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下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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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訓練基地在西北。

  沈昭明抵達時是當天傍晚。車從柏油路拐上一條沒有編號的土路,又顛簸了四十分鐘才看到第一道鐵絲網。天色已經暗下來,戈壁灘上的風裹著細沙粒打在車窗上,發出密集而細碎的聲響,像下著一場乾燥的雨。

  基地沒有掛牌。從外面看,只是幾排低矮的灰白色建築,圍著一個不大的操場。操場盡頭立著一根旗杆,上面的旗幟已經被風撕成了布條,但仍能看出那面旗是紅的。

  車停在三號樓前,一個中等身材、膚色黝黑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他穿著無標識制式作訓服,雙手背在身後,站姿筆直,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胡楊。

  「沈昭明。」他叫的是全名,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的戈壁灘上顯得異常清晰。

  「我是。」

  「我是你的體能總教官。姓趙,叫我老趙就行。」

  沈昭明下車,和他握了手。老趙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硬繭,像握住一塊風乾的榆木。

  「沈教授。」老趙改了稱呼,語氣平淡,「我不管你在首都大學帶過多少博士,在這裡,先跑三公里熱熱身。明天開始正式訓練。」

  沈昭明沒有說什麼,他放下行李,換了一雙輕便的越野跑鞋,跟著老趙走進了戈壁灘的暮色里。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遠山雪線以上的寒意。他調整呼吸,以穩定節奏跑動。腳下的地面堅硬而破碎,礫石在鞋底發出嘎吱聲。天色越來越暗,基地的燈光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像夜幕上幾粒渺小的光斑。

  老趙跑在他左前方,始終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後,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上跑著,像兩粒微不足道的影子,被風吹向未知的方向。

  沈昭明忽然想,這或許是某種隱喻。

  他正在跑進一片沒有地圖的領域。

  之後的日子像刻度尺一樣精確而刻薄。

  凌晨六點起床,晨練,低溫適應性訓練,冰面行走與裂縫救援,體能強化,野外醫學課程,晚上還有兩小時理論學習。時間被防務方切成一塊塊標準大小的方塊,每一天都像用同一把刀切出來的,沒有多餘,沒有例外。

  沈昭明從未問過訓練地點在哪裡,也沒問過其他候選人在哪裡。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是這一批訓練中唯一的文職科學人員。基地里的人不多,除了教官和他,偶爾能看到幾個荷槍實彈的防務警戒人員在鐵絲網附近巡邏。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但嘴極嚴,不該說的一句話也不會多。

  最初兩周,沈昭明身體出現了明顯的適應反應。夜間肌肉酸痛,晨起時全身僵硬,手掌和大腿內側反覆磨出水泡。他沒抱怨,也沒要求減輕訓練量。老趙安排什麼,他就完成什麼。呼吸亂了就調整節奏,腳步踉蹌就減慢頻率,但從不中途停下。

  第三周,老趙在訓練日誌上給他打了個評語:

  「體能底子不差,心肺功能好,意志力極強。缺點:身體協調性一般,上肢力量偏弱,在冰面橫風中的重心控制不夠穩健。有潛在高原與極寒適應能力。需繼續強化核心力量和繩索技術。」

  沈昭明之後偶然湊巧看到了這份評語。他發現老趙寫評語用的是鉛筆,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意志力極強」四個字下邊劃了兩道線,像是很用力。

  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在當天晚上的繩索訓練中多練了四十分鐘,直到十根手指全被凍得麻木,回宿舍解鞋帶時才發現左手食指指甲裂了一道口子。

  轉機出現在第四個月。

  那時他已完成了基礎體能模塊訓練,開始進入專業裝備和醫學強化階段。某天下午,他被叫到基地二號樓西側。那裡有一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大倉庫,推開厚重鐵門後,裡面卻是另一番天地。

  倉庫內部被重新改造過,隔成一個個獨立工作間,每個工作間裝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門口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見了他,只點點頭,帶著他朝最裡面走。最裡面是一個約兩百平方米的高頂空間,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裝備。

  有潛水器模型、冰鑽組件、防護服樣品、環境監測設備、生化分析模塊,還有十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屬構件。空氣里瀰漫著金屬切削液和工程塑料的氣味,幾台大功率除濕機在角落嗡嗡作響。

  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從貨架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她戴一副極厚的近視鏡,鏡片後的眼睛像兩顆被封印在玻璃後的深色彈珠。

  「沈教授。」她伸出手,「我姓莊,莊縵雲。裝備研發組組長。」

  沈昭明和她握手。莊縵雲的手很涼,指尖有細小硬繭,是長期接觸機械加工留下的。後來他才知道,莊縵雲是華國重點工程實驗室主任,國內單兵極端環境裝備領域頂尖專家,由她主持設計的第三代極地單兵裝具目前仍在多支極地科考隊中服役。

  「這邊請。」莊縵雲沒多餘的話,帶他穿過一排排貨架,走到最裡面。那裡立著一台半人高的黑色儀器,外形像被壓扁的冰箱,表面布滿各種接口和散熱格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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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冰匣』原型機。」莊縵雲說,「是台根據項目需求研製的極地現場綜合生物化學分析工作站。核心功能是在零下五十度到零上十度的環境中,對固體、液體和氣體樣本進行多通道快速分析。包括微量有機質檢測、核酸快速測序、蛋白質指紋圖譜、揮發性氣體分析,以及自主開發的未知分子特徵匹配算法。」

  她打開「冰匣」一側面板,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管線、微型泵和反應腔。那像一台被剖開的外星生物,裡面所有內臟都發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沈昭明看得仔細。他沿面板內部走了兩圈,又蹲下查看底部樣本接口模塊。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未知分子特徵匹配算法的訓練集是怎麼構建的?」

  莊縵雲推了下眼鏡,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滿意。

  「訓練集來自四個資料庫:已知生物來源的小分子與多肽質譜庫、天然產物與藥用植物成分庫、深海極端生物代謝產物庫,以及一小部分南極冰芯與深海沉積物中發現的未知有機質特徵。算法不進行判斷『是什麼』,而是分析判斷『接近什麼』和『離已知有多遠』。」

  「輸出結果是概率分布?」

  「對。置信區間和排他性判斷都有。我們會給操作者一個明確的已知/未知評分。」

  沈昭明點頭,站起身來。「未知評分高的樣本,現場怎麼處理?」

  「樣品會在設備內部自動完成滅活和分裝,具體流程取決於生物安全性評估結果。必要情況下,可以在不打開外部艙體的前提下直接丟棄或銷毀。」

  「很好。」沈昭明說,「這個設計考慮到了我們可能在最壞的情況下遇到最壞的東西。」

  莊縵雲看著他,忽然說:「沈教授,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在第一次接觸『冰匣』時就能問到樣本處理流程的人。」

  沈昭明微微一愣。

  「不是誇你。」莊縵雲補充,「是提醒。你要想明白一件事:這套設備再先進,也只是工具。面對未知時,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儀器不夠靈敏,而是操作它的人做出錯誤判斷。你在現場不能有任何僥倖。」

  沈昭明沉默一瞬,輕輕點頭。

  「我知道。」

  此後幾個月,沈昭明幾乎把全部業餘時間花在了裝備倉庫里。他跟著莊縵雲的團隊測試「冰匣」原型機各項功能,從樣本前處理溫度梯度,到揮發性氣體分析靈敏度,再到未知分子匹配算法在模擬場景中的誤報率。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進建議:增加一個備用微型質譜探頭,用於不開封情況下對冰芯內部氣泡做原位分析;為「竹簡」個人終端增加生物危險預警模塊,以便採樣時實時判斷所接觸物質的安全等級。

  莊縵雲對他的評價只有四個字,但難得說出口了:

  「內行得很。」

  而沈昭明在除開裝備測試之外,還主動跟著醫學組的人上了一系列強化課程。他在華國醫學研究院的幾位專家指導下,系統學習了野戰外科、凍傷與體溫過低急救、高海拔腦水腫與肺水腫的早期識別、呼吸機使用,以及基礎臨床藥理學。他原有的生物化學和分子生物學功底讓他對藥理學部分幾乎一點即通。醫學組負責人、後來成為「天樞組」成員,代號玉衡的華國醫學研究院教授季行遠,曾在一次課題討論中對他的學習能力給出評價:

  「他不是一個只讀文獻的人。他能在最短時間內把一門臨床學科的知識框架理清楚,然後迅速找到自己所需的那一部分,準確到可怕。」

  六個月後,沈昭明的訓練考核中,醫學模塊排名第一。體能模塊進入中上水平。裝備操作模塊除某些需要長期肌肉記憶的精密機械操作外,其餘全部達到任務標準。

  與此同時,「暗海潛冰」科考核心組名單也在逐步確定。沈昭明在幾次封閉會議中見到了其他幾名「天樞組」候選者,包括後來成為天璇的蘇若衡、天璣的方佩雯、天權的顧延之和開陽的楊嶼。他們第一次同處一室時,沒有寒暄,沒有多餘自我介紹,只是由項目負責人逐一介紹各人的專業背景。沈昭明注意到,蘇若衡看人的目光極快,像在掃描樣本標籤。方佩雯說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帶一種冰川學家特有的、從時間尺度里浸泡出來的沉穩。顧延之的手一直在輕輕敲擊桌面,節奏反覆,像總在數什麼。楊嶼則顯得過分安靜,坐在角落裡,像一塊尚未點亮的聲吶屏幕。

  天樞組尚未正式成立,但雛形已隱隱成型。

  轉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在最後一次全員綜合演練中,沈昭明與其餘六名科考核心成員被投送到一個模擬極地環境中。那是個巨大的室內低溫艙,溫度降到零下四十二度,風速維持在每秒十五米,模擬能見度不足五米。他們在其中連續七十二小時協同作業:冰面探測、深冰鑽探、異常樣本提取、生化快速分析、聲學信號追蹤,以及模擬突發事故人員救援。

  沈昭明作為「天樞」核心,被要求在第三個作業時段對一例模擬未知生物樣本做綜合判斷。樣本由項目組在演練前秘密調配,質譜特徵被刻意修改,與已知資料庫任何物質都不完全匹配,但保留了部分微生物細胞壁組分特徵。

  沈昭明在「冰匣」前站了四十分鐘。屏幕上的數據不斷刷新。低溫讓他的手指僵硬,呼吸在面罩上結了霜。同組的天璇蘇若衡低聲催促:「天樞,我們需要一個判斷。安全還是危險?」

  他沒立刻回答。他調出原始質譜圖,又打開「竹簡」終端,將與樣本最接近的三種已知微生物特徵圖譜並排比對。

  然後說道:「它表現出革蘭氏陰性菌的部分特徵,但細胞壁結構中含有一種異常高密度的硫代酯鍵。這在已知任何極端環境微生物中都未出現過。即使它是生物,它的代謝路徑和生存策略也完全超出我們的經驗範圍。」

  他停頓了一下。

  「我判斷為未知,不建議在非隔離條件下繼續作業。」

  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艙外,總指揮「崐崘」通過監控系統看著這一切。他沒說話,只慢慢點了點頭。

  站在他身邊的莊縵雲也看著屏幕,低聲說道:

  「他比我想像的還冷靜。」

  崐崘沉默片刻,說:「我們所需要的,就是這種冷靜,不是嗎?」

  深秋的燕京,銀杏葉落了一地。

  沈昭明又一次站在未名湖邊。距上一次站在這裡,已過去快整整一年。一年前,他還是每天按精確時間表工作的大學教授,還在想系外行星大氣光解離與學生論文結構。現在,他知道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藏在世界最南端的冰層下,像一顆被凍結在時間琥珀里的心臟,還在緩慢跳動。

  他沿湖邊慢慢走。黃昏陽光把湖面染成金紅色。有人在湖邊拍照,有老人坐在長椅上拉二胡,還有幾個學生騎車飛快擦肩而過,笑聲清脆,像從另一個沒有陰影的世界傳來。

  他知道,自己很快要離開這些了。

  回到辦公室,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最後幾片銀杏葉在風中打旋落下,像一群黃色蝴蝶,在降落時保持一致的節奏。

  書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是祖父留下的。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有一行字,墨跡已有些模糊:

  「科學工作者的天職,是站在未知的門檻上,不害怕門檻後頭沒有光。」

  他合上筆記,慢慢坐下,拿起筆,在便箋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訓練已完成,狀態可執行任務。」

  第二行:「請求啟程。」

  寫完後,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加密信息給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五分鐘後,手機屏幕亮起。

  「十二月四日,南緯68度,冰龍2號。準時到。」

  他看完信息,刪掉,放下手機。然後走到書架前,把學生論文批改稿夾進一個文件夾,放在桌角最顯眼位置。旁邊留了張條子:

  「有事找系辦公室,不必聯繫。我出一趟很長的野外。」

  做完這些,他穿上一件深灰色厚呢大衣,拎起一個早已收拾好的黑色旅行包。裡面沒多少個人物品:幾本書、祖父的筆記本、一套自用的小型天文望遠鏡、一副備用眼鏡、幾件換洗衣物。輕得讓沈昭明自己都覺得不像是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他拉開門,穿過走廊,走出樓門。

  風灌進來,吹動他大衣衣擺。

  他在暮色里走向校門外停著的那輛黑色越野車,腳下踩過滿地銀杏葉。那些金黃葉子在他身後被風捲起,像一連串未說出口的話,散落在十二月冷空氣中。

  十二月四日,傍晚。

  「冰龍2號」破冰科考船停靠在滬上北極碼頭。巨大紅色船身在陰天裡格外醒目,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將要從灰色海面出發,游向地球最南端那片白色荒原。

  沈昭明站在碼頭邊,看著這艘船。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咸腥冷氣。他身邊是同樣背負重裝的天樞組成員。沒人說話,所有人都顯得格外安靜,像要把即將到來的所有聲音提前儲存起來。

  天璣方佩雯看著遠處天,忽然說了一句:「南極的冬天快到了。」

  沒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極夜到來之前,必須完成第一階段全部科考任務。否則,他們要在黑暗中生存整整一個月。

  舷梯放下,發出沉重金屬聲。

  沈昭明走在中間。海風鼓動衣襟,他低頭看了下手錶。

  時間,下午五點十七分。

  他踏上舷梯,腳步沉穩。耳邊是風聲,船體與碼頭間海水拍擊聲,還有遠處城市傳來的、越來越模糊的喧鬧。

  然後,他聽到一個極輕微的聲音,從船上某個擴音器里傳出來。引水員的嗓音,短促而平靜:

  「離泊。」

  巨大破冰船緩緩動了。

  船入東海,天已全黑。

  沈昭明站在甲板上,迎著風。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首劃開水面泛起的白色浪花,在探照燈下像一條永不停息的白線。空氣潮濕冷冽,他裹緊大衣,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把整個海天遮成一塊暗灰色幕布。但沈昭明還是習慣性地看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

  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天權顧延之走過來,遞給他一個保溫杯。

  「茶葉在船上不容易泡開,我只放了一點紅茶。」顧延之說。

  沈昭明接過,道了聲謝。顧延之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天。

  「天樞,你相信一萬兩千年前,有什麼東西在南極留下了痕跡?」顧延之問。

  沈昭明沒有立即回答。他慢慢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小口。溫熱的紅茶從喉嚨滑進胃裡,把海風帶來的寒意壓下去一點。

  「我不知道相不相信。」他說,「但我知道,如果現在我們不弄清楚,等它自己找上我們,就晚了。」

  顧延之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不害怕。」

  「害怕沒有用。」沈昭明說,「而且——」他停了一下,望著船頭前方無邊的黑暗,「我總覺得,那個東西,一直在等我們。」

  船身微微搖晃,海風更大了。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再說話。船,沿預定航線,在漆黑東海上,向南方駛去。

  像一把利刃,慢慢切入一個巨大的、白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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