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賣兒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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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川和柳萱愣在那裡。

  一時間,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賣……賣?」柳萱結結巴巴地重複,聲音尖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您是說……姜仲夜?」

  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們。

  姜川腦子飛快地轉。

  賣兒子?這是什麼意思?這人要姜仲夜幹什麼?那種事?還是別的什麼?

  可緊接著,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剪裁考究的襯衣,手腕上那塊表他看不懂牌子,但光那個光澤就知道值錢。

  皮鞋一塵不染,在這破舊的家裡顯得格格不入。


  非常有錢。

  「您……您出什麼價?」他脫口而出。

  旁邊的柳萱沒說話。她也在等答案。

  男人看著他們,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種東西,如果姜川和柳萱能看懂,他們會知道那是厭惡。

  極深的,壓抑著的厭惡。

  但男人只是笑了笑。

  「五十萬。現金。現在就給。」

  姜川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萬?

  五十萬?!

  他得賺多少年才賺得到五十萬啊!

  「成交!」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都在發抖。

  「成交成交!您要那個小崽子是吧?您帶走!隨便您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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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萱也反應過來了,連連點頭:「對,對,您帶走!我們不要了!那孩子我們早就不想要了!您要就給您!」

  他們的眼睛裡,全是貪婪的光。

  沒有不舍。沒有猶豫。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

  像那不是他們的兒子,不是和他們有血緣關係的人。

  只有五十萬。

  沈晝看著他們。

  他看著這兩張貪婪的臉,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曾經也跪在地上,求他們讓他繼續念書。

  他想起他們看著他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厭惡,嫌棄,恨不得他趕緊消失。

  他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想過: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不愛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後來他知道了。

  沒做錯什麼。

  只是因為殘缺的自己,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兒子而已。

  沈晝垂下眼眸。

  「簽字。」他說。

  保鏢遞上來兩份文件。

  放棄監護權聲明,斷絕關係協議書。

  白紙黑字,條款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切割一條看不見的臍帶。

  姜川和柳萱看都不看,直接簽了。

  他握著筆的手都在抖。

  急的,怕晚了那人反悔。

  柳萱簽完自己的名字,眼睛已經黏在旁邊那兩隻銀色的箱子上。

  五十萬的現金擺在面前。

  整整齊齊,一沓一沓,紅色的,嶄新的。

  他們眼裡只有這個。

  沈晝站起來。

  他看著這兩個人圍著那堆錢,興奮得渾身發抖,都不問一句「你要姜仲夜幹什麼」。

  不問他要人做什麼。不問人送去哪裡。不問以後還能不能見。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為曾經的自己。

  為那個跪在地上、流著淚、還在奢望父母能多看自己一眼的少年。

  「走吧。」他說。

  保鏢們跟著他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

  裡面的笑聲隱約傳出來,那是數錢的聲音,是覺得自己發財的聲音。

  是賣掉親生兒子的聲音。

  沈晝站在樓道里,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陽光從旁邊樓道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看著那道光。

  很久以前,他曾經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光。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

  現在他離開了。

  帶著曾經的自己一起。

  「姜仲夜。」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轉身離開。

  三天後。

  姜仲夜站在酒店房間裡,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這個小縣城最好的酒店。

  他的房間是最貴的套房,裡面甚至有開放式的小廚房,窗戶很大,能看到整個縣城的屋頂。

  三天前,周老師把他帶到這裡的時候,他還在害怕。

  怕周老師是帶他去賣了。

  怕一推開門,裡面坐著一個老男人或者老女人,用那種黏膩的眼神看他。

  怕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一個比電子廠更深的陷阱。

  可房間空曠,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溫暖的光。

  空氣里有淡淡的清潔劑的味道,像是剛被人收拾過。

  他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廚房檯面上放著的東西——

  一沓錢。

  旁邊一張紙條,上面一行字帶著筆鋒:

  【自己做飯吃。】

  姜仲夜愣在那裡,看了那張紙條很久。

  那字很好看。

  像是練過的,帶著有風骨,一筆一划都透著力度,但又不張揚,收斂在橫豎撇捺之間。

  他把紙條舉到窗前,對著光看。又翻過來,看背面有沒有別的字。

  然後小心翼翼地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口袋裡。

  安頓好之後,姜仲夜回了趟家。

  他想收拾自己的東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地面上的腳印很多,但最近在下雨,腳印到這裡就差不多斷了,半干,但是依舊濕漉漉的。

  他皺了皺眉,推開門。

  家裡空無一人。這個點,父母應該都在上班。

  但他注意到,地面上,沙發前面,有幾滴新鮮的血跡。

  姜仲夜瞳孔縮了縮。

  他站在那裡,心跳得很快。

  有人來過?什麼人?父母出事了?

  可緊接著,他想到另一件事。

  三天了。父母沒來找過他。

  按照他們的脾氣,發現他不見了,應該會鬧到學校,鬧到派出所,鬧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聽話跑了才對。

  姜川會罵他「白眼狼」,柳萱會哭著說「養了個沒良心的」。

  他們會把這件事嚷得街坊鄰居都知道,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姜仲夜的錯。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發生。

  警察沒來,學校沒來,父母也沒來。

  像是……徹底和他斷絕關係了似的。

  姜仲夜站在那裡,看著那幾滴血跡,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但不管怎麼樣,他必須離開這裡。

  他快步走進自己的那個雜物間改成的狹小空間,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少得可憐。

  幾件舊衣服,幾本課本,一個書包。

  他把被子掀開,下面壓著那個雨夜,那個男人披在他身上的外套。

  他把它拿起來,然後把它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行李箱最底層,然後又把放在房間門後的傘拿出來。

  這兩樣,是他唯一的好東西。

  離開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這個家,他住了十八年。

  那個雜物間,他也睡了十八年。

  可此刻他看著這裡,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不舍,沒有留戀,甚至沒有恨。

  只有一種空洞和麻木。

  他關上門,沒有再回頭。

  回到酒店,姜仲夜洗漱完,剛準備休息,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拉開門。

  外面是酒店的工作人員,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面放著幾個袋子。

  「您好,您要的東西給您送來了。」

  姜仲夜看著那些袋子,有些莫名其妙:「我……我沒有買過這些。」

  工作人員微笑著說:「這是有位自稱是您的資助人的先生給您送來的。」

  姜仲夜愣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呃,謝謝。那……那進來吧。」

  工作人員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姜仲夜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袋子,半天沒動。

  資助自己的……沈先生?

  他打開袋子,裡面是幾套衣服和鞋子,不多,但每一件料子都很舒服,摸起來就不便宜。

  他翻了翻,沒找到吊牌。

  是剪掉了?還是本來就沒有?

  他拿起一件上衣,猶豫了一下,脫掉自己的舊衣服,換上新的。

  意外的合適。

  非常合適。

  袖子不長不短,肩膀不寬不窄,腰身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又換上褲子。也是正好。鞋子也是,尺碼剛剛好。

  姜仲夜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新衣服讓他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不再是那個穿著工服、眼神空洞的廠弟。不再是那個縮在雨里、渾身發抖的可憐蟲。

  看起來……像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

  但,那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幫他?為什麼選他?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那個人,到底做了什麼?怎麼說服他父母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那個人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只要能從那個泥潭裡出來,只要能繼續讀書,只要能有未來……

  做什麼都可以。

  哪怕是那種事。

  哪怕是更過分的事。

  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沈?」

  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姓氏。

  隨即垂下眼眸,頭髮有些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緒。

  晚上。

  沈晝站在落地窗邊,看著外面的車流。

  那幾件衣服,是他親自去挑的。

  他記得自己十八歲的時候穿什麼尺碼,記得自己那時候喜歡什麼顏色,記得那些年渴望卻買不起的東西。

  他都給了姜仲夜。

  就像給曾經的自己。

  「沈博士。」身後傳來保鏢的聲音。

  「都安排好了。戶口遷在了您的名下。以後他的監護人是您。」

  沈晝沒回頭,指尖在窗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

  「學校的對接呢?」

  「學校那邊,姜仲夜高考報名的事也解決了。周老師會照顧他,有什麼事會及時聯繫。」

  沈晝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

  「他今晚吃的什麼?」他問。

  保鏢愣了一下:「啊?哦,他自己做的飯,看到他拿菜進去了,不過酒店給他送了甜點,好像是……慕斯蛋糕?」

  沈晝的唇角微微動了動,那顆小痣隨著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輕輕牽動了一下。

  吃了那麼多年的苦。

  是該吃點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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