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安可
第181章 安可
通道比預想中寬敞。兩側粗糙的木牆上，火把搖曳不定，將小丑那身暗紅戲服的詭異暗影投在斑駁的牆上。
楚隱舟緊隨其後，掌心緊按槍柄。蘇見晴走在他側後方，指尖搭在燧發槍的扳機旁。
她微微偏頭，聲音壓得極低：「他的情緒顏色————不對勁。」
楚隱舟目光始終鎖著小丑的背影。
「沒有惡意，不是黑或深紅。」蘇見晴語速很快，困惑難掩，「但也絕非善意————是純粹的期待，興奮得刺眼，又亂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連【感性之眼】也看不透這小丑的內心。
楚隱舟微微點頭。
「疑慮與警惕————正是完美的序幕。」小丑忽然開口，他步履平穩，頭也不回，聲音在通道裡帶著奇特的韻律。
「今夜，我並非諸位的敵人，而是一位報幕人，我的舞台需要真正的演員，而非傀儡或獵物，那撐不起半分好戲。」
他微微側首，純白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冷光，白面上那雙漆黑眼窩仿佛精準地投向蘇見晴：「我只為戲劇本身效力。而你們，已然攜來了戲劇最重要的成分，最上乘的變數。」
蘇見晴輕輕吸氣，聲音提高，帶著試探：「小丑先生，還記得我嗎？在邊境旅店，那個和您聊過天的火槍手。」
小丑腳步頓時停下，一聲混合著恍然大悟與愉悅的輕笑響起。
「啊————是你。」他的語調陡然鮮活，甚至帶著吟詠般的熱情，「我當然記得！你那晚的故事與箴言，至今仍在我耳邊迴響，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它們的羽毛閃耀著自由的光輝————多麼美麗的意象！」
他轉過身，面具之下的灼灼目光仿佛掃過眾人。
「還有那些關於抉擇，命運，戲劇的詰問————每一個字眼，都令我戰慄。」
他張開雙臂，暗紅袖擺如蝙蝠翅膀：「那麼，我有趣的敘話者，如今與這些異鄉客同行了？哈！這組合本身，就是絕佳的開幕！」
蘇見晴尷尬地笑了笑：「是啊，沒想到在這種和您地方重逢。我記得您說過，您的夢想是成為真正的藝術家。」
「沒錯！」小丑猛地回身，聲音拔高，近乎狂熱，「金羽城主，給了我機會！這宏偉的舞台，如潮的觀眾，極致的情感————都是我的畫布！在這裡，我的才華得以實現！」
「也得以幫城主更好地操控人心，是嗎？」
楚隱舟冰冷的聲音切了進來，他盯著小丑的面具一字一頓道。
通道內瞬間安靜。
小丑緩緩轉頭，純白面具正對楚隱舟。
「咯咯咯————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來，從低笑變成響亮怪誕的大笑，在通道內迴蕩。
笑聲漸息，他語調異常平靜：「操控？奴役？不————親愛的懷疑者，你誤解了藝術的本質。」
「沒有人能奴役真正的藝術家，正如沒有人能命令火焰如何燃燒。」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前方：「至少，此刻我為諸位引路，不正證明了這一點？我行走於我的劇本。唯有藝術，是我唯一心甘情願的侍奉之主。」
他優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仿佛剛才的尖銳交鋒只是即興對白。
「繼續吧，一場精彩的群舞，不能讓任何舞伴缺席。你們的同伴，正等待著重返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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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一場完美的安可。」
他說著，繼續領著眾人前行，楚隱舟回頭望了眼幾位同伴，眼下他們似乎也只好跟著他走。
小丑對這裡的布局了如指掌，沉默引路，偶爾在某扇門前駐足，側耳傾聽門後的動靜，隨即又搖頭繼續前行。
終於，他在一扇門框邊緣有細微新鮮刮擦痕跡的木門前停下。
他轉過身，對眾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面具「嘴唇」位置，然後從腰間抽出匕首，用匕首柄輕輕叩響門板。
門內沉寂了數秒。接著是鐵鏈滑動，門打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門後警惕地張望，瞥見小丑時，眼中的警惕變成了詫異，門縫開得更大，然而當看到小丑身後全副武裝，神色冷峻的楚隱舟等人時，那詫異瞬間凝固成了驚懼。
「噓————」小丑的聲音柔和，像在吟唱搖籃曲，卻透著一股冰寒，「好心的看守先生，您該換崗休息了。接下來的重頭戲份————請交給我們接管。」
門後的守衛似乎想抗議或呼救，但小丑已經優雅地側身，如同鬼魅般滑入門內。門被關上，裡面傳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接著是人體沉重倒地的聲音。
片刻，小丑重新拉開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門內看守已經倒在牆角，地上是一灘鮮血。
看守隔間擺放著簡陋的桌椅，油燈昏暗。鐵柵欄圍出來兩個牢房，兩道人影蜷縮在內。
牢房靠牆處，一個即使坐著也異常高大的身影，黃銅面具在昏光下泛著沉鬱的金屬光澤。而另一個角落裡，一個戴著高筒帽的身影沉在陰影中。
是鮑德溫和奧黛麗。
鑰匙就掛在昏迷看守的腰帶上，楚隱舟迅速取下，插入牢門鎖孔轉動。
「咔噠。」
柵欄門被拉開，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角落裡，那頂高筒帽猛地抬起，待看清來人是楚隱舟，奧黛麗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她的嘴角努力想再扯出一個她玩世不恭的笑容，卻因為虛弱顯得有些滑稽。
鮑德溫則緩緩地，略顯艱難地站起，沉重的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黃銅面具轉向楚隱舟，微微點頭。楚隱舟看得出，那張面具眼縫後透出的目光依舊堅定。
「還能動嗎？」楚隱舟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快速掃過兩人。奧黛麗明顯脫水虛弱，嘴唇乾裂，但眼神里的活泛勁兒還沒散，鮑德溫身上幾處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行動僵硬，但站姿穩定，核心力量尚存。
「哈————」奧黛麗終於發出一點氣音，啞著嗓子，「你再晚來兩天————大概就只能給我收屍了，或者連屍體都被拿去餵怪物了。」她試圖自己站起來，腿一軟，被旁邊眼疾手快的朱妮婭扶住胳膊。
珀芮已經無聲上前，將一小瓶藥劑塞進奧黛麗手裡，同時開始快速檢查鮑德溫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包紮，並從醫療包中取出乾淨的繃帶和藥膏進行緊急處理。
「武器呢？」楚隱舟問，目光掃視隔間。然後他眉頭微皺，在隔間另一側的武器架上，赫然放著奧黛麗的飛刀皮帶，鶴嘴鎬，以及鮑德溫那柄布滿戰鬥痕跡的沉重闊劍。
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這裡，像是————特意留給他們的？
一絲疑慮閃過楚隱舟心頭，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拿上吧。」他簡短。
奧黛麗喝下了珀芮給的藥劑，似乎精神了許多，她走過去抓起她的飛刀，將皮帶熟練地系在腰間，手指撫過鶴嘴鎬的鎬柄，仿佛在確認老朋友的觸感，長長舒了口氣。
鮑德溫沉默地走向武器架，握住闊劍劍柄，將其提起，沉重的武器在他手中似乎恢復了一絲生氣。
楚隱舟最後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陰影里的小丑，他仿佛置身事外，欣賞著這一幕重逢戲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楚隱舟的聲音冷硬，「把我們引到這裡，解決守衛，你究竟想要什麼？」
小丑微微歪頭，純白面具上的漆黑眼窩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凝視著楚隱舟，片刻後，他優雅地鞠了一躬。
「我想要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愉悅，「僅僅是一場————足夠精彩，值得被時光銘刻的演出。」
他直起身，雙臂張開，仿佛在擁抱這狹小空間裡無形的舞台與觀眾。
「僵局已然無趣，真正撼動人心的戲劇————需要所有關鍵角色悉數登場，各就其位。」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嚴陣以待的幾人，「我無比期待諸位的返場表演。」
說完，他不再解釋，徑直走向隔間另一側那面看似普通的粗糙木板牆。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在幾塊特定的木板上以複雜順序快速按壓、推動。
「咔————咔————轟隆。」
一陣低沉的機關運作聲後，木板牆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漆黑不見底的狹窄通道，散出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條捷徑，直通後台。」小丑側身讓開通道入口，「願諸位的表演精彩絕倫，令萬眾屏息。」
他微微躬身，暗紅色的戲服身影向後融入通道旁更濃的陰影，瞬間消失不見，連腳步聲都未曾留下。
楚隱舟眉頭緊鎖，這個小丑的意圖，如同他那張光滑的純白面具，看似一目了然，底下卻可能藏著完全無法理解的混沌與危險，但眼下沒有時間猶豫了。
「走！」楚隱舟低喝一聲，率先踏入那條漆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通道。其他人毫不猶豫，迅速跟上。
通道異常狹窄陡峭，一路盤旋向下。空氣越來越渾濁，血腥味和沙土味愈發濃烈。
同時，有股隱約的，如同海潮拍岸般的喧譁聲，模糊不清，卻令人心悸。
幾分鐘令人壓抑的疾行後，前方終於出現了刺眼的光亮。
楚隱舟加快腳步，猛地衝出了通道出口。
然後，他整個人如同被釘住一般，腳步驟停，瞳孔急劇收縮。
眼前，根本不是預想中的後台，準備區或某個偏僻出口。
而是一片極其開闊的，被無數燃燒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的圓形沙地。
他們又回到了競技場。
沙地周圍，是高聳入棚頂，層層堆疊而上的環形看台。此刻，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影，那些塗抹著誇張油彩，戴著各式面具，神情狂熱到扭曲的臉孔，正朝著沙地方向，爆發出震耳欲聾，整齊劃一的嘶吼：「血！血！血！」
「殺！殺！殺！」
他們竟然直接闖入了屠夫競技場表演區域的正中央，暴露在無數瘋狂的目光之下。
楚隱舟心臟猛地下沉，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該死！」他咬牙低吼，目光急速掃過層層看台，試圖在那些晃動的人影和晃動的光影中找到那個暗紅色的，戲服身影。
那個小丑如同他出現時一樣，神秘地消失了。
「那個該死的小丑！」楚隱舟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從頭到尾————他都在算計我們！」
這時，刺耳的金屬擴音器尖嘯劃破喧囂，緊接著是一個雖然嘶啞、卻因極度亢奮而拔高的女聲，從沙地側上方的一個專屬高台傳來：「看啊！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所有光束，以及數萬道目光，瞬間聚焦於聲音來源。
在側方主持高台，薇奧拉現身了。
她斜倚在裝飾華麗的護欄邊，身上厚重的繃帶在聚光燈下白得刺眼，肋下與胸前的滲血格外醒目。尖刺頭罩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塗著艷紅，扭曲成一個狂喜的駭人笑容。那柄巨大的釘頭錘就立在她手邊。
她幾乎是趴在護欄上，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臂奮力指向沙地中央的楚隱舟團隊，聲音因激動和傷痛而顫抖破碎，卻更加癲狂：「迷途的羔羊？不！是膽大包天的演員！帶著他倉促拼湊的戲班子，回到了他唯一該在的舞台中央！」
她發出一串尖銳的笑聲，牽動傷口，讓她猛地咳了幾聲，卻毫不在意，「你們逃啊！
掙扎啊！像老鼠一樣在下水道里鑽來鑽去！最後呢？哈！命運把你們————不，是你們自己，把自己送回了這聚光燈下，送回了我的眼前！」
她猛地挺直身體，儘管這個動作讓她疼得臉部抽搐，但她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兇猛。她張開雙臂，向著黑壓壓的看台，用盡力氣嘶吼：「諸位，這難道不是最棒的戲劇嗎？！逃亡與追獵，絕望與希望，所有的鋪墊，所有的懸疑，都是為了這一刻，這最終章的高潮！今夜，我們不再觀看重複的屠殺！今夜，我們將見證一個傳奇的誕生————或是隕落！」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誘惑：「看他們，站在那兒，迷茫，憤怒，或許還有一絲可笑的決心————多完美的獵物，多珍貴的祭品！他們的血，將為我們譜寫今夜最動聽的安可曲！」
觀眾的情緒被她撩撥到又一個高峰，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口哨聲響徹全場。
忽然，薇奧拉收斂了所有外放的瘋狂，她以一種異常莊嚴的姿態，緩緩轉過身，面向競技場最高、最中心，最為宏偉的那個位置，微微彎下腰。
她用一種清晰而充滿敬畏的聲音說道：「而將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演出帶來此間的，是我們至高無上的主宰————」
她猛地抬臂，指向那至高之處。
「彌爾頓·金羽城主大人！他，正與我們同在！」
所有光束，連同全場的焦點，隨著薇奧拉的手臂指引，匯聚於穹頂之下最巍峨的主席台頂端。
金羽城主的身影在強光中顯現，簡約的黃金面具遮蓋上半容顏，奢華的禮服流淌著冰冷光輝，他手中握著權杖，漠然凝視著下方。
整個競技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室息的寂靜，只有火焰燃燒的啪聲和數萬人壓抑的呼吸聲。
金羽城主並未立刻開口。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目光透過面具，平靜地掃過下方如同螻蟻的楚隱舟一行，掃過躬身行禮的薇奧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狂熱人群。這沉默的審視本身，便是最大的威壓。
終於，他微微向前邁了半步，來到高台邊緣，擴音設備將他的聲音緩緩送出：「真是一場————意外的重逢。」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薇奧拉那樣的戲劇誇張，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我欣賞韌性，也尊重————帶來變數的能力。」他的目光落在楚隱舟身上，「我本來只是從我的宴會上清理一隻誤闖進來的雛鳥，但我沒想到，你能走到這一步，你確實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
他略作停頓，半臉面具下露出冰冷的笑意。
「然而，戲劇的魅力在於其不可預測的走向，與————最終必須落下的帷幕。」
「既然你們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重返舞台中心，那麼，這額外的篇章，理當配得上更宏大的————終曲。」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紅寶石權杖。
「我，彌爾頓·金羽，以此地唯一之法則宣告，用你們的掙扎，鮮血與絕望，為今夜————奏響最終的樂章。」
他手杖遙指楚隱舟團隊，語氣戲謔，「若你們能在這場即興演出中活下來，我便赦免你們一切僭越之罪！」
「甚至，親自為你們頒發自由憑證，目送你們離開！」
他微微俯身，黃金面具反射冰冷光芒，聲音字字如刀：「當然，規則由我制定。而我的規則是————沒有規則。生存，即是唯一獎賞。」
話音落下，他隨意揮了揮權杖。
「轟隆！」
沙地兩側，遠離薇奧拉的兩道沉重閘門，在轟鳴中升起。門後黑暗深不見底，只有粗重喘息和指甲刮地聲傳出，毛骨悚然。
觀眾席尖叫更加興奮。
兩個高大佝僂的身影，從兩側閘門黑暗中，一步一步踏入刺目燈光下。
是兩隻食屍鬼。
死白的皮膚，空洞的眼睛與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異化強壯的巨臂，胸前掛滿作響的骷髏。
兩隻怪物緩緩走出，它們轉動慘白眼眶，似乎嗅到活人氣息，巨口張合著，喉嚨深處發出，口涎滴落，它們身上掛著的骷髏頭碰撞聲愈發密集。
「吼！！！」
幾乎同時，兩隻食屍鬼發出咆哮，後腿猛蹬地面，濺起沙浪。它們以不相稱的迅猛速度，一左一右狂撲而來！
沉重腳步聲撼動沙地，骷髏頭碰撞、觀眾歡呼、怪物怪響混雜，形成死亡樂章。腥風裹挾腐臭，瞬間籠罩楚隱舟小隊。
楚隱舟瞳孔緊縮，所有惱怒算計被死亡威脅壓下。
「準備接敵！」
指令清晰下達，團隊如同精密齒輪，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蕾娜薇持劍踏步上前，聖潔光芒自劍刃升騰，鮑德溫沉默挪動身軀，與楚隱舟站在一起，闊劍低垂，戰意沉穩。蘇見晴端起火槍，珀芮掏出藥劑瓶，朱妮婭與阿爾哈茲則同時開始吟唱。
奧黛麗咬牙握緊了鶴嘴鎬，翡翠眼中燃起一抹狠色：「哈，剛從籠子出來就要餵怪物，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
沙地中央，兩隻可怖食屍鬼已然逼近，腥風裹挾死亡氣息，徹底籠罩楚隱舟一行人。
戰鬥，在觀眾們的歡呼聲包圍中，在無數瘋狂目光注視下，轟然爆發。
通道比預想中寬敞。兩側粗糙的木牆上，火把搖曳不定，將小丑那身暗紅戲服的詭異暗影投在斑駁的牆上。
楚隱舟緊隨其後，掌心緊按槍柄。蘇見晴走在他側後方，指尖搭在燧發槍的扳機旁。
她微微偏頭，聲音壓得極低：「他的情緒顏色————不對勁。」
楚隱舟目光始終鎖著小丑的背影。
「沒有惡意，不是黑或深紅。」蘇見晴語速很快，困惑難掩，「但也絕非善意————是純粹的期待，興奮得刺眼，又亂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連【感性之眼】也看不透這小丑的內心。
楚隱舟微微點頭。
「疑慮與警惕————正是完美的序幕。」小丑忽然開口，他步履平穩，頭也不回，聲音在通道裡帶著奇特的韻律。
「今夜，我並非諸位的敵人，而是一位報幕人，我的舞台需要真正的演員，而非傀儡或獵物，那撐不起半分好戲。」
他微微側首，純白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冷光，白面上那雙漆黑眼窩仿佛精準地投向蘇見晴：「我只為戲劇本身效力。而你們，已然攜來了戲劇最重要的成分，最上乘的變數。」
蘇見晴輕輕吸氣，聲音提高，帶著試探：「小丑先生，還記得我嗎？在邊境旅店，那個和您聊過天的火槍手。」
小丑腳步頓時停下，一聲混合著恍然大悟與愉悅的輕笑響起。
「啊————是你。」他的語調陡然鮮活，甚至帶著吟詠般的熱情，「我當然記得！你那晚的故事與箴言，至今仍在我耳邊迴響，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它們的羽毛閃耀著自由的光輝————多麼美麗的意象！」
他轉過身，面具之下的灼灼目光仿佛掃過眾人。
「還有那些關於抉擇，命運，戲劇的詰問————每一個字眼，都令我戰慄。」
他張開雙臂，暗紅袖擺如蝙蝠翅膀：「那麼，我有趣的敘話者，如今與這些異鄉客同行了？哈！這組合本身，就是絕佳的開幕！」
蘇見晴尷尬地笑了笑：「是啊，沒想到在這種和您地方重逢。我記得您說過，您的夢想是成為真正的藝術家。」
「沒錯！」小丑猛地回身，聲音拔高，近乎狂熱，「金羽城主，給了我機會！這宏偉的舞台，如潮的觀眾，極致的情感————都是我的畫布！在這裡，我的才華得以實現！」
「也得以幫城主更好地操控人心，是嗎？」
楚隱舟冰冷的聲音切了進來，他盯著小丑的面具一字一頓道。
通道內瞬間安靜。
小丑緩緩轉頭，純白面具正對楚隱舟。
「咯咯咯————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來，從低笑變成響亮怪誕的大笑，在通道內迴蕩。
笑聲漸息，他語調異常平靜：「操控？奴役？不————親愛的懷疑者，你誤解了藝術的本質。」
「沒有人能奴役真正的藝術家，正如沒有人能命令火焰如何燃燒。」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前方：「至少，此刻我為諸位引路，不正證明了這一點？我行走於我的劇本。唯有藝術，是我唯一心甘情願的侍奉之主。」
他優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仿佛剛才的尖銳交鋒只是即興對白。
「繼續吧，一場精彩的群舞，不能讓任何舞伴缺席。你們的同伴，正等待著重返舞台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將是一場完美的安可。」
他說著，繼續領著眾人前行，楚隱舟回頭望了眼幾位同伴，眼下他們似乎也只好跟著他走。
小丑對這裡的布局了如指掌，沉默引路，偶爾在某扇門前駐足，側耳傾聽門後的動靜，隨即又搖頭繼續前行。
終於，他在一扇門框邊緣有細微新鮮刮擦痕跡的木門前停下。
他轉過身，對眾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面具「嘴唇」位置，然後從腰間抽出匕首，用匕首柄輕輕叩響門板。
門內沉寂了數秒。接著是鐵鏈滑動，門打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門後警惕地張望，瞥見小丑時，眼中的警惕變成了詫異，門縫開得更大，然而當看到小丑身後全副武裝，神色冷峻的楚隱舟等人時，那詫異瞬間凝固成了驚懼。
「噓————」小丑的聲音柔和，像在吟唱搖籃曲，卻透著一股冰寒，「好心的看守先生，您該換崗休息了。接下來的重頭戲份————請交給我們接管。」
門後的守衛似乎想抗議或呼救，但小丑已經優雅地側身，如同鬼魅般滑入門內。門被關上，裡面傳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接著是人體沉重倒地的聲音。
片刻，小丑重新拉開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門內看守已經倒在牆角，地上是一灘鮮血。
看守隔間擺放著簡陋的桌椅，油燈昏暗。鐵柵欄圍出來兩個牢房，兩道人影蜷縮在內。
牢房靠牆處，一個即使坐著也異常高大的身影，黃銅面具在昏光下泛著沉鬱的金屬光澤。而另一個角落裡，一個戴著高筒帽的身影沉在陰影中。
是鮑德溫和奧黛麗。
鑰匙就掛在昏迷看守的腰帶上，楚隱舟迅速取下，插入牢門鎖孔轉動。
「咔噠。」
柵欄門被拉開，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角落裡，那頂高筒帽猛地抬起，待看清來人是楚隱舟，奧黛麗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她的嘴角努力想再扯出一個她玩世不恭的笑容，卻因為虛弱顯得有些滑稽。
鮑德溫則緩緩地，略顯艱難地站起，沉重的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黃銅面具轉向楚隱舟，微微點頭。楚隱舟看得出，那張面具眼縫後透出的目光依舊堅定。
「還能動嗎？」楚隱舟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快速掃過兩人。奧黛麗明顯脫水虛弱，嘴唇乾裂，但眼神里的活泛勁兒還沒散，鮑德溫身上幾處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行動僵硬，但站姿穩定，核心力量尚存。
「哈————」奧黛麗終於發出一點氣音，啞著嗓子，「你再晚來兩天————大概就只能給我收屍了，或者連屍體都被拿去餵怪物了。」她試圖自己站起來，腿一軟，被旁邊眼疾手快的朱妮婭扶住胳膊。
珀芮已經無聲上前，將一小瓶藥劑塞進奧黛麗手裡，同時開始快速檢查鮑德溫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包紮，並從醫療包中取出乾淨的繃帶和藥膏進行緊急處理。
「武器呢？」楚隱舟問，目光掃視隔間。然後他眉頭微皺，在隔間另一側的武器架上，赫然放著奧黛麗的飛刀皮帶，鶴嘴鎬，以及鮑德溫那柄布滿戰鬥痕跡的沉重闊劍。
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這裡，像是————特意留給他們的？
一絲疑慮閃過楚隱舟心頭，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拿上吧。」他簡短。
奧黛麗喝下了珀芮給的藥劑，似乎精神了許多，她走過去抓起她的飛刀，將皮帶熟練地系在腰間，手指撫過鶴嘴鎬的鎬柄，仿佛在確認老朋友的觸感，長長舒了口氣。
鮑德溫沉默地走向武器架，握住闊劍劍柄，將其提起，沉重的武器在他手中似乎恢復了一絲生氣。
楚隱舟最後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陰影里的小丑，他仿佛置身事外，欣賞著這一幕重逢戲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楚隱舟的聲音冷硬，「把我們引到這裡，解決守衛，你究竟想要什麼？」
小丑微微歪頭，純白面具上的漆黑眼窩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凝視著楚隱舟，片刻後，他優雅地鞠了一躬。
「我想要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愉悅，「僅僅是一場————足夠精彩，值得被時光銘刻的演出。」
他直起身，雙臂張開，仿佛在擁抱這狹小空間裡無形的舞台與觀眾。
「僵局已然無趣，真正撼動人心的戲劇————需要所有關鍵角色悉數登場，各就其位。」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嚴陣以待的幾人，「我無比期待諸位的返場表演。」
說完，他不再解釋，徑直走向隔間另一側那面看似普通的粗糙木板牆。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在幾塊特定的木板上以複雜順序快速按壓、推動。
「咔————咔————轟隆。」
一陣低沉的機關運作聲後，木板牆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漆黑不見底的狹窄通道，散出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條捷徑，直通後台。」小丑側身讓開通道入口，「願諸位的表演精彩絕倫，令萬眾屏息。」
他微微躬身，暗紅色的戲服身影向後融入通道旁更濃的陰影，瞬間消失不見，連腳步聲都未曾留下。
楚隱舟眉頭緊鎖，這個小丑的意圖，如同他那張光滑的純白面具，看似一目了然，底下卻可能藏著完全無法理解的混沌與危險，但眼下沒有時間猶豫了。
「走！」楚隱舟低喝一聲，率先踏入那條漆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通道。其他人毫不猶豫，迅速跟上。
通道異常狹窄陡峭，一路盤旋向下。空氣越來越渾濁，血腥味和沙土味愈發濃烈。
同時，有股隱約的，如同海潮拍岸般的喧譁聲，模糊不清，卻令人心悸。
幾分鐘令人壓抑的疾行後，前方終於出現了刺眼的光亮。
楚隱舟加快腳步，猛地衝出了通道出口。
然後，他整個人如同被釘住一般，腳步驟停，瞳孔急劇收縮。
眼前，根本不是預想中的後台，準備區或某個偏僻出口。
而是一片極其開闊的，被無數燃燒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的圓形沙地。
他們又回到了競技場。
沙地周圍，是高聳入棚頂，層層堆疊而上的環形看台。此刻，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影，那些塗抹著誇張油彩，戴著各式面具，神情狂熱到扭曲的臉孔，正朝著沙地方向，爆發出震耳欲聾，整齊劃一的嘶吼：「血！血！血！」
「殺！殺！殺！」
他們竟然直接闖入了屠夫競技場表演區域的正中央，暴露在無數瘋狂的目光之下。
楚隱舟心臟猛地下沉，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該死！」他咬牙低吼，目光急速掃過層層看台，試圖在那些晃動的人影和晃動的光影中找到那個暗紅色的，戲服身影。
那個小丑如同他出現時一樣，神秘地消失了。
「那個該死的小丑！」楚隱舟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從頭到尾————他都在算計我們！」
這時，刺耳的金屬擴音器尖嘯劃破喧囂，緊接著是一個雖然嘶啞、卻因極度亢奮而拔高的女聲，從沙地側上方的一個專屬高台傳來：「看啊！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所有光束，以及數萬道目光，瞬間聚焦於聲音來源。
在側方主持高台，薇奧拉現身了。
她斜倚在裝飾華麗的護欄邊，身上厚重的繃帶在聚光燈下白得刺眼，肋下與胸前的滲血格外醒目。尖刺頭罩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塗著艷紅，扭曲成一個狂喜的駭人笑容。那柄巨大的釘頭錘就立在她手邊。
她幾乎是趴在護欄上，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臂奮力指向沙地中央的楚隱舟團隊，聲音因激動和傷痛而顫抖破碎，卻更加癲狂：「迷途的羔羊？不！是膽大包天的演員！帶著他倉促拼湊的戲班子，回到了他唯一該在的舞台中央！」
她發出一串尖銳的笑聲，牽動傷口，讓她猛地咳了幾聲，卻毫不在意，「你們逃啊！
掙扎啊！像老鼠一樣在下水道里鑽來鑽去！最後呢？哈！命運把你們————不，是你們自己，把自己送回了這聚光燈下，送回了我的眼前！」
她猛地挺直身體，儘管這個動作讓她疼得臉部抽搐，但她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兇猛。她張開雙臂，向著黑壓壓的看台，用盡力氣嘶吼：「諸位，這難道不是最棒的戲劇嗎？！逃亡與追獵，絕望與希望，所有的鋪墊，所有的懸疑，都是為了這一刻，這最終章的高潮！今夜，我們不再觀看重複的屠殺！今夜，我們將見證一個傳奇的誕生————或是隕落！」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誘惑：「看他們，站在那兒，迷茫，憤怒，或許還有一絲可笑的決心————多完美的獵物，多珍貴的祭品！他們的血，將為我們譜寫今夜最動聽的安可曲！」
觀眾的情緒被她撩撥到又一個高峰，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口哨聲響徹全場。
忽然，薇奧拉收斂了所有外放的瘋狂，她以一種異常莊嚴的姿態，緩緩轉過身，面向競技場最高、最中心，最為宏偉的那個位置，微微彎下腰。
她用一種清晰而充滿敬畏的聲音說道：「而將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演出帶來此間的，是我們至高無上的主宰————」
她猛地抬臂，指向那至高之處。
「彌爾頓·金羽城主大人！他，正與我們同在！」
所有光束，連同全場的焦點，隨著薇奧拉的手臂指引，匯聚於穹頂之下最巍峨的主席台頂端。
金羽城主的身影在強光中顯現，簡約的黃金面具遮蓋上半容顏，奢華的禮服流淌著冰冷光輝，他手中握著權杖，漠然凝視著下方。
整個競技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室息的寂靜，只有火焰燃燒的啪聲和數萬人壓抑的呼吸聲。
金羽城主並未立刻開口。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目光透過面具，平靜地掃過下方如同螻蟻的楚隱舟一行，掃過躬身行禮的薇奧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狂熱人群。這沉默的審視本身，便是最大的威壓。
終於，他微微向前邁了半步，來到高台邊緣，擴音設備將他的聲音緩緩送出：「真是一場————意外的重逢。」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薇奧拉那樣的戲劇誇張，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我欣賞韌性，也尊重————帶來變數的能力。」他的目光落在楚隱舟身上，「我本來只是從我的宴會上清理一隻誤闖進來的雛鳥，但我沒想到，你能走到這一步，你確實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
他略作停頓，半臉面具下露出冰冷的笑意。
「然而，戲劇的魅力在於其不可預測的走向，與————最終必須落下的帷幕。」
「既然你們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重返舞台中心，那麼，這額外的篇章，理當配得上更宏大的————終曲。」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紅寶石權杖。
「我，彌爾頓·金羽，以此地唯一之法則宣告，用你們的掙扎，鮮血與絕望，為今夜————奏響最終的樂章。」
他手杖遙指楚隱舟團隊，語氣戲謔，「若你們能在這場即興演出中活下來，我便赦免你們一切僭越之罪！」
「甚至，親自為你們頒發自由憑證，目送你們離開！」
他微微俯身，黃金面具反射冰冷光芒，聲音字字如刀：「當然，規則由我制定。而我的規則是————沒有規則。生存，即是唯一獎賞。」
話音落下，他隨意揮了揮權杖。
「轟隆！」
沙地兩側，遠離薇奧拉的兩道沉重閘門，在轟鳴中升起。門後黑暗深不見底，只有粗重喘息和指甲刮地聲傳出，毛骨悚然。
觀眾席尖叫更加興奮。
兩個高大佝僂的身影，從兩側閘門黑暗中，一步一步踏入刺目燈光下。
是兩隻食屍鬼。
死白的皮膚，空洞的眼睛與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異化強壯的巨臂，胸前掛滿作響的骷髏。
兩隻怪物緩緩走出，它們轉動慘白眼眶，似乎嗅到活人氣息，巨口張合著，喉嚨深處發出，口涎滴落，它們身上掛著的骷髏頭碰撞聲愈發密集。
「吼！！！」
幾乎同時，兩隻食屍鬼發出咆哮，後腿猛蹬地面，濺起沙浪。它們以不相稱的迅猛速度，一左一右狂撲而來！
沉重腳步聲撼動沙地，骷髏頭碰撞、觀眾歡呼、怪物怪響混雜，形成死亡樂章。腥風裹挾腐臭，瞬間籠罩楚隱舟小隊。
楚隱舟瞳孔緊縮，所有惱怒算計被死亡威脅壓下。
「準備接敵！」
指令清晰下達，團隊如同精密齒輪，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蕾娜薇持劍踏步上前，聖潔光芒自劍刃升騰，鮑德溫沉默挪動身軀，與楚隱舟站在一起，闊劍低垂，戰意沉穩。蘇見晴端起火槍，珀芮掏出藥劑瓶，朱妮婭與阿爾哈茲則同時開始吟唱。
奧黛麗咬牙握緊了鶴嘴鎬，翡翠眼中燃起一抹狠色：「哈，剛從籠子出來就要餵怪物，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
沙地中央，兩隻可怖食屍鬼已然逼近，腥風裹挾死亡氣息，徹底籠罩楚隱舟一行人。
戰鬥，在觀眾們的歡呼聲包圍中，在無數瘋狂目光注視下，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