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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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仲夜站在淋浴下面。

  冰涼刺骨的水從頭頂淋下來,砸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他沒有開熱水,甚至把水溫調到了最低。

  十一月的天氣,冷水澆在身上應該很冷,應該能讓他清醒。

  可身體的酥麻還沒有完全壓下。

  那股癢意還在皮膚下面遊走,像是被壓制住的潮水,隨時可能再次湧上來。

  剛才站在沈晝面前的時候,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讓自己保持冷靜。

  姜仲夜能感覺到理智在撕扯自己。

  一邊想要逃離,逃回房間,逃進浴室,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另一邊卻想——

  想靠近他。

  想埋進他懷裡。

  想求他撫摸自己。

  姜仲夜閉上眼睛,任由冷水打在臉上。

  水流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過眼瞼,流過臉頰,最後從下巴滴落。

  他以前從來沒有在這種時候,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渴望。

  哪怕是症狀最嚴重的時候,他腦子裡面也從來沒有過哪個清晰的人像。

  他只是想要被觸碰,被擁抱,但那種渴望是模糊的,抽象的,像是一個虛無的影子。

  可沈晝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那股渴望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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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晰到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姜仲夜嗚咽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被水流聲蓋住,幾乎聽不見。

  他雙手捂住臉,指尖陷入濕透的髮絲,任憑冷水打下來。

  沈晝對他越好,他就越覺得自己像是個變態。

  他其實能感覺得出來,沈晝之前說的那種話,「等你長大點再說」那種讓他忍不住想歪的話,並不是真的。

  沈晝對自己,其實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他的眼睛裡沒有那些,會讓他感到恐懼的東西。

  沈晝看他時,目光是清的,有笑意,有溫度,有縱容,但沒有那種東西。

  他知道。

  可他沒有辦法不往那方面想。

  不然他都沒辦法說服自己,為什麼沈晝會選擇資助他,為什麼對他一天比一天好,為什麼甚至自己都住到他家裡來了。

  他能感覺到,沈晝就是想對他好。

  可是……根本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

  從來沒有。

  曾經也有人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仲夜閉著眼睛,水流聲中,記憶浮現出來。

  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媽媽難得對他笑了。

  她牽著他的手,帶他去遊樂園。

  他那時候才三歲,小小的手被媽媽牽著,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媽媽給他買了冰淇淋,帶他坐了旋轉木馬,還給他買了一個氣球,他開心得不得了,一直笑,一直笑。

  然後媽媽說,你在這裡等著,媽媽去給你買好吃的。

  他就站在那裡等。

  等啊等。

  等啊等。

  冰淇淋吃完了,天黑了,遊樂園要關門了,工作人員過來問他小朋友你家人在哪。

  那個時候,父母恐怕都不知道,一個三歲大的孩子,能這麼清楚地記得自己家裡的地址在哪。

  於是,警察帶著他,把他送回去的時候,父母看到他,兩個人的表情同時僵住。

  送走警察門關上的那一刻,那兩副嫌惡的表情,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仿佛在說:都丟掉你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姜仲夜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無比清晰的認知到,父母並不愛他。

  後來,五歲那年。

  他又一次被父母打罵完,趕出家門。

  他坐在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裡,隔壁小賣部的爺爺看到他,招手讓他過去。

  爺爺看起來很慈祥,頭髮花白,臉上帶著笑。

  他問姜仲夜吃飯了沒,姜仲夜搖頭,爺爺就給他拿了吃的,一碗熱飯,還有菜。

  他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完。

  爺爺笑呵呵地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隻手很大,粗糙的,帶著老人特有的乾枯觸感。

  可當那隻手落在頭上的時候,姜仲夜愣住了。

  幾乎沒被觸碰過的皮膚,泛起一陣奇怪的戰慄。

  那種感覺很陌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被觸碰的地方竄進來,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

  不難受,甚至……甚至有點舒服。

  他還小,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爺爺摸他的頭,讓他很舒服。

  那時候他長得很可愛,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被撫摸的時候,臉上泛起紅暈,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

  他不知道那副樣子落在老人眼裡是什麼。

  他只知道,從那以後,爺爺總是叫他過去。

  有時候給糖吃,有時候讓他在小賣部里看電視,然後那隻手就會落在他頭上,肩膀上,背上。

  直到有一天。

  姜仲夜坐在小賣部里,看著電視上的動畫片。

  動畫片裡,一個小人偶在說話,告訴所有小朋友:

  「小朋友們要自己愛護自己。不能讓別人碰到你的身體,也不能傷害自己的身體,那是不對的。」

  他看得很入迷,把這句話記下了。

  就在這時,爺爺從裡面走出來,把他抱進懷裡。

  姜仲夜喜歡這種貼近的感覺,那種被包裹的溫暖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可下一秒,他感覺有一雙乾枯的手探進了他的衣服裡面。

  他僵住了。

  後背上的癢意被撫平的感覺,讓他陷入巨大的矛盾。

  可腦海中,那個動畫片小人說的話一遍遍地響起來——

  要自己愛護自己。

  不能讓別人碰到你的身體。

  那是不對的。

  他猛地推開老人,跳下地,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窩裡,身體還在發癢,可他咬著牙忍過去了。

  於是,自己愛自己,這句話貫穿了他的童年。

  哪怕到最後,渴膚症越來越嚴重,他也沒有再讓任何人碰到過自己的身體,也沒有做過任何的自殘的行為。

  因為他知道,那不對。

  可他短暫的人生中,寥寥無幾看似溫柔的好,都帶著無法言說的可怖目的。

  媽媽的好,是為了丟掉他。

  爺爺的好,是為了猥褻他。

  偶爾其他人對他撒下的絲絲善意,也不純粹,或許是想看到他哭,或者出醜,或者難堪……

  他沒有辦法去信任一個人能無條件地對他好。

  他怕背後的代價,是自己給不起的。

  但父母的做法,將他逼上了絕境。

  那個雨夜,他蜷縮在牆角,雨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渾身都在發抖。

  那時候他想,如果有個人能把他從這裡拉出去,只要他能有未來,他付出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行。

  然後沈晝出現了。

  沈晝把他從泥沼里拉出來,資助他,讓他讀書,讓他考上大學。

  再後來,沈晝把他從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寢室裡帶出來,帶回了家,讓他住進這個明亮溫暖的地方。

  可沈晝似乎什麼都不想要,一味的只是給予他。

  如今給他的這些東西,光是能讓他脫離父母這一點,他現在就還不起。

  更何況,沈晝壓根沒有明確到底需要自己回報什麼。

  這種沒有一開始就表明目的的給予,讓他感到害怕。

  雖然沈晝說過那些曖昧的,似是而非的話,看似是目的。

  但姜仲夜有一種直覺,沈晝想要的並不是這個。

  最開始他想的是,如果沈晝想要的是他的肉體,他還能好受點。

  至少那樣,能讓他明白,能知道代價是什麼。

  可如今沈晝卻依舊保持紳士的距離,不越界,不逾矩,連靠近都帶著分寸。

  反而讓他越來越渴望……哪怕是被摸摸頭都好。

  姜仲夜睜開眼睛。

  水流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水流順著皮膚流下去,帶走溫度,卻帶不走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厭惡。

  這具噁心的身體,在渴求沈晝的撫摸。

  每一次沈晝靠近,那股渴望就會變得更清晰。

  他想要被那雙修長的手觸碰,想要被那雙眼睛注視,想要被那個低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他想要。

  可沈晝只是站在那裡,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姜仲夜閉上眼睛,任由水流從臉上滑落。

  半晌,他垂下頭,低低的悶笑出來。

  那壓抑的近乎扭曲的笑聲裡帶著苦澀,自嘲,以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自己還真是……

  越來越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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