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果記憶會說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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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如果記憶會說謊(1)

  (1)

  這些日子裡,許亦菡試圖跟張夢茹說說話,她總是愛理不理,再不像以前那樣待她,態度遠不如以前和善。

  「她的病怎麼樣了?」有天,許亦菡出於關心於佳寧的病情便問了張夢茹。

  於佳寧那天著實讓許亦菡很尷尬也很難為情,碰了一鼻子的灰回去。儘管如此,許亦菡並沒有去討厭她,於佳寧怎麼做那都是她的事,而她該怎麼做就是自己的事了。

  「康復得差不多了。」出乎意料的,張夢茹今日待她的態度比平時好了不少。

  「嗯,那就好。」

  「今晚……」張夢茹猶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怎麼樣?」

  許亦菡看著張夢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戲謔道:「怎麼了,不記恨我了?」

  「我記恨你什麼呀?」張夢茹顯得有些尷尬,「你們的事我不想摻和,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我也不想去當什麼和事老,夾在中間的滋味可不好受。」頓了頓說,「那個……我想了好久,我好像不該平白無故地將所有的罪都推到你的身上,就像你跟我說的,『有時眼睛也是會騙人的』,所以,我相信我的心,我……我不想失去你這樣的朋友。」

  張夢茹最要不得跟好朋友鬧彆扭,以前跟別人相處,要是對方先不低頭,往往都是她主動跟對方說話。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人嘛,不能意氣用事,有的時候還得理智地去思考問題。

  「謝謝你能相信我!」許亦菡不知道張夢茹如何在這件事上突然想通的,但她聽張夢茹那樣說,心裡自然高興,臉上不禁漾起一抹愉悅的笑。

  「我為我那天跟你說過的話感到很抱歉,你也就別介意了,就把它當做一陣風吧,從你身旁吹過,很快就消失了。」張夢茹看到許亦菡的笑容,一口氣將心中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又回到了以前大大咧咧的模樣。

  「行,那晚上咱去哪兒吃飯?」當解開困擾在心頭的憂愁時,那樣的喜悅不言而喻,此刻的許亦菡便是如此。

  深秋時節,地上落葉紛飛,像飛舞的蝴蝶,展開黃色的翼翩躚。

  一天周末,張夢茹興高采烈地跑到了許亦菡的宿舍,扯開嗓門說:「亦菡,在哪兒啊你?」在臥室里看到了她,「喲,在幹嗎呢,今天有空嗎?」她坐到了許亦菡的身邊。

  「怎麼了?什麼事讓你這麼興奮?」許亦菡擱下手裡的活兒,看向她。

  「我們下午去附近的一座寺廟上香吧。」

  「你什麼時候對這個感興趣了?」許亦菡問。

  「也是最近的事兒,聽說很靈驗的。」張夢茹撇撇嘴,「我想去燒炷香,許個願,希望佛祖保佑!」

  「許什麼願?」

  「說出來就不靈驗了。」張夢茹扯了扯許亦菡的衣袖,「去吧,順便你也去許個願。」

  許亦菡平日裡不信佛,所以很少去一些寺廟,當她跟張夢茹一起來到寺廟時,眼前的景色讓她心曠神怡。

  這座寺廟建在山腳下,周邊被蔥綠的常青植物包圍,滿眼都是綠色,寺廟牆面上斑駁的紅色在綠色中若隱若現,遠遠地,還聽到傳來的佛教音樂,拂在耳畔,忽近忽遠。那裡的空氣格外的純淨,像是沒有被污染的淨土,呼入肺腑,儘是純澈。

  走進寺廟,撲鼻而來的是一陣淡淡的香火味,繚繞在身旁。

  寺廟裡安靜至極,雖有來往的看客,卻聽不到他們大聲說話,這樣的安寧瞬間讓許亦菡的心靜了下來,仿若自己置身於一個忘我的境地,拋去了所有塵世間的紛擾。

  許亦菡身旁的張夢茹也不像平時那麼大聲地跟她講話了,而是放低了聲音跟她說:「我們去買幾炷香吧。」

  許亦菡點了點頭,卻不想身旁有人遞給她好幾把香,她愕然地扭頭一看,竟是陳煥,他正彎著唇角跟她微笑。

  「你也在這兒?」許亦菡不禁問。

  「燒香拜佛來的,你也是吧?」陳煥裝作他們只是偶遇,事實上,今天下午他本想約她出來,車剛開至她的住處,卻發現她和張夢茹上了一輛計程車,便尾隨她們倆來到了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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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許亦菡淡淡地應。

  「自己請自己的香,不能讓別人付香火錢。」張夢茹在旁邊提醒許亦菡。

  即便不是這樣,許亦菡也是不會接過陳煥手中的香,她朝陳煥笑了笑,轉而跟張夢茹一起去買香。

  大大的爐台里已經擺放了好多炷香,正在一點點地燃燒著,有的上頭已經殘留了一大截的灰,一陣風吹過,那些灰紛紛掉落,細小的碎屑落入爐台里,跟已經掉落的灰融為一體。

  「不要輕易許願,許了願是要來還願的。」張夢茹懂得這些巨細,便提醒許亦菡。

  「那你還要許願。」許亦菡故意睥她一眼。

  「我都是許保平安之類的願,沒有什麼宏偉的願望,我可不做白日夢,某一天會有一億塊人民幣砸到我頭上,就算不興奮死,也得被砸死。」

  「還以為你來是許將來要找個好老公的願望呢。」許亦菡笑。

  「就你這樣的,滿腦子都是男人。」

  「亂講。」許亦菡反駁,隨即點燃了手中的香,「上香吧!」

  點燃了手中的三支香,張夢茹將香舉至額頭處,閉上了眼睛,似是在許願,樣子格外的虔誠,許亦菡學著她的樣子做了起來,在許完一個願望後,許亦菡睜開眼,將三支香整齊地插進了爐台里。

  廟堂里,牆面上雕刻著精緻的佛像還有觀音像,裡面有穿著青衫的僧人在敲著木魚,「叮叮咚咚」的,像是從遙遠天邊傳來的空靈之音。在佛像前擺放了三個供跪拜的墊子,張夢茹悄聲在許亦菡的耳畔說:「男左女右,中間的是供他們跪拜的。」張夢茹抬眼看著敲木魚的僧人。

  張夢茹在右邊的墊子上,有模有樣地跪拜了三下。隨後,許亦菡也去跪拜,她看著如來佛祖的像,聽著耳邊「叮叮咚咚」的聲音,她的心沒來由的一片安寧,沒了任何的喧雜。

  在許亦菡的左邊,陳煥也正在認真地跪拜,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笑狀,神情嚴肅。

  走出廟堂,陳煥指著寺廟裡一塊高大矗立著的石塊說:「看到這個字了嗎?

  石塊上雕刻著精美細緻的花紋,一小圈一小圈地環繞在石塊的邊沿,在石塊的中央刻有一個金閃閃的大字「佛」。

  許亦菡的心變得分外寧靜,只稍稍瞥了陳煥一眼,並沒說話。

  「你知道這個字有什麼含義嗎?」陳煥接著問。

  許亦菡搖了搖頭,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字還有什麼含義,只是在寺廟裡經常看到這樣的字。

  「你看它左邊的單人旁,它代表你、我、他,右邊那繞來繞去的幾筆代表我們的前世今生是一個輪迴,最後的兩筆代表雙手合什、立地成佛。」此時的陳煥滿臉虔誠,像個正規的佛教弟子,說起話來有板有眼。

  許亦菡靜靜地聽完,沒有說一句話,這是她第一次知道「佛」字的含義,這樣的含義讓她深思。

  「你看到裡面的那個彌勒佛了嗎?」陳煥的視線轉到了廟堂里,許亦菡便也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你信佛嗎?」許亦菡聽陳煥這麼跟自己說,好像什麼都懂一樣,不禁問。

  「……」陳煥不知自己該如何作答,他很少來寺廟,但是他以前聽別人說過「佛」這個字的含義,對於佛心裡是充滿敬意的,可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信佛。

  「看到彌勒佛的大肚子了嗎?」陳煥繼續他的話題。

  許亦菡點點頭。

  「你知道他的大肚子代表什麼嗎?」陳煥沒有立即給許亦菡一個答案,而是在等許亦菡說。

  「……」許亦菡專注地看著廟堂里的那尊雕像,想了會兒說,「海量。」

  「嗯,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陳煥緊接著說,「這個肚又為度量的度。」

  「我很喜歡看他的笑容。」許亦菡情不自禁地微笑道。

  廟堂里彌勒佛祖的笑容讓人感到分外親切,那是發自肺腑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很輕易地就感染了許亦菡,她覺得佛祖在對著芸芸眾生笑,亦是在對著她笑,仿佛在這個世間沒有半點煩惱,身邊充滿了讓人舒心的笑容。

  許亦菡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內心深處的安詳,這是她失卻已久的,此時再次將它撿回的時候,她興奮得像個孩子,臉上有跳躍著的微光。

  「那你以後就要像彌勒佛祖多多學習,學到他的精髓,你將不再是現在的你。」

  「現在的我有什麼不好嗎?」對於陳煥的措辭,許亦菡有些不滿。

  「你好不好我說不準,不過……」陳煥看似很散漫地說,「你對我可不好,見到我通常都是吹鬍子瞪眼的。」

  「……」是啊,為什麼每次見到陳煥的時候,都不能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他呢?每每見到他時,她的內心就會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就像纏繞在一起的藤蔓,讓她理不清。

  「不吱聲了吧?」對於許亦菡的沉默,陳煥比較滿意,挑挑眉,「人活著無非就是要讓自己快樂,你說有的人賺了大半輩子的錢,錢到手了卻沒時間花了,可不可悲?活著的時候,就該快樂些,每天臉上就該多一些笑容,與人相處也得和善。」

  「你覺得這些就你一個人懂嗎?」

  「那你做到與我和善相處了嗎?」陳煥不急不緩地說,「如果有天你能做到彌勒佛祖這樣豁達,你就能看淡一切了,包括過去。」

  許亦菡聽到陳煥的話,心中不由得一驚,似乎豁然開朗。她試想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能做到跟彌勒佛祖這樣豁達,那些時不時冒出來影響自己情緒的事情大抵都會沖淡吧,那樣,她也就可以徹底地從回憶里走出來了,再不深陷在裡面受其折磨了。然而,她要如何做,才能如彌勒佛祖一般放下一切煩惱,笑對眾生呢?

  許亦菡凝望著廟堂里的那尊佛像,半晌都不發一言。

  「有些事,並不是做不到,而是沒有去做。」陳煥似是在對自己說,又似在對許亦菡說。

  「亦菡,我們去那邊看看吧,買個玉佛回去保平安。」一直在小攤位前看一些小玩意兒的張夢茹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我去那邊了。」許亦菡禮貌性地對陳煥說。

  「……」陳煥想了片刻,喚住她,「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話,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再說吧。」許亦菡稍稍扭過頭回答道。

  「就這麼定了,明天我過來接你。」不容許亦菡有反駁的機會,陳煥兀自做主。

  「不用了,我明天還有事。」許亦菡頓住腳步,回絕道。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藉口,這一次請不要拒絕我!」陳煥似是在命令。

  「我也不喜歡你這樣的語氣。」

  「……」陳煥輕輕地拽過許亦菡,臉上微微有些惱,「為什麼每一次邀請你都這麼難?要我抬上八台大轎才請得動你嗎?」

  「……」許亦菡被陳煥的動作來了個猝手不及,瞬間沒反應過來,愣了愣才抽回手去,「不需要。」

  「既然不需要,那就乖乖地跟我去。」

  「……」每次陳煥都能將她逼到無言的境地,讓她不知說什麼才好。

  (2)

  翌日,當陳煥載著許亦菡到達目的地時,已接近中午,路途上的幾個小時,讓她忐忑不安。那條熟悉的路線,還有路旁熟悉的風景,不用問陳煥,她漸漸知曉她要去的地方是哪兒。

  早上晴朗的天突然陰沉了下來,天邊漂浮著暗灰色的雲朵,整個墓地似乎被籠罩在一片迷霧中。墓地四周林木森森,顯得肅穆而莊重。

  四季常青的松柏沙沙作響,那些葉片細微的摩挲聲清晰地傳入許亦菡的耳畔。她的腳下有泛黃的枯草,許是被來人踩踏過,細小的枝葉貼到了地面。

  每一次來這兒許亦菡的心就會變得異常沉重,仿佛心中壓著一塊巨石,無論她使多大的勁兒,也無法將其搬移,這樣的天氣又平添了幾分淒涼。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兒?」許亦菡實在是不明白陳煥這樣做的用意。

  「……」陳煥並沒有回答她,神情顯得肅靜。

  他們一前一後走到了秦曼君的墓碑前,墓碑周圍已經滋長了好多雜草,先前擺放過的花束都已枯萎,葉片成暗淡的褐色,而墓碑上那張素顏仍舊沒有變。

  許亦菡久久地望著秦曼君,百般滋味在心頭糾結。故人已逝,容顏卻是那麼清晰地刻在許亦菡的腦海里,一切都恍若昨日。她還是那個鮮活的她,嘴角有淺淺的笑靨,會跟許亦菡說「亦菡,今晚咱去街心公園散散步吧。」「臭豆腐味道是難聞了些,不過吃起來味道可香了,你嘗嘗看。」「亦菡,你什麼時候放假回家啊?我挺想你的。」句句話都像膠片一樣在許亦菡的心頭掠過,回憶里留存著她的好,一點一滴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許亦菡從記憶里逃脫出來時,心裡漫過無盡的蒼涼與悲愴,再如何回首,都已是過往,她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你原諒我了嗎?」身側的陳煥低語道。

  「……」不要陳煥仔細說明,許亦菡也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她凝神了好久才徐徐啟口,「沒有所謂的原不原諒,你內心的懺悔她會看得見的,我想,她會原諒你的,而你不需要得到我的原諒。」

  「既然如此,為什麼每次見到我,你都要躲我?」

  一切皆與回憶有關,太多她不敢去觸碰的回憶,有的已漸漸流散,而有的還是那麼清晰,陳煥便是清晰劇情里的主角。

  「幾年過去了,我是不想見到你,不願想那些事情,可是,世界這么小,我們還是相遇了。」許亦菡說。

  「難道你不希望遇到我嗎?」陳煥蹙眉問,語氣有些哀傷。

  許亦菡不置可否,好似陷入了回憶:「如果沒有發生那麼多的事,也許我不會離開這個城市去西部,也不會不想見你。你是害死秦曼君的主謀,這沒錯,可是又有誰會預料到下一刻要發生的事情呢?誰會想到她會以那樣的方式結束自己、告別我們。我一直想擺脫這些記憶,就常常這麼勸自己,『那些都已經不存在了,都過去了,就忘了吧!』,越是這樣我越是忘不掉,它們時不時地會蹦出來。」

  頓了頓,她繼續說,「直到我再次遇見你,一次又一次的相遇,讓我明白了,有些事終歸是躲不掉的,什麼原不原諒也已經在時間過後變得淡薄。再說了,每個人都不可能是完人,一輩子不可能不犯錯,事情已經那樣了,我們活著的人能怎樣?還不是要照樣過日子。」


  「原來你還記得。」陳煥蹙緊眉頭,沉吟片刻,「當事人都沒有活在過去里,你有必要這樣嗎,你知道這叫什麼,這就叫折磨自己。」

  「我哪裡比得上某人,現在活得多風光。」許亦菡抬起頭含笑說,笑容中似乎有些微的譏諷。

  「你早該向我學習的。」陳煥大言不慚地說。

  「我想我不用學了。」許亦菡笑了笑,愣神許久說,「有時候,面對比遺忘來得更容易。」

  努力要去遺忘的事情,不經意總會被翻起,與其刻意地去遺忘,還不如直面得好。就像許亦菡面對陳煥一樣,長期的躲避不是辦法,而實際上,在她面對他的時候,事情也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樣。

  「這就對了,如果一直讓自己陷在過去里,這不是折騰自己嗎?」

  「你想讓我明白這個,所以帶我來這兒了?」許亦菡回過神。

  「……」陳煥看不透許亦菡的心,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他只是試著去做一些事,興許有那麼一件對他們的關係有所幫助,他看了看秦曼君的墓碑,「在這兒,也許可以讓你真正地面對。」

  真正地面對?許亦菡來這兒時通常不會待得太久,待久了會多想,每一次的多想都會給她無盡的困擾,縈繞著她,好幾天都不會散去。她從沒想過自己要在這兒面對什麼,這裡不過就一張秦曼君的遺像,還有周邊荒蕪的野草。當陳煥提出這樣的問題時,她開始往深層次里想,不只是膚淺地看表面。

  這麼多年以來,那些在深夜糾纏著她的夢魘,那些模糊而又清晰的臉龐,那些想忘卻沒有忘記的往昔,一直跟隨著她。她想驅趕走,它們卻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的身後,讓她無可奈何。既然驅趕不走,她就將它們深埋在心底最深的一個角落裡,連同陳煥也被她一點點地埋進去。

  她知道這樣的做法無異於鴕鳥遇到危險時,將頭埋進沙土裡,本質上是一種自欺欺人。平日裡她可以假裝那些過往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但是當她面對秦曼君的墓地時,面對陳煥時,她豈能做到波瀾不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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