開口，她的【感性之眼】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這琴聲————不對勁。我感覺心裡很亂，但又好像————充滿了力量？」她轉頭快速掃視隊友，「看看大家，我的眼睛能看到，這音樂，好像在點燃我們的情緒！」
楚隱舟強忍著頭痛和手臂的不適，凝神感知。沒錯！除了那折磨人的旋律恐懼，他的身體內部，確有一股陌生的，躁動的熱流在隨著琴聲節奏鼓盪。
疲憊感被驅散了些許，麻木的手指恢復了知覺，雙手充滿了力量感。
這小丑竟然在給他們提供力量。
或許就像他說的，他從未臣服城主，他或許從未效忠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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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到來，只為將這場「戲劇」推向更慘烈的高潮。
「荒唐————」楚隱舟咬牙吐出兩個字。但戰鬥直覺讓他瞬間抓住這扭曲的優勢。
他不再試圖對抗頭痛，而是將那份被琴聲激起的煩躁與暴戾，連同身體裡涌動的陌生力量，一起施加在行動上。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傷口已愈，雖然新生的皮肉異常敏感，但握力已然恢復。左手的手槍，右手的匕首，此刻握在手中，傳來一種充盈的力量感。
尖叫魔顯然也受到了琴聲影響，它脖頸的肉瘤鼓動得更快，複眼中的殘暴與不耐幾乎要溢出來。
它不再等待，雙翼一振，龐大的身軀再次化作模糊的黑影，但這一次，它的動作在楚隱舟的【理性之眼】中，似乎————慢了那麼一絲？
是那怪物被琴聲拖慢了速度，還是他感知被增強了？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壓下腦中的鋸齒琴音，眼神銳利如刀，鎖定了那疾撲而來的黑影0
「蘇見晴！」他嘶聲喊道，「標記弱點！我們一起！」
蘇見晴重重點頭，眼中光芒大盛，早已準備好的【狙擊印記】牢牢鎖定尖叫魔撲擊軌跡上，她穩穩端起火槍。
「砰！」
蘇見晴的子彈率先離膛，裹挾著她清晰的意志，直射印記核心。
幾乎同時，楚隱舟左手的手槍也連續噴出火光。
「砰砰！」
兩發子彈一同射向尖叫魔即將落地的方位，封堵了其閃避空間。
尖叫魔的身影在槍焰中驟然顯現，它高速扭動身軀，試圖以最小的代價穿過彈幕。蘇見晴的子彈擦著它脖頸的肉瘤飛過，帶走一片腐臭的皮肉，楚隱舟的子彈則在其左翼邊緣鑿出兩個血洞。
「吼！」鮑德溫看準時機，高大的身軀拖動沉重的闊劍，將全部力量施加在上面，向尖叫魔揮砍而去。
然而，那怪物在受傷的瞬間，速度竟再次爆發，鮑德溫再次揮空，沉重的闊劍落在沙地上，斬斷了幾根生長而出的荊棘。
「聖光，裁決邪惡！」蕾娜薇抓住尖叫魔這短暫的僵直，猛地抬手，展開了緊握的【無盡的審判捲軸】。
熾熱的金色符文自捲軸中噴涌而出，聖火瞬間纏繞上尖叫魔龐大的身軀，在那污穢的黑色羽毛炙熱燃燒。
【熱誠控訴】！
「嗄——！！！」尖叫魔發出驚慌的尖叫，它身上的羽毛竟如同浸透了油脂般猛烈燃燒起來，金色的聖火沿著它的翅膀與背部急速蔓延，空氣中頓時充滿焦臭與羽毛燒焦的啪聲。
火焰帶來的不止是痛苦，更有一股強大的淨化之力，讓它引以為傲的速度驟然停滯。
就是現在！
後方，珀芮將早已準備好藥劑瓶劃出，在尖叫魔因聖火灼燒而痛苦仰頭的瞬間，瓶身砸在了它那布滿肉瘤的烏鴉腦袋上。
「啪擦！」
瓶子碎裂，爆開一大團濃稠刺鼻的黃色煙霧，瞬間將尖叫魔的頭顱籠罩。
眩暈藥劑讓尖叫魔龐大的身軀搖晃起來，巨大鳥嘴發出的尖叫也隨之停下。
「好機會！」楚隱舟眼中寒光暴漲，他雙腿猛然發力，向前竄出，左手的手槍連連開火，子彈進一步干擾和壓制尖叫魔的行動，同時，他右手的匕首已化作一道寒芒，整個人借著衝鋒之勢，猛地拉近距離，匕首朝著尖叫魔燃燒的翅膀狠狠刺入。
「讓我切一塊烤翅嘗嘗！」
「噗嗤！」
匕首深深刺入，楚隱舟隨即大力擰動手腕。
「嗄——！！！」
劇痛讓尖叫魔從眩暈中驚醒，它暴怒地扭頭，巨喙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啄向近在咫尺的楚隱舟。
「楚隱舟！低頭！」蘇見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楚隱舟想也不想，立刻拔出刀，身體迅速後仰，幾乎在他低頭的剎那，他聽到一聲巨響。
「轟！！！」
一聲格外沉悶，震撼心魄的槍聲炸響，蘇見晴火槍槍口噴出的火焰都帶著一種沉重的橘紅色。
她更換了彈藥，這次是震盪彈。
傾瀉而出的子彈精準地轟在了尖叫魔的頭顱上。
「咚！！！」
一聲仿佛巨鐘被敲響的悶響，刺目的強光在命中點炸開，尖叫魔整個腦袋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側後方甩去，巨喙的致命一擊被打斷，龐大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聖火與眩暈煙霧都被震得四散。
「見諒！」奧黛麗戲謔的聲音響起，誰也沒看清她何時來到了側面，此刻她手中握著鶴嘴鎬，她靈巧地躍起，身體在空中旋轉半周，將全身重量與沖勢都灌注到鎬尖，朝著尖叫魔另一隻翅膀，狠狠鑿下。
「咔嚓！！」
骨骼的碎裂聲炸響，鶴嘴鎬深深嵌入關節的縫隙，奧黛麗借力一蹬，翻身落地，鎬子從怪物的骨肉里猛地拔出，帶起一片血水。
「嗄！！！！"
尖叫魔這一次的尖嘯充滿了痛苦。
連續的組合打擊終於顯現了效果，此刻的尖叫魔，模樣悽慘無比，大片的黑色羽毛或被燒焦脫落，或被槍彈撕碎，露出底下潰爛流膿，散發著惡臭的腐肉和慘白的骨茬。
它頭上與背部的肉瘤瘋狂鼓脹跳動，顏色變得暗紅，仿佛隨時會爆開。聖火仍在一些羽毛上燃燒，黃色眩暈煙霧讓它動作遲滯，一側翅膀被匕首重創，另一側更是被鶴嘴鎬幾乎廢掉。
它那無敵的速度與威勢，已然被硬生生撕碎。
看台高處，鳥巢王座上的金羽城主再也無法保持那從容的欣賞姿態。他猛地站起身，華麗的衣袍因激動而抖動，指向下方戰場，聲音里充滿了氣急敗壞與命令：「薩門蒂！你還愣著幹什麼？下去！幫尖叫魔大人解決這些蟲子！立刻！」
然而，那在廢墟與荊棘間優雅遊走，琴聲始終未停的小丑，只是微微側過頭，白面具上那兩道濃墨般的眼睛似乎瞥了金羽一眼。
他彈琴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甚至節奏都未曾改變，仿佛金羽那氣急敗壞的命令，不過是背景噪音里一個微不足道的雜音。
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為這場越發慘烈、也越發「精彩」的戲劇，配著獨屬於他的冰冷而狂亂的樂章。
下方戰場，瀕死的瘋狂正在反撲。
尖叫魔渾身焦黑潰爛，雙翼耷拉著，竟再次掙扎著想要挺起那破碎的身軀，僅存的幾枚複眼中燃燒著最純粹的怨毒與毀滅欲，死死鎖定楚隱舟，它巨喙張開，尖嘯開始在它的喉嚨深處凝聚。
就在這時，尖叫魔頭頂上方猛地發出撕裂的聲響，一道邊緣流淌著粘稠暗紅光芒的裂口憑空出現。
緊接著，數條粗大無比的暗紅觸手從裂口中猛然砸落在尖叫魔龐大的身軀上。
阿爾哈茲雙手死死捧著顱骨燭台，用盡最後的精神力嘶吼出拗口而褻瀆的音節。
【深淵炮擊】！
觸手的力量與尖叫魔垂死的掙扎激烈對抗，硬生生將它即將發出的最後一擊打斷，尖叫魔龐大的身軀被強行禁錮在原地，發出憋屈而狂怒的嗚咽。
鮑德溫行動起來，這位麻風劍客沉默如磐石，他邁著沉重而堅定的步伐，無視周遭的一切，來到了被觸手死死壓制，難以動彈的尖叫魔面前。
黃銅面具後的目光冰冷，他雙手握住闊劍劍柄，將其高舉過頂，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沉凝的寒芒。
沒有花哨的劍法，他將全部力量與意志凝聚於一點，猛地砍下。
被觸手壓制的尖叫魔，這一次再也無法閃躲。
「轟—！！！」
隨著沉重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撞擊聲，闊劍的鋒刃深深嵌入，幾乎將它那小山般的腦袋削下來一半，污黑的血與破碎粘稠的組織碎塊噴濺而出。
幾乎在同一時刻，朱妮婭強忍著對野獸的恐懼，將釘頭錘指向尖叫魔那布滿碎裂複眼的頭顱，凝聚起最後的信仰之力。
「聖光，請降下淨化！」
一道熾烈的金色光柱激射而出，命中尖叫魔頭上那些尚未被破壞的漆黑複眼！
「噗噗噗噗！」
一連串爆裂聲響起，大多數殘存的複眼在這凝聚的聖光打擊下接連爆開，炸成一團團噁心的漿液。
「嗄"iiii
尖叫魔發出一聲最為悽厲的尖嚎，這嚎叫聲中不再有威嚴與貪婪，只是預兆著它邪惡的生命即將徹底流逝。
高台上，金羽城主徹底失態了。他站在扭曲的鳥巢王座中，華麗的衣袍在顫抖。他指著下方，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變形：「薩門蒂！你這個愚蠢，骯髒的小丑！快停下你那該死的垃圾曲子！下去！我命令你，立刻、馬上，下去給我解決這一切！！！」
這一次，琴聲停了。
廢墟間，小丑彈琴的動作頓住了，琴聲乾脆利落地，在一個音節中間被切斷。他緩緩地轉過了身。純白的面具，正對著高台上那氣急敗壞的金色面具。
雙方死寂了一瞬。
然後，小丑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鞠躬禮，鈴鐺輕響。
「當然。」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一種歡快的順從感，「我樂意效勞，尊貴的城主大人。」
說完，他抱著他那把魯特琴，一邊重新撥弄起琴弦，一邊如同羽毛般輕盈地從高處的廢墟殘骸上飄然而下，他一邊彈奏著一段慵懶，怪異，仿佛閒庭信步的調子，一邊落在了距離垂死尖叫魔不遠處的空地上。
楚隱舟心中一沉，剛剛因重創怪物而稍緩的神經再次繃緊。【旋律恐懼症】帶來的持續頭痛讓他更加警惕。
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難道真要聽從金羽的命令，來幫這瀕死的怪物？
所有倖存的隊友都下意識地調整了姿勢，武器對準了這個行為莫測的小丑，準備迎接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攻擊。
小丑卻仿佛對眾人的敵意視而不見。他甚至沒有看楚隱舟一眼，而是歪著頭，用那沒有五官的面具「打量」著地上痛苦抽搐、僅剩半邊腦袋和零星幾顆破碎眼睛的尖叫魔，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將魯特琴隨意地甩到身後，空出的右手，快如閃電地探入懷中，掏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下一秒，他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暗紅色戲服的殘影，他猛地俯身，手中的匕首精準刺入了尖叫魔那僅剩的，最大的一顆完好的眼中。
「噗嗤！」
「嗄————！」尖叫魔殘破的身軀猛地一挺，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哀鳴，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一陣抽搐。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台上的金羽。
小丑卻已乾脆利落地拔出了匕首，看也不看上面沾染的粘稠漿液，隨手甩了甩。
然後，他彎下腰，肩膀開始劇烈聳動，一陣壓抑的，逐漸變大的笑聲從他面具後傳了出來：「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一開始的低沉壓抑，迅速變為肆無忌憚的，充滿癲狂喜悅的狂笑。
他仰起頭，對著這片遍布殘骸的戰場，用他清晰的嗓音高聲宣布：「女士們！先生們！可憐的演員們！還有————我們親愛的，驚慌失措的贊助人！」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舞台。
「我知道！你們都已經對這拖沓冗長，毫無新意的鬧劇失去耐心了！無聊的對抗，可預測的掙扎，陳詞濫調的瘋狂————是時候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布神諭般的狂熱：「現在，讓我為你們，獻上真正的————終曲！」
話音未落，他背在身後的手猛地一收，那把老舊的魯特琴再次回到了他手中。這一次，他抱琴的姿勢截然不同，充滿了儀式感與————毀滅性的張力。
金羽城主終於從極度的錯愕中反應過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他的脊椎。他指著小丑，聲音因恐懼和暴怒而徹底扭曲、破音：「你，你這個瘋子！你竟敢！你————」
小丑對他的咆哮充耳不聞。
在楚隱舟驟然收縮的瞳孔中，【理性之眼】的視野里，以那小丑和他手中的魯特琴為中心，一股難以形容，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慄的能量開始瘋狂匯聚，波動！
這能量無形無質，卻扭曲了光線，讓空氣呈現出水波狀的漣漪，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向那幾根琴弦朝拜，凝聚。
他忽然感到一陣室息。
隨著小丑緩緩抬起右手，手指懸於琴弦之上，那股能量的波動達到了駭人的頂峰，全部聚焦於那幾根看似普通的弦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
下一秒。
小丑的手指，輕柔地，落下。
「錚」」
沒有複雜的旋律，只有一個音節。
一個純粹明亮，仿佛由世界之初的巨響壓縮而成的音節。
在這個音節響起的瞬間，楚隱舟眼中的世界變了。
所有色彩褪去，一切景象都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流動的暗紅之中。
無數巨大的，散發著微光，形狀扭曲的音符從虛空中浮現，飄浮在空中，緩緩旋轉。
這些音符並非死物，它們律動著，共鳴著，散發出悲傷，狂喜，絕望，寧靜————那些情緒是活的，它們全都在放聲尖叫。
然後，仿佛受到小丑的指揮，所有的音符，同時向著尖叫魔與高台上金羽所在的軸線瘋狂匯聚，壓縮。
眨眼之間，一柄由無數暗紅，金紅，慘白音符糾纏、凝結而成的，巨大無比的暗紅長矛，憑空出現。
它並非實體，卻散發出難以抵抗的可怕氣場，長矛的尖端，恰好對準了地上瀕死的尖叫魔，以及更高處，鳥巢王座中驚駭無比的金羽城主。
時間恢復了流動。
「不！！！」金羽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叫。
長矛落下。
它如同幻影般掠過尖叫魔癱軟的殘軀，又仿佛無視了空間距離，同時出現在了高台之上，金羽城主的胸前。
然後，貫穿。
尖叫魔殘餘的半邊頭顱猛地向後一仰，最後一點生命火光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撐，瞬間僵直。
更高處，金羽城主保持著雙手前推，試圖抵擋的姿勢，僵在原地。長矛穿透他的身體，可他胸前華麗的衣袍沒有絲毫破損，只是他的身軀隨之顫動了一下。
他身下那由藤蔓荊棘編織，仍在微微蠕動的鳥巢王座，也在同一剎那徹底失去了活性，化為乾枯的粉末。
一人一鳥，被同一根無形的長矛串在了一起，定格在了這瘋狂舞台的最終幕。
最終，那些能量散去，尖叫魔攤在了地上，徹底一動不動，如同一隻被屠宰完畢的雞。
金羽城主也隨之從那枯萎的王座上跌落，摔落在荊棘之中。
琴聲的餘韻，終於緩緩消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小丑順勢將魯特琴用右手舉起，橫置在身側，而他本人，則優雅而虔誠地彎下腰，左手撫在心口，頭顱低垂，做了一個觀眾致以最高謝意的姿勢。
純白面具微微抬起，他緩緩地，用一種心滿意足，卻又帶著空洞的語調，輕聲說道：「一首【終曲】，獻給大家。」
餘音裊裊，滲入骨髓。
小丑最後的琴音與話語，如同滴入寂靜深潭的墨，緩慢漾開，而後沉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楚隱舟站在原地，【旋律恐懼症】帶來的殘餘頭痛仍在隱隱作祟，他回顧剛剛發生在面前的詭異景象，即便是以他穿越至今磨礪出的心志，以及【理性之眼】那近乎冷酷的解析能力，也感到了片刻的恍惚。
那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可怕力量。
就在這時，那保持鞠躬姿勢的小丑，緩緩直起了身。他沒有立刻離去，反而轉向了楚隱舟，再次優雅地，帶著幾分戲謔地欠了欠身，他頭頂尖角上的鈴鐺發出細微的脆響。
「哦，我們堅忍不拔的主角。」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種近似安慰感，「你是在————怪我搶了你的風頭嗎？」
小丑歪了歪頭，那純白面具上兩道濃墨般的眼睛凝視著楚隱舟。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並非竊賊，只是個————一名不耐煩的觀眾，以及偶爾兼任舞台的監督。」
他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空洞的單音，「我只是覺得，這場戲拖得太久了。
命運的終章早已寫好，我不過是將它————提前拖拽出來，晾在諸位眼前罷了。」
說著，他抬起手，那戴著紅手套的手指，遙遙指向了前方那片開始緩緩枯萎，失去活性的荊棘叢。
在那裡，金羽的身影此刻正微微抽搐著，發出斷斷續續，夾雜著咳嗽的呻吟。
「看，我為你留下了最甜美的部分，復仇的權利。
「這是親手落下帷幕的滿足感————我怎會忍心奪走？」
他收起魯特琴，對著楚隱舟，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吧，我們的主角，去寫下屬於你的，最後一個標點，讓我們共同為這冗長的一章畫上句號。」
楚隱舟沉默地看著他，眼神中的冰冷並未因這番話語而有絲毫融化。
小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包裹著蜜糖的毒針，充滿了不可預測，令人不安的目的。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瘋子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和疑慮，緊握手槍與匕首。他邁開腳步，繞過地上那具已徹底失去生機，如同被屠宰後放幹了血的巨大烏鴉屍體，踏過逐漸化為粉塵的枯萎植物，走向那片荊棘。
彌爾頓·金羽，銷金巢曾經的主宰，此刻仰面躺在交錯的，失去活性的荊棘枝權上。
幾根較為尖銳的荊條刺穿了他華麗的衣袍，嵌入皮肉，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掙扎，每一次動作都帶來更多的痛苦與血漬。
那張標誌性的華麗金面具歪斜在臉上，裂痕蔓延，其下傳來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楚隱舟在他身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掌控無數人生死、視他們為玩物的統治者此刻的狼狽。
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楚隱舟的臉上甚至沒有多少表情，只有一片平靜。
他蹲下身，左手的手槍槍口指著對方的胸膛，右手的匕首則探出，刃尖精準地挑入金面具邊緣的裂隙，輕輕一撬。
「咔噠。」
面具脫落，翻滾著掉落在乾枯的荊棘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露出的，是一張與之前威嚴傲慢截然不同的臉，蒼白，因痛苦而扭曲，沾滿了灰塵與血污，眼窩深陷，瞳孔因恐懼和瀕死的絕望而擴散。
這張臉上寫滿了不甘，難以置信，以及對即將到來終結的最原始恐懼。
什麼威儀，什麼優雅，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即將逝去的，醜陋的生命。
一城之主也不過如此。
金羽的嘴唇顫動著，似乎想說什麼，詛咒，求饒、或是最後的威脅。但只有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使他發出有氣無力的咳嗽。
楚隱舟沒有給他說出來的機會。
他凝視著這張臉，然後，他平靜地抬起了手槍，黝黑的槍口穩穩地抵在了金羽的額心正中央。
沒有多餘的言辭。
楚隱舟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這片死寂的、開始緩慢崩塌的領域中，顯得格外清脆、短促、決絕。
金羽的頭顱猛地向後一撞，額間綻開一朵血花，他眼中最後一點光澤熄滅了，所有掙扎的力氣瞬間抽離，癱軟在荊棘叢中，徹底不動。
楚隱舟緩緩站起身，收起手槍，看也不再看腳下的屍體一眼。他轉過身，背對著曾經的城主與怪物的屍骸，面向他的隊友們。
硝煙味混合著植物腐敗與血腥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舞台的幕布，終於沉重落下。而下一幕通往何方，無人知曉。
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暴戾的恐怖尖嘯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種聲音便突兀地插了進來0
不是尖叫，不是哀嚎，而是琴聲。
魯特琴聲輕快跳躍，帶著某種戲謔韻律，如同滑膩的蛇，鑽過刺耳尖嘯的餘音，鑽過荊棘摩擦的窸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琴聲來自高處，來自那片已成廢墟的觀眾席殘骸。
那個頭戴尖角鈴鐺，臉覆純白面具的小丑，正踩在一根傾斜的巨大梁木上。他仿佛腳下不是戰場，而是舞池，步伐輕盈詭譎，如同跳著舞步，在傾倒的座椅，斷裂的欄杆和瘋狂滋生的荊棘藤蔓間遊走。
他懷中的魯特琴在他指尖淌出旋律，時而急促，時而婉轉，與這片血腥瘋狂的領域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融入其中。
鳥巢王座上的金羽先是一愣，隨即那冰冷麵具下似乎透出了真正的愉悅。他高昂起頭，聲音帶著欣賞與命令：「哦，薩門蒂！我的朋友，你來的可正是時候！為這場精彩絕倫的最終樂章，配上最絕妙的樂曲吧！讓這些蟲子的垂死掙扎，成為你我藝術的祭品！」
小丑似乎微微躬身，鈴鐺輕響，琴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子，節奏更快，更富挑動性。
而這琴聲對於楚隱舟而言，卻是另一重折磨。
「呃————」他悶哼一聲，左手猛地按住額頭。那富有節奏的旋律鑽入腦海，像是生鏽的鋸齒在來回切割他的神經。
【旋律恐懼症】被徹底引爆，心悸，煩躁，伴隨著一股暴戾的衝動，與傷口傳來的疼痛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握不住武器。
就在這時，一股外來的，冰冷卻有效的力量介入了他右臂的傷處。
是阿爾哈茲，他此時咬緊牙關，顯然多次施展咒術對他的負擔極大，「血肉歸位，命運再塑！」
他再次施展【命運重構】，這次作用於楚隱舟的手臂。已經過聖光與緊急處理的傷口處，血肉瘋狂地蠕動，不斷再生。劇痛被一種更加深入骨髓的麻癢和翻湧感取代，皮肉下的骨骼似乎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楚隱舟眉頭緊鎖，臉色更加蒼白，被這位神秘學者治療的感覺很不好受。
然而，他懷中的【掠奪者大衣】內，某樣東西輕輕搏動了一下，是那枚從下水道獵獲的【血肉之心】。
一股微溫而有力的能量流淌而出，撫平了咒術催生新肉生長時帶來的撕裂撕裂感，阻止了傷口因過度生長而再次崩裂滲血。
幾乎同時，琴聲帶來的影響開始顯現出另一面。
「楚隱舟，你聽。」旁邊的蘇見晴忽然低聲開口，她的【感性之眼】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這琴聲————不對勁。我感覺心裡很亂，但又好像————充滿了力量？」她轉頭快速掃視隊友，「看看大家，我的眼睛能看到，這音樂，好像在點燃我們的情緒！」
楚隱舟強忍著頭痛和手臂的不適，凝神感知。沒錯！除了那折磨人的旋律恐懼，他的身體內部，確有一股陌生的，躁動的熱流在隨著琴聲節奏鼓盪。
疲憊感被驅散了些許，麻木的手指恢復了知覺，雙手充滿了力量感。
這小丑竟然在給他們提供力量。
或許就像他說的，他從未臣服城主，他或許從未效忠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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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到來，只為將這場「戲劇」推向更慘烈的高潮。
「荒唐————」楚隱舟咬牙吐出兩個字。但戰鬥直覺讓他瞬間抓住這扭曲的優勢。
他不再試圖對抗頭痛，而是將那份被琴聲激起的煩躁與暴戾，連同身體裡涌動的陌生力量，一起施加在行動上。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傷口已愈，雖然新生的皮肉異常敏感，但握力已然恢復。左手的手槍，右手的匕首，此刻握在手中，傳來一種充盈的力量感。
尖叫魔顯然也受到了琴聲影響，它脖頸的肉瘤鼓動得更快，複眼中的殘暴與不耐幾乎要溢出來。
它不再等待，雙翼一振，龐大的身軀再次化作模糊的黑影，但這一次，它的動作在楚隱舟的【理性之眼】中，似乎————慢了那麼一絲？
是那怪物被琴聲拖慢了速度，還是他感知被增強了？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壓下腦中的鋸齒琴音，眼神銳利如刀，鎖定了那疾撲而來的黑影0
「蘇見晴！」他嘶聲喊道，「標記弱點！我們一起！」
蘇見晴重重點頭，眼中光芒大盛，早已準備好的【狙擊印記】牢牢鎖定尖叫魔撲擊軌跡上，她穩穩端起火槍。
「砰！」
蘇見晴的子彈率先離膛，裹挾著她清晰的意志，直射印記核心。
幾乎同時，楚隱舟左手的手槍也連續噴出火光。
「砰砰！」
兩發子彈一同射向尖叫魔即將落地的方位，封堵了其閃避空間。
尖叫魔的身影在槍焰中驟然顯現，它高速扭動身軀，試圖以最小的代價穿過彈幕。蘇見晴的子彈擦著它脖頸的肉瘤飛過，帶走一片腐臭的皮肉，楚隱舟的子彈則在其左翼邊緣鑿出兩個血洞。
「吼！」鮑德溫看準時機，高大的身軀拖動沉重的闊劍，將全部力量施加在上面，向尖叫魔揮砍而去。
然而，那怪物在受傷的瞬間，速度竟再次爆發，鮑德溫再次揮空，沉重的闊劍落在沙地上，斬斷了幾根生長而出的荊棘。
「聖光，裁決邪惡！」蕾娜薇抓住尖叫魔這短暫的僵直，猛地抬手，展開了緊握的【無盡的審判捲軸】。
熾熱的金色符文自捲軸中噴涌而出，聖火瞬間纏繞上尖叫魔龐大的身軀，在那污穢的黑色羽毛炙熱燃燒。
【熱誠控訴】！
「嗄——！！！」尖叫魔發出驚慌的尖叫，它身上的羽毛竟如同浸透了油脂般猛烈燃燒起來，金色的聖火沿著它的翅膀與背部急速蔓延，空氣中頓時充滿焦臭與羽毛燒焦的啪聲。
火焰帶來的不止是痛苦，更有一股強大的淨化之力，讓它引以為傲的速度驟然停滯。
就是現在！
後方，珀芮將早已準備好藥劑瓶劃出，在尖叫魔因聖火灼燒而痛苦仰頭的瞬間，瓶身砸在了它那布滿肉瘤的烏鴉腦袋上。
「啪擦！」
瓶子碎裂，爆開一大團濃稠刺鼻的黃色煙霧，瞬間將尖叫魔的頭顱籠罩。
眩暈藥劑讓尖叫魔龐大的身軀搖晃起來，巨大鳥嘴發出的尖叫也隨之停下。
「好機會！」楚隱舟眼中寒光暴漲，他雙腿猛然發力，向前竄出，左手的手槍連連開火，子彈進一步干擾和壓制尖叫魔的行動，同時，他右手的匕首已化作一道寒芒，整個人借著衝鋒之勢，猛地拉近距離，匕首朝著尖叫魔燃燒的翅膀狠狠刺入。
「讓我切一塊烤翅嘗嘗！」
「噗嗤！」
匕首深深刺入，楚隱舟隨即大力擰動手腕。
「嗄——！！！」
劇痛讓尖叫魔從眩暈中驚醒，它暴怒地扭頭，巨喙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啄向近在咫尺的楚隱舟。
「楚隱舟！低頭！」蘇見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楚隱舟想也不想，立刻拔出刀，身體迅速後仰，幾乎在他低頭的剎那，他聽到一聲巨響。
「轟！！！」
一聲格外沉悶，震撼心魄的槍聲炸響，蘇見晴火槍槍口噴出的火焰都帶著一種沉重的橘紅色。
她更換了彈藥，這次是震盪彈。
傾瀉而出的子彈精準地轟在了尖叫魔的頭顱上。
「咚！！！」
一聲仿佛巨鐘被敲響的悶響，刺目的強光在命中點炸開，尖叫魔整個腦袋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側後方甩去，巨喙的致命一擊被打斷，龐大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聖火與眩暈煙霧都被震得四散。
「見諒！」奧黛麗戲謔的聲音響起，誰也沒看清她何時來到了側面，此刻她手中握著鶴嘴鎬，她靈巧地躍起，身體在空中旋轉半周，將全身重量與沖勢都灌注到鎬尖，朝著尖叫魔另一隻翅膀，狠狠鑿下。
「咔嚓！！」
骨骼的碎裂聲炸響，鶴嘴鎬深深嵌入關節的縫隙，奧黛麗借力一蹬，翻身落地，鎬子從怪物的骨肉里猛地拔出，帶起一片血水。
「嗄！！！！"
尖叫魔這一次的尖嘯充滿了痛苦。
連續的組合打擊終於顯現了效果，此刻的尖叫魔，模樣悽慘無比，大片的黑色羽毛或被燒焦脫落，或被槍彈撕碎，露出底下潰爛流膿，散發著惡臭的腐肉和慘白的骨茬。
它頭上與背部的肉瘤瘋狂鼓脹跳動，顏色變得暗紅，仿佛隨時會爆開。聖火仍在一些羽毛上燃燒，黃色眩暈煙霧讓它動作遲滯，一側翅膀被匕首重創，另一側更是被鶴嘴鎬幾乎廢掉。
它那無敵的速度與威勢，已然被硬生生撕碎。
看台高處，鳥巢王座上的金羽城主再也無法保持那從容的欣賞姿態。他猛地站起身，華麗的衣袍因激動而抖動，指向下方戰場，聲音里充滿了氣急敗壞與命令：「薩門蒂！你還愣著幹什麼？下去！幫尖叫魔大人解決這些蟲子！立刻！」
然而，那在廢墟與荊棘間優雅遊走，琴聲始終未停的小丑，只是微微側過頭，白面具上那兩道濃墨般的眼睛似乎瞥了金羽一眼。
他彈琴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甚至節奏都未曾改變，仿佛金羽那氣急敗壞的命令，不過是背景噪音里一個微不足道的雜音。
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為這場越發慘烈、也越發「精彩」的戲劇，配著獨屬於他的冰冷而狂亂的樂章。
下方戰場，瀕死的瘋狂正在反撲。
尖叫魔渾身焦黑潰爛，雙翼耷拉著，竟再次掙扎著想要挺起那破碎的身軀，僅存的幾枚複眼中燃燒著最純粹的怨毒與毀滅欲，死死鎖定楚隱舟，它巨喙張開，尖嘯開始在它的喉嚨深處凝聚。
就在這時，尖叫魔頭頂上方猛地發出撕裂的聲響，一道邊緣流淌著粘稠暗紅光芒的裂口憑空出現。
緊接著，數條粗大無比的暗紅觸手從裂口中猛然砸落在尖叫魔龐大的身軀上。
阿爾哈茲雙手死死捧著顱骨燭台，用盡最後的精神力嘶吼出拗口而褻瀆的音節。
【深淵炮擊】！
觸手的力量與尖叫魔垂死的掙扎激烈對抗，硬生生將它即將發出的最後一擊打斷，尖叫魔龐大的身軀被強行禁錮在原地，發出憋屈而狂怒的嗚咽。
鮑德溫行動起來，這位麻風劍客沉默如磐石，他邁著沉重而堅定的步伐，無視周遭的一切，來到了被觸手死死壓制，難以動彈的尖叫魔面前。
黃銅面具後的目光冰冷，他雙手握住闊劍劍柄，將其高舉過頂，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沉凝的寒芒。
沒有花哨的劍法，他將全部力量與意志凝聚於一點，猛地砍下。
被觸手壓制的尖叫魔，這一次再也無法閃躲。
「轟—！！！」
隨著沉重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撞擊聲，闊劍的鋒刃深深嵌入，幾乎將它那小山般的腦袋削下來一半，污黑的血與破碎粘稠的組織碎塊噴濺而出。
幾乎在同一時刻，朱妮婭強忍著對野獸的恐懼，將釘頭錘指向尖叫魔那布滿碎裂複眼的頭顱，凝聚起最後的信仰之力。
「聖光，請降下淨化！」
一道熾烈的金色光柱激射而出，命中尖叫魔頭上那些尚未被破壞的漆黑複眼！
「噗噗噗噗！」
一連串爆裂聲響起，大多數殘存的複眼在這凝聚的聖光打擊下接連爆開，炸成一團團噁心的漿液。
「嗄"iiii
尖叫魔發出一聲最為悽厲的尖嚎，這嚎叫聲中不再有威嚴與貪婪，只是預兆著它邪惡的生命即將徹底流逝。
高台上，金羽城主徹底失態了。他站在扭曲的鳥巢王座中，華麗的衣袍在顫抖。他指著下方，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變形：「薩門蒂！你這個愚蠢，骯髒的小丑！快停下你那該死的垃圾曲子！下去！我命令你，立刻、馬上，下去給我解決這一切！！！」
這一次，琴聲停了。
廢墟間，小丑彈琴的動作頓住了，琴聲乾脆利落地，在一個音節中間被切斷。他緩緩地轉過了身。純白的面具，正對著高台上那氣急敗壞的金色面具。
雙方死寂了一瞬。
然後，小丑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鞠躬禮，鈴鐺輕響。
「當然。」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一種歡快的順從感，「我樂意效勞，尊貴的城主大人。」
說完，他抱著他那把魯特琴，一邊重新撥弄起琴弦，一邊如同羽毛般輕盈地從高處的廢墟殘骸上飄然而下，他一邊彈奏著一段慵懶，怪異，仿佛閒庭信步的調子，一邊落在了距離垂死尖叫魔不遠處的空地上。
楚隱舟心中一沉，剛剛因重創怪物而稍緩的神經再次繃緊。【旋律恐懼症】帶來的持續頭痛讓他更加警惕。
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難道真要聽從金羽的命令，來幫這瀕死的怪物？
所有倖存的隊友都下意識地調整了姿勢，武器對準了這個行為莫測的小丑，準備迎接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攻擊。
小丑卻仿佛對眾人的敵意視而不見。他甚至沒有看楚隱舟一眼，而是歪著頭，用那沒有五官的面具「打量」著地上痛苦抽搐、僅剩半邊腦袋和零星幾顆破碎眼睛的尖叫魔，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將魯特琴隨意地甩到身後，空出的右手，快如閃電地探入懷中，掏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下一秒，他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暗紅色戲服的殘影，他猛地俯身，手中的匕首精準刺入了尖叫魔那僅剩的，最大的一顆完好的眼中。
「噗嗤！」
「嗄————！」尖叫魔殘破的身軀猛地一挺，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哀鳴，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一陣抽搐。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台上的金羽。
小丑卻已乾脆利落地拔出了匕首，看也不看上面沾染的粘稠漿液，隨手甩了甩。
然後，他彎下腰，肩膀開始劇烈聳動，一陣壓抑的，逐漸變大的笑聲從他面具後傳了出來：「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一開始的低沉壓抑，迅速變為肆無忌憚的，充滿癲狂喜悅的狂笑。
他仰起頭，對著這片遍布殘骸的戰場，用他清晰的嗓音高聲宣布：「女士們！先生們！可憐的演員們！還有————我們親愛的，驚慌失措的贊助人！」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舞台。
「我知道！你們都已經對這拖沓冗長，毫無新意的鬧劇失去耐心了！無聊的對抗，可預測的掙扎，陳詞濫調的瘋狂————是時候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布神諭般的狂熱：「現在，讓我為你們，獻上真正的————終曲！」
話音未落，他背在身後的手猛地一收，那把老舊的魯特琴再次回到了他手中。這一次，他抱琴的姿勢截然不同，充滿了儀式感與————毀滅性的張力。
金羽城主終於從極度的錯愕中反應過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他的脊椎。他指著小丑，聲音因恐懼和暴怒而徹底扭曲、破音：「你，你這個瘋子！你竟敢！你————」
小丑對他的咆哮充耳不聞。
在楚隱舟驟然收縮的瞳孔中，【理性之眼】的視野里，以那小丑和他手中的魯特琴為中心，一股難以形容，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慄的能量開始瘋狂匯聚，波動！
這能量無形無質，卻扭曲了光線，讓空氣呈現出水波狀的漣漪，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向那幾根琴弦朝拜，凝聚。
他忽然感到一陣室息。
隨著小丑緩緩抬起右手，手指懸於琴弦之上，那股能量的波動達到了駭人的頂峰，全部聚焦於那幾根看似普通的弦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
下一秒。
小丑的手指，輕柔地，落下。
「錚」」
沒有複雜的旋律，只有一個音節。
一個純粹明亮，仿佛由世界之初的巨響壓縮而成的音節。
在這個音節響起的瞬間，楚隱舟眼中的世界變了。
所有色彩褪去，一切景象都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流動的暗紅之中。
無數巨大的，散發著微光，形狀扭曲的音符從虛空中浮現，飄浮在空中，緩緩旋轉。
這些音符並非死物，它們律動著，共鳴著，散發出悲傷，狂喜，絕望，寧靜————那些情緒是活的，它們全都在放聲尖叫。
然後，仿佛受到小丑的指揮，所有的音符，同時向著尖叫魔與高台上金羽所在的軸線瘋狂匯聚，壓縮。
眨眼之間，一柄由無數暗紅，金紅，慘白音符糾纏、凝結而成的，巨大無比的暗紅長矛，憑空出現。
它並非實體，卻散發出難以抵抗的可怕氣場，長矛的尖端，恰好對準了地上瀕死的尖叫魔，以及更高處，鳥巢王座中驚駭無比的金羽城主。
時間恢復了流動。
「不！！！」金羽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叫。
長矛落下。
它如同幻影般掠過尖叫魔癱軟的殘軀，又仿佛無視了空間距離，同時出現在了高台之上，金羽城主的胸前。
然後，貫穿。
尖叫魔殘餘的半邊頭顱猛地向後一仰，最後一點生命火光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撐，瞬間僵直。
更高處，金羽城主保持著雙手前推，試圖抵擋的姿勢，僵在原地。長矛穿透他的身體，可他胸前華麗的衣袍沒有絲毫破損，只是他的身軀隨之顫動了一下。
他身下那由藤蔓荊棘編織，仍在微微蠕動的鳥巢王座，也在同一剎那徹底失去了活性，化為乾枯的粉末。
一人一鳥，被同一根無形的長矛串在了一起，定格在了這瘋狂舞台的最終幕。
最終，那些能量散去，尖叫魔攤在了地上，徹底一動不動，如同一隻被屠宰完畢的雞。
金羽城主也隨之從那枯萎的王座上跌落，摔落在荊棘之中。
琴聲的餘韻，終於緩緩消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小丑順勢將魯特琴用右手舉起，橫置在身側，而他本人，則優雅而虔誠地彎下腰，左手撫在心口，頭顱低垂，做了一個觀眾致以最高謝意的姿勢。
純白面具微微抬起，他緩緩地，用一種心滿意足，卻又帶著空洞的語調，輕聲說道：「一首【終曲】，獻給大家。」
餘音裊裊，滲入骨髓。
小丑最後的琴音與話語，如同滴入寂靜深潭的墨，緩慢漾開，而後沉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楚隱舟站在原地，【旋律恐懼症】帶來的殘餘頭痛仍在隱隱作祟，他回顧剛剛發生在面前的詭異景象，即便是以他穿越至今磨礪出的心志，以及【理性之眼】那近乎冷酷的解析能力，也感到了片刻的恍惚。
那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可怕力量。
就在這時，那保持鞠躬姿勢的小丑，緩緩直起了身。他沒有立刻離去，反而轉向了楚隱舟，再次優雅地，帶著幾分戲謔地欠了欠身，他頭頂尖角上的鈴鐺發出細微的脆響。
「哦，我們堅忍不拔的主角。」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種近似安慰感，「你是在————怪我搶了你的風頭嗎？」
小丑歪了歪頭，那純白面具上兩道濃墨般的眼睛凝視著楚隱舟。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並非竊賊，只是個————一名不耐煩的觀眾，以及偶爾兼任舞台的監督。」
他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空洞的單音，「我只是覺得，這場戲拖得太久了。
命運的終章早已寫好，我不過是將它————提前拖拽出來，晾在諸位眼前罷了。」
說著，他抬起手，那戴著紅手套的手指，遙遙指向了前方那片開始緩緩枯萎，失去活性的荊棘叢。
在那裡，金羽的身影此刻正微微抽搐著，發出斷斷續續，夾雜著咳嗽的呻吟。
「看，我為你留下了最甜美的部分，復仇的權利。
「這是親手落下帷幕的滿足感————我怎會忍心奪走？」
他收起魯特琴，對著楚隱舟，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吧，我們的主角，去寫下屬於你的，最後一個標點，讓我們共同為這冗長的一章畫上句號。」
楚隱舟沉默地看著他，眼神中的冰冷並未因這番話語而有絲毫融化。
小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包裹著蜜糖的毒針，充滿了不可預測，令人不安的目的。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瘋子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和疑慮，緊握手槍與匕首。他邁開腳步，繞過地上那具已徹底失去生機，如同被屠宰後放幹了血的巨大烏鴉屍體，踏過逐漸化為粉塵的枯萎植物，走向那片荊棘。
彌爾頓·金羽，銷金巢曾經的主宰，此刻仰面躺在交錯的，失去活性的荊棘枝權上。
幾根較為尖銳的荊條刺穿了他華麗的衣袍，嵌入皮肉，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掙扎，每一次動作都帶來更多的痛苦與血漬。
那張標誌性的華麗金面具歪斜在臉上，裂痕蔓延，其下傳來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楚隱舟在他身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掌控無數人生死、視他們為玩物的統治者此刻的狼狽。
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楚隱舟的臉上甚至沒有多少表情，只有一片平靜。
他蹲下身，左手的手槍槍口指著對方的胸膛，右手的匕首則探出，刃尖精準地挑入金面具邊緣的裂隙，輕輕一撬。
「咔噠。」
面具脫落，翻滾著掉落在乾枯的荊棘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露出的，是一張與之前威嚴傲慢截然不同的臉，蒼白，因痛苦而扭曲，沾滿了灰塵與血污，眼窩深陷，瞳孔因恐懼和瀕死的絕望而擴散。
這張臉上寫滿了不甘，難以置信，以及對即將到來終結的最原始恐懼。
什麼威儀，什麼優雅，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即將逝去的，醜陋的生命。
一城之主也不過如此。
金羽的嘴唇顫動著，似乎想說什麼，詛咒，求饒、或是最後的威脅。但只有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使他發出有氣無力的咳嗽。
楚隱舟沒有給他說出來的機會。
他凝視著這張臉，然後，他平靜地抬起了手槍，黝黑的槍口穩穩地抵在了金羽的額心正中央。
沒有多餘的言辭。
楚隱舟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這片死寂的、開始緩慢崩塌的領域中，顯得格外清脆、短促、決絕。
金羽的頭顱猛地向後一撞，額間綻開一朵血花，他眼中最後一點光澤熄滅了，所有掙扎的力氣瞬間抽離，癱軟在荊棘叢中，徹底不動。
楚隱舟緩緩站起身，收起手槍，看也不再看腳下的屍體一眼。他轉過身，背對著曾經的城主與怪物的屍骸，面向他的隊友們。
硝煙味混合著植物腐敗與血腥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舞台的幕布，終於沉重落下。而下一幕通往何方，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