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原之下
冰蓋上最可怕的是風。
第二天清晨，風已經大到人無法直立行走。不是一陣陣的狂風，而是一堵持續不斷、無休無止的空氣牆，從東南方向以每秒二十七米的速度推進，裹著細密如塵的冰晶，打在任何暴露的皮膚上，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尖輕輕扎過。
營地所有帳篷都加了雙層風繩，柴油發電機排氣管被罩上防風裝置，但轟鳴聲仍被風吞掉一半。林隊長在指揮帳篷里吼著下令，聲音只傳出去不到兩米。所有人都在腰間系了安全繩，在營地不同區域間移動時，必須貼地匍匐或藉助固定繩索牽引，否則一個踩空就可能被風捲入冰裂縫。
在這種天氣里，任何野外作業都是玩命。
沈昭明和天樞組全員被迫滯留在主帳篷內。七個人圍坐摺疊桌前，頭頂風壓造成篷布周期性下陷又鼓起，像一隻巨大的肺在艱難呼吸。桌上水杯全用魔術貼固定在桌面，但杯中液體仍在微微震顫。
「這種天氣要持續多久？」蘇若衡問。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已不再嘔吐，只是聲音聽著有些發虛。
「氣象保障組報的是四十八小時，但我不信。」楊嶼說。他正用「竹簡」終端查看衛星雲圖。屏幕上的南極洲東部被一個巨大白色氣旋系統覆蓋，螺旋雲帶清晰可見，中心風速預報達到每秒三十五米以上。
「為什麼是四十八小時？」蘇若衡追問。
「他們的意思是，四十八小時後風會降到每秒十八米左右。但按我經驗，這個預報置信度不超過六成。」楊嶼嘆氣，「而且雲圖上還有個壞消息。這個氣旋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小的低壓系統。如果兩者合流，大風期可能延長到四天以上。」
四天。
帳篷里一陣安靜。誰都知道四天意味著什麼。極夜正在逼近。如果不能在極夜來臨前完成核心區初步探測和樣本採集，所有工作將被推入漫長黑暗冬季，時間窗將徹底關閉。他們甚至不能安全撤出。
方佩雯打破沉默：「我們能不能在風稍減弱後，先恢復營地面陣列探測？不需要所有人員出野外，只把探測儀器布設出去，數據可以回傳。」
楊嶼搖頭：「面陣列十四個站點要按網格布設，每個站點都要在冰面上開鑿一個兩米深鑽孔安裝探頭。這種風力下，別說開鑽，設備都立不穩。現在強行作業，風險太高。」
「如果先用無人機快速偵察呢？」顧延之問。
林隊長搖頭：「這種風，我們無人機最大抗風等級不到二十米。放出去就是扔錢。」
沈昭明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桌邊，目光落在帳篷一角堆放的探測設備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等風停，而是在「算」風。他曾在訓練期間跟氣象保障組學過幾天南極天氣系統分析方法。南極東部大風多由下降風主導，配合氣旋系統時，風速會在幾個小時內出現周期性「呼吸」，有時會出現半小時到一小時左右的相對低風窗。
「我們不需要等四十八小時。」沈昭明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氣象保障組數值模式沒問題，今晨零時到明日正午之間，這個氣旋在東南方向會短暫減弱，風速可能降到每秒十五米以下，持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他說，「不夠完成整個面陣列。但如果只做最關鍵的三個點，足夠。」
「你是怎麼判斷的？」林隊長追問。
「根據過去八小時地面氣壓變化率，以及楊嶼剛說的第二個低壓系統位置。」沈昭明說，「它們之間的氣流會形成一個短暫弱切變帶。這個切變帶會從營地東北方向掃過來。雖不會讓風完全停，但至少能把人放出去。」
林隊長沉默片刻，扭頭看向通訊兵：「給我接氣象保障組。讓他們重新提交一份二十四小時風速預測，用最短時間間隔。」
沈昭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像在腦海中精確勾畫未來幾小時風場變化。他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有節奏地敲著，像在計數。
事實證明，他判斷對了。
凌晨一點十七分，風開始明顯減弱。到一點四十分，營地外測風塔顯示瞬時風速降到每秒十四點八米。仍不算小，但在這種天氣里已算「工作窗口」。
林隊長一聲令下，天樞組與安保人員分三路出發。沈昭明在中間一路，與楊嶼和兩名工程人員一起，前往預定東北一號站。任務是鑽孔並布設第一組探地雷達單元。整個路線只有一點六公里，但在冰面上走起來卻格外艱難。積雪被風壓成堅硬冰殼，走一步滑一步，腳掌像踩在玻璃上。
沈昭明穿著「蠶衣」防護服，內置主動加熱和生命體徵遙測模塊。他呼吸在極冷空氣中迅速凝結，又在面罩與皮膚間微小縫隙里重新升華成極細霜晶。眼前的世界被頭燈照出一片白花花的荒蕪。隨風而去的雪粒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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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嶼走在他前面，扛著可攜式冰鑽電機模塊，氣喘吁吁。沈昭明忽然伸出一隻手，扶住他胳膊。
「注意腳下。」他低聲說。
楊嶼低頭，頭燈照亮前方冰面一條狹窄裂縫。寬不到半米，但極深，像一道被黑暗填滿的傷口，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這條裂縫……地圖上沒有。」楊嶼聲音有些發緊。
沈昭明蹲下身來，借著光細看裂縫內壁。冰壁極為光滑，沒有積雪填充痕跡，邊緣鋒利得像新裂瓷片。說明形成時間很短，也許就在幾小時前。他拿出「竹簡」，開啟地質模塊，對裂縫附近冰面做了一次快速電阻率測量。
「冰體含水率偏高。」他盯著屏幕，「裂縫底部可能有液態水活動。」
「這裡靠近深部融水通道？」楊嶼問。
「不一定。也可能有局部擠壓熱融。」沈昭明站直身體，對身後人說，「繞過去。安全繩掛好，前後保持八米間距。不要靠近這條裂縫。」
他們的腳步在冰面上發出細小嘎吱聲。風已弱了許多，但夜空仍有細雪飄落，在南極極夜將至的黑暗中，像無數從天上輕輕墜落的灰燼。
一號站位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冰壟上。地表相對平整，兩側各有一條淺溝，形成天然風障，適合擺放設備。
兩名工程人員用冰鑽在冰面上打出一口直徑十二厘米、深二點六米的鑽孔，然後將探地雷達陣列探頭放入孔中。整個過程，楊嶼都在用可攜式電磁場檢測儀監控周圍信號環境。沈昭明則半蹲在鑽孔旁，借紅外微光查看冰芯樣本。鑽出的冰芯被截成若干段，整齊擺放在低溫樣品箱裡。他注意到一件事：孔深約一點八米處，冰芯中出現幾處極微小暗色包裹體，大小不到一毫米。不是氣泡。他用放大目鏡看時，那些包裹體形狀並非球形或管狀，而是有稜有角，像一片被壓扁的微小晶格。
他不動聲色合上樣品箱，在記錄表上寫下一行字：
「一號站，深度1.8m，發現異常包體三處。形態規則，疑似非氣態。建議回營地後優先檢測。」
楊嶼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沈昭明知道，這或許是一個信號。
他們在四十分鐘內完成全部布設，趕在風再次加強前撤回營地。凌晨三時，氣象保障組傳來消息，風速已回升至每秒二十一米，未來二十四小時內不會再有窗口期。
沈昭明回到自己鋪位，沒立即休息。他把帶回的冰芯樣品放在臨時樣品保存箱裡，然後拿出「竹簡」，打開一份從訓練基地開始就持續更新的個人資料庫。裡面記錄著這次任務已知的全部異常特徵：暗色流動樣本路徑、冰芯異常分子、聲學信號頻率、熱事件時間，以及幾個尚未對外公布的不規律細節。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條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記錄：
「聲學信號節律疑似十三進位計數序列。若以年換算，約等於一萬兩千年。誤差小於百分之一。」
他盯著那行字，思考了很久，直到天光已經微微亮起。南極冰面在晨曦中泛出一種蒼白的藍。
次日傍晚，風終於開始穩定減弱。
林隊長批准第一階段淺層鑽探作業。這次，沈昭明帶上了「冰匣」的一個核心分析模塊，準備現場對鑽出冰芯做實時化學分析。方佩雯和蘇若衡一同前往。三人都很清楚，這次鑽探目的不再是布設雷達單元，而是取回來自冰層深處的第一手樣本。
營地西南方向一點二公里處，淺層鑽機已架設完畢。這是一台由莊縵雲團隊專門改裝的極地熱熔-機械複合鑽，鑽杆總長四十米，可在不產生大量融水擾動情況下獲取連續冰芯。兩名工程人員負責操作鑽機，沈昭明和方佩雯負責採樣與現場分析，蘇若衡在旁監控環境微生物污染實時數據。
第一根冰芯從地下三米處被取出時，沈昭明戴著手套的手幾乎沒有顫。
冰芯在低溫燈下呈半透明淡藍色，像一截被凍結的時間柱。蘇若衡用消毒紗布擦去冰芯表面附著雪，然後用無菌工具將冰芯分裝到三個樣品管中。其中一個樣品管被直接送入「冰匣」固體樣本分析倉。
分析開始。
「冰匣」內部微量質譜儀發出低沉嗡鳴。沈昭明看著屏幕上的總離子流圖，信號峰一個一個跳出來。開始是一些極常見物質：水、二氧化碳、氮氣、少量硝酸鹽。然後是一個極小峰，保留時間在十九點七分鐘。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個峰很小，但峰形極尖銳，且具有明顯同位素分裂特徵。他調整圖譜，展開同位素分布。然後他看到一組他從未在任何環境樣品中見過的同位素比。
「方教授。」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近乎過分，「你得過來看一下。」
方佩雯走過來，彎腰看向屏幕。幾秒後，她的臉色變了。
「氙。」她低聲說，「這裡面有氙。而且這個同位素比……」
「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種。」沈昭明說。
兩人對視一眼。
方佩雯是古氣候學與冰川學專家。她太清楚氙在冰芯分析中的意義。氙是惰性氣體，通常以極微量溶解於冰的氣泡中，可輔助判定冰層年齡和大氣來源。但冰芯中氙的同位素組成，基本和地球大氣保持高度一致。而現在屏幕上顯示的這組氙同位素比值，至少有一個峰明顯偏離正常範圍。這意味著，這層冰中的氙，有一部分可能並不來自於地球大氣。
「查一下這個深度對應的年代。」方佩雯聲音有些乾澀。
沈昭明已經在查。他輸入冰芯深度和每年積雪累積率，快速估算出這層冰形成時間。
公元八世紀，誤差不超過五十年。
「不是一萬兩千年前。」方佩雯說，像在對他確認，又像在說服自己。
「對。」沈昭明說，「這是一個新的時間點。」
他看著屏幕，忽然覺得腳下冰面比剛才更冷了。仿佛那種氙異常不是來自幾米深冰層，而是從更深處緩慢地、持續地向上滲透而來，穿過千年積雪，穿過人類已知的所有大氣歷史，最終落在他的眼前。
幾天後，營地外颳起一場新風暴。但在那之前，天樞組已完成一個初步判斷：核心區下方不但有異常，而且這種異常可能不止一個時間層位。
最深層，一萬兩千年前，未知規則結構體與大規模熱事件。中層，公元八世紀左右，冰層中出現了氙同位素異常。最淺層，四年前，一條暗色流動體在冰下三千八百米處開始向南移動。它們像三個不同時間發出的信號，被這座白色大陸以極緩慢速度逐一保存、疊加、隱藏。而現在，他們站在了信號交匯點上。
「或許，我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個秘密。」顧延之在組內夜間討論時提出，「而是一串秘密。它們看起來彼此獨立，但很可能屬於同一個系統。就好比……一座被冰封的時鐘，我們只看到它露出來的三根指針。」
沈昭明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帳篷外愈發濃重的暮色上。極夜馬上要來了。
那座時鐘的第四根指針，也許就快出現。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中沒有畫面，只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冰裂聲。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敲擊聲，像有人在冰層深處，以固定節奏，用指關節輕輕敲一扇門。
咚、咚、咚。
他在黑暗中醒來，呼吸平穩。帳外風雪已停，世界安靜得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直到天光再次微微亮起。
那敲擊聲沒有再來。但他知道，它不會停太久。
因為耳機里傳來的聲學信號圖上，那條代表深海脈衝的曲線正在輕微上移。
就像某種東西正在甦醒。
第二天清晨，風已經大到人無法直立行走。不是一陣陣的狂風，而是一堵持續不斷、無休無止的空氣牆，從東南方向以每秒二十七米的速度推進，裹著細密如塵的冰晶，打在任何暴露的皮膚上，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尖輕輕扎過。
營地所有帳篷都加了雙層風繩，柴油發電機排氣管被罩上防風裝置，但轟鳴聲仍被風吞掉一半。林隊長在指揮帳篷里吼著下令，聲音只傳出去不到兩米。所有人都在腰間系了安全繩，在營地不同區域間移動時，必須貼地匍匐或藉助固定繩索牽引，否則一個踩空就可能被風捲入冰裂縫。
在這種天氣里，任何野外作業都是玩命。
沈昭明和天樞組全員被迫滯留在主帳篷內。七個人圍坐摺疊桌前，頭頂風壓造成篷布周期性下陷又鼓起，像一隻巨大的肺在艱難呼吸。桌上水杯全用魔術貼固定在桌面，但杯中液體仍在微微震顫。
「這種天氣要持續多久？」蘇若衡問。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已不再嘔吐，只是聲音聽著有些發虛。
「氣象保障組報的是四十八小時，但我不信。」楊嶼說。他正用「竹簡」終端查看衛星雲圖。屏幕上的南極洲東部被一個巨大白色氣旋系統覆蓋，螺旋雲帶清晰可見，中心風速預報達到每秒三十五米以上。
「為什麼是四十八小時？」蘇若衡追問。
「他們的意思是，四十八小時後風會降到每秒十八米左右。但按我經驗，這個預報置信度不超過六成。」楊嶼嘆氣，「而且雲圖上還有個壞消息。這個氣旋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小的低壓系統。如果兩者合流，大風期可能延長到四天以上。」
四天。
帳篷里一陣安靜。誰都知道四天意味著什麼。極夜正在逼近。如果不能在極夜來臨前完成核心區初步探測和樣本採集，所有工作將被推入漫長黑暗冬季，時間窗將徹底關閉。他們甚至不能安全撤出。
方佩雯打破沉默：「我們能不能在風稍減弱後，先恢復營地面陣列探測？不需要所有人員出野外，只把探測儀器布設出去，數據可以回傳。」
楊嶼搖頭：「面陣列十四個站點要按網格布設，每個站點都要在冰面上開鑿一個兩米深鑽孔安裝探頭。這種風力下，別說開鑽，設備都立不穩。現在強行作業，風險太高。」
「如果先用無人機快速偵察呢？」顧延之問。
林隊長搖頭：「這種風，我們無人機最大抗風等級不到二十米。放出去就是扔錢。」
沈昭明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桌邊，目光落在帳篷一角堆放的探測設備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等風停，而是在「算」風。他曾在訓練期間跟氣象保障組學過幾天南極天氣系統分析方法。南極東部大風多由下降風主導，配合氣旋系統時，風速會在幾個小時內出現周期性「呼吸」，有時會出現半小時到一小時左右的相對低風窗。
「我們不需要等四十八小時。」沈昭明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氣象保障組數值模式沒問題，今晨零時到明日正午之間，這個氣旋在東南方向會短暫減弱，風速可能降到每秒十五米以下，持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他說，「不夠完成整個面陣列。但如果只做最關鍵的三個點，足夠。」
「你是怎麼判斷的？」林隊長追問。
「根據過去八小時地面氣壓變化率，以及楊嶼剛說的第二個低壓系統位置。」沈昭明說，「它們之間的氣流會形成一個短暫弱切變帶。這個切變帶會從營地東北方向掃過來。雖不會讓風完全停，但至少能把人放出去。」
林隊長沉默片刻，扭頭看向通訊兵：「給我接氣象保障組。讓他們重新提交一份二十四小時風速預測，用最短時間間隔。」
沈昭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像在腦海中精確勾畫未來幾小時風場變化。他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有節奏地敲著，像在計數。
事實證明，他判斷對了。
凌晨一點十七分，風開始明顯減弱。到一點四十分，營地外測風塔顯示瞬時風速降到每秒十四點八米。仍不算小，但在這種天氣里已算「工作窗口」。
林隊長一聲令下，天樞組與安保人員分三路出發。沈昭明在中間一路，與楊嶼和兩名工程人員一起，前往預定東北一號站。任務是鑽孔並布設第一組探地雷達單元。整個路線只有一點六公里，但在冰面上走起來卻格外艱難。積雪被風壓成堅硬冰殼，走一步滑一步，腳掌像踩在玻璃上。
沈昭明穿著「蠶衣」防護服，內置主動加熱和生命體徵遙測模塊。他呼吸在極冷空氣中迅速凝結，又在面罩與皮膚間微小縫隙里重新升華成極細霜晶。眼前的世界被頭燈照出一片白花花的荒蕪。隨風而去的雪粒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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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嶼走在他前面，扛著可攜式冰鑽電機模塊，氣喘吁吁。沈昭明忽然伸出一隻手，扶住他胳膊。
「注意腳下。」他低聲說。
楊嶼低頭，頭燈照亮前方冰面一條狹窄裂縫。寬不到半米，但極深，像一道被黑暗填滿的傷口，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這條裂縫……地圖上沒有。」楊嶼聲音有些發緊。
沈昭明蹲下身來，借著光細看裂縫內壁。冰壁極為光滑，沒有積雪填充痕跡，邊緣鋒利得像新裂瓷片。說明形成時間很短，也許就在幾小時前。他拿出「竹簡」，開啟地質模塊，對裂縫附近冰面做了一次快速電阻率測量。
「冰體含水率偏高。」他盯著屏幕，「裂縫底部可能有液態水活動。」
「這裡靠近深部融水通道？」楊嶼問。
「不一定。也可能有局部擠壓熱融。」沈昭明站直身體，對身後人說，「繞過去。安全繩掛好，前後保持八米間距。不要靠近這條裂縫。」
他們的腳步在冰面上發出細小嘎吱聲。風已弱了許多，但夜空仍有細雪飄落，在南極極夜將至的黑暗中，像無數從天上輕輕墜落的灰燼。
一號站位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冰壟上。地表相對平整，兩側各有一條淺溝，形成天然風障，適合擺放設備。
兩名工程人員用冰鑽在冰面上打出一口直徑十二厘米、深二點六米的鑽孔，然後將探地雷達陣列探頭放入孔中。整個過程，楊嶼都在用可攜式電磁場檢測儀監控周圍信號環境。沈昭明則半蹲在鑽孔旁，借紅外微光查看冰芯樣本。鑽出的冰芯被截成若干段，整齊擺放在低溫樣品箱裡。他注意到一件事：孔深約一點八米處，冰芯中出現幾處極微小暗色包裹體，大小不到一毫米。不是氣泡。他用放大目鏡看時，那些包裹體形狀並非球形或管狀，而是有稜有角，像一片被壓扁的微小晶格。
他不動聲色合上樣品箱，在記錄表上寫下一行字：
「一號站，深度1.8m，發現異常包體三處。形態規則，疑似非氣態。建議回營地後優先檢測。」
楊嶼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沈昭明知道，這或許是一個信號。
他們在四十分鐘內完成全部布設，趕在風再次加強前撤回營地。凌晨三時，氣象保障組傳來消息，風速已回升至每秒二十一米，未來二十四小時內不會再有窗口期。
沈昭明回到自己鋪位，沒立即休息。他把帶回的冰芯樣品放在臨時樣品保存箱裡，然後拿出「竹簡」，打開一份從訓練基地開始就持續更新的個人資料庫。裡面記錄著這次任務已知的全部異常特徵：暗色流動樣本路徑、冰芯異常分子、聲學信號頻率、熱事件時間，以及幾個尚未對外公布的不規律細節。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條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記錄：
「聲學信號節律疑似十三進位計數序列。若以年換算，約等於一萬兩千年。誤差小於百分之一。」
他盯著那行字，思考了很久，直到天光已經微微亮起。南極冰面在晨曦中泛出一種蒼白的藍。
次日傍晚，風終於開始穩定減弱。
林隊長批准第一階段淺層鑽探作業。這次，沈昭明帶上了「冰匣」的一個核心分析模塊，準備現場對鑽出冰芯做實時化學分析。方佩雯和蘇若衡一同前往。三人都很清楚，這次鑽探目的不再是布設雷達單元，而是取回來自冰層深處的第一手樣本。
營地西南方向一點二公里處，淺層鑽機已架設完畢。這是一台由莊縵雲團隊專門改裝的極地熱熔-機械複合鑽，鑽杆總長四十米，可在不產生大量融水擾動情況下獲取連續冰芯。兩名工程人員負責操作鑽機，沈昭明和方佩雯負責採樣與現場分析，蘇若衡在旁監控環境微生物污染實時數據。
第一根冰芯從地下三米處被取出時，沈昭明戴著手套的手幾乎沒有顫。
冰芯在低溫燈下呈半透明淡藍色，像一截被凍結的時間柱。蘇若衡用消毒紗布擦去冰芯表面附著雪，然後用無菌工具將冰芯分裝到三個樣品管中。其中一個樣品管被直接送入「冰匣」固體樣本分析倉。
分析開始。
「冰匣」內部微量質譜儀發出低沉嗡鳴。沈昭明看著屏幕上的總離子流圖，信號峰一個一個跳出來。開始是一些極常見物質：水、二氧化碳、氮氣、少量硝酸鹽。然後是一個極小峰，保留時間在十九點七分鐘。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個峰很小，但峰形極尖銳，且具有明顯同位素分裂特徵。他調整圖譜，展開同位素分布。然後他看到一組他從未在任何環境樣品中見過的同位素比。
「方教授。」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近乎過分，「你得過來看一下。」
方佩雯走過來，彎腰看向屏幕。幾秒後，她的臉色變了。
「氙。」她低聲說，「這裡面有氙。而且這個同位素比……」
「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種。」沈昭明說。
兩人對視一眼。
方佩雯是古氣候學與冰川學專家。她太清楚氙在冰芯分析中的意義。氙是惰性氣體，通常以極微量溶解於冰的氣泡中，可輔助判定冰層年齡和大氣來源。但冰芯中氙的同位素組成，基本和地球大氣保持高度一致。而現在屏幕上顯示的這組氙同位素比值，至少有一個峰明顯偏離正常範圍。這意味著，這層冰中的氙，有一部分可能並不來自於地球大氣。
「查一下這個深度對應的年代。」方佩雯聲音有些乾澀。
沈昭明已經在查。他輸入冰芯深度和每年積雪累積率，快速估算出這層冰形成時間。
公元八世紀，誤差不超過五十年。
「不是一萬兩千年前。」方佩雯說，像在對他確認，又像在說服自己。
「對。」沈昭明說，「這是一個新的時間點。」
他看著屏幕，忽然覺得腳下冰面比剛才更冷了。仿佛那種氙異常不是來自幾米深冰層，而是從更深處緩慢地、持續地向上滲透而來，穿過千年積雪，穿過人類已知的所有大氣歷史，最終落在他的眼前。
幾天後，營地外颳起一場新風暴。但在那之前，天樞組已完成一個初步判斷：核心區下方不但有異常，而且這種異常可能不止一個時間層位。
最深層，一萬兩千年前，未知規則結構體與大規模熱事件。中層，公元八世紀左右，冰層中出現了氙同位素異常。最淺層，四年前，一條暗色流動體在冰下三千八百米處開始向南移動。它們像三個不同時間發出的信號，被這座白色大陸以極緩慢速度逐一保存、疊加、隱藏。而現在，他們站在了信號交匯點上。
「或許，我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個秘密。」顧延之在組內夜間討論時提出，「而是一串秘密。它們看起來彼此獨立，但很可能屬於同一個系統。就好比……一座被冰封的時鐘，我們只看到它露出來的三根指針。」
沈昭明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帳篷外愈發濃重的暮色上。極夜馬上要來了。
那座時鐘的第四根指針，也許就快出現。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中沒有畫面，只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冰裂聲。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敲擊聲，像有人在冰層深處，以固定節奏，用指關節輕輕敲一扇門。
咚、咚、咚。
他在黑暗中醒來，呼吸平穩。帳外風雪已停，世界安靜得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直到天光再次微微亮起。
那敲擊聲沒有再來。但他知道，它不會停太久。
因為耳機里傳來的聲學信號圖上，那條代表深海脈衝的曲線正在輕微上移。
就像某種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